(五十六)分道揚鑣

 〈奏報臺灣生番殺人摺〉

  為據實奏聞仰祈聖鑒事,竊查臺灣府彰化縣水沙連等社生番因歷來從不繩之以法,所以竟無忌憚,上年全臺文武計議欲行,又為禪濟布不從而止,以致即於大武郡新庄內,高濟芳、黃會坤、李雙等二十一命,被水沙連等社生番殺死。經臣同福州將軍臣宜兆熊會摺奏聞在案,今又據報大里善庄民周賢亮等九人,復被水沙連等社生番殺死,又傷二人,又三人現尋未獲,庄屋燒燬八座,耕牛焚斃 九十七條。

  福建巡撫臣毛文銓謹奏  雍正肆年肆月貳拾壹日〈註1〉

〈奏報水沙連社番肆惡情形摺〉

  為奏聞水沙連社番肆惡情形事,臣查臺灣地勢背靠層山,面向大海,其山外平地皆係庄民及熟番居住,各種生番皆居深山之中不出山外。雖其性好殺,然向來畏懼外人,不敢肆惡,間有殺人之事,俱係外人生事,走入深山,抽籐吊鹿,生番不忿以標弩殺死不過一二人。從無出山竟敢到平地殺人之事,自臺灣匪變,水沙連社各處之番公然叛抗平臺,之後有原納番餉銀共三百一兩五錢,竟分厘不納。地方文武苟了,目前遂不深究。

  所有番餉地方官代賠後,總兵林亮等招番歸化,亦不言水沙連係納餉之番,亦不問水沙連原納之餉銀,謂之為生番,招其數人一到平地,即云已經歸化沒不防閑,以致雍正三年八月初四日,諸羅縣所屬之打廉庄李諒被番殺死、八月十七日,貓霧涑庄佃丁林愷等八人被番殺死,放火燒房,焚死耕牛七隻、九月初十日,武嘮灣社社丁林送等五人被番射死、十月初九日水沙連社社丁李化被番殺死、二十日夜,貓霧涑佃丁林逸、朱宣被番殺死。

  署總督事務將軍宜兆熊、巡撫毛文銓會同遣員,酌帶弁兵熟番前往相機勦懲,御史禪濟布攔止。今年水沙連番益肆,于二月十八日夜,大武郡保新庄內,業戶高濟芳、管事黃會坤、練總李雙、佃丁葉陣等共二十一人被番殺死燒 屋三十九間焚死耕牛十八隻等。
 
  浙閩總督臣高其倬 謹奏  雍正肆年〈註2〉

§

  高濟芳方面大耳的輪廓歷歷在目,徐隆若非此刻站在靈堂之前,實在萬難相信那名與【藍張興】齊名的【高福盛】墾戶首,居然會被水沙連社生番梟首、落得身首異處的下場。

  高濟芳為名動當世的南岸大佬,他過世的消息一傳出,舉凡丙午年上任的彰化知縣章縞〈註3〉、泉籍業戶如李湯、游大振等頭家也親自出席,表達靈前致哀之意。由於【高福盛】二當家黃會坤也隨同高濟芳身死異鄉,高家主母黃桂娘同一時間遭受喪夫、喪弟之痛,本欲以未亡人身份主持喪儀,但庶子高人遠正欲朗誦悼詞之際,黃桂娘便自言哀痛難忍,逕自離席,於是公奠儀式的重責大任,自然而然落到嫡子高人逵肩上。

  隨著石紹南的步伐,徐隆跟在石振身後,只見花團錦簇藍,以藍色墨跡所寫的「高府」白色燈籠高掛在宅第之中,四處佈滿問喪的鄉親、道士,可謂人山人海的奇景。

  徐隆目光一凜,高人逵頭頂草箍套麻布,身穿斜襟長麻衫,腳底踩著與他高貴氣質毫不相襯的草鞋,令徐隆深感突兀。「藍營」其他弟子張鯽、蘇說、楊喜與凌允等亦赫然在列,想是原本巡防大里善庄一事落幕,藍興庄便接獲高濟芳身故的消息,原批人馬馬不停蹄地趕來半線庄參與公奠。

  那小廝傅向陽逕自唱名,當輪到「業戶【藍張興】」之時,石紹南率「藍營」弟子,以代替顏居益連襟兄弟的名義南赴半線庄致哀,徐隆正欲隨行,卻被其他師兄弟以眼色制止,徐隆為之一愣,停下腳步,數名藍營弟子無不神色古怪,紛紛閃避自己的目光,喪禮氣氛已然低迷,多年同門之誼此刻顯得薄涼,心情不由得微微酸楚。

§

  「在下石紹南,僅代表【藍張興】顏居益頭家…」石紹南對主祭預備從衣襟中取出祭文,卻被高人逵不客氣地粗聲打斷:「誰讓你們來了?」石紹南愕然一怔,高人逵大步欺上身前,厲聲道:「『白包』?免了!拿你們【藍張興】的錢…晦氣!」語畢,高人逵伸手抽取握在石紹南手上的白包,作勢往外一扔似的。石紹南身為『武嶺門』眾家子弟的授業武師,代表【藍張興】上下問喪,即便高人逵身為喪主,豈能忍受高人逵如此唐突無禮?

  石紹南面色一沉,潛自運勁,反手扣住高人逵的手腕,低聲道:「咱們去年訂於大肚溪畔的盟約…顏頭家還惦記著呢…這是顏頭家的心意,『錦舍』是一定要收下的。」在普通人的眼裏看來,高人逵就像從石紹南手上很順暢地接過奠儀,殊不知高人逵此刻渾身冒冷汗,脈門給石紹南扣住,支吾應聲,一時之間無法答話。

  高人逵心下忿忿,這幾日老父猝逝的消息固然讓高人逵煩心,但他心中更惦記他求親問綵未果的事。日前高人逵難得展現大度,對【藍張興】的腳手闖進來燒屋傷人不予計較,好聲好氣地向張氏家族提親,張鯽居然多方推託,高人逵素來自命不凡,從來就是要什麼有什麼,他難得極盡低姿態之事,卻碰了個冷釘子,簡直是奇恥大辱,偏偏給羅夫人行刺的腹傷開始隱隱作疼,眼下看了【藍張興】的人馬入門問喪,又一副裝模作樣的嘴臉,令高人逵止不住心頭怒火,朝石紹南發作:「我管你什麼大肚溪、什麼顏頭家,你給我看好清楚!現在站在你面前的是高頭家!聽懂了沒?」

  高人逵此言一出,當場一片鴉雀無聲。儘管每一個人心裏明白,高濟芳過身,正室所出的高人逵順理成章接替頭家之位,但在父親屍骨未寒,尚未入土為安之前,當著靈柩如此高聲示意,未免有失晚輩禮節,與會的章縞知縣與其他泉籍業戶暗暗嘆息。

  傅向陽眉宇緊鎖,趕緊附在高人逵耳後悄聲道:「你這樣不好,錦舍……」高人逵不待傅向陽語落,一手依然給石紹南扣著,回身大力推開傅向陽,傅向陽登時跌坐在地,只聽高人逵喝道:「我現在是頭家,你再講不對一次試試看!」神色甚是嚴峻。

  石紹南略一沉吟,道:「【藍張興】禮薄,忘卻恭賀【高福盛】新任頭家之喜…是石某失禮了。下月底『藍興娘媽』做生日,還請高頭家不要忘了,到那個時候…請縣令章大人還有其他頭家們務必賞臉光臨。」石紹南眼見氣氛尷尬,索性也不吟誦祭文,當下雙手一收,後退一步,朝高人逵躬身行禮,道:「告辭。」藍營子弟躬身站立兩旁,待石紹南先行走過,才緩緩後退。

  高人逵咬牙切齒,緊緊握住石紹南硬塞在他手中的白包,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忽地高喝一聲:「站住!」接著雙手高舉,眾目睽睽之下將石紹南的白包撕成了兩半,白花花地信紙銀票飄落滿地。石紹南心下大怔,臉上卻不動聲色,急忙制住有些按耐不住的石振,卻無暇制止遠在隊伍後頭、此刻已經驚怒非常的徐隆。

  「你做什麼?」徐隆一喝,他開口之際仍在後排,說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若非石振手快扼住徐隆,整個身子已然欺到高人逵身前。高人逵微微一怔,旋即冷笑道:「做什麼?問我?姓徐的你還不配!」徐隆怒道:「你連【藍張興】都不放在眼裏, 不怕被呸嘴涎嗎?」石振邊將徐隆往後一拽,邊道:「這什麼場合,你少講兩句好嗎?」徐隆道:「大師兄!咱們【藍張興】給人看沒了,你都無要無緊嗎?」徐隆對高人逵本無好感,又見高人逵如此輕慢【藍張興】的名號,儘管他並未受顏頭家的善待,胸中仍是洋溢一股義憤填膺,轉過頭望向張鯽與蘇說等其他師兄弟,問道:「你們呢?也都無要無緊嗎?」眾弟子垂首不言。

§

  「人家就是無要無緊又怎麼樣啊…你管人家!」從靈堂外飄出一道聲音,徐隆與石振等循聲而仰頭一望,一陣強風拂過,遍尋不著,等徐隆回過頭來,才發現高人逵身前杵立著一襲墨衫的漢子。石紹南面色一黑,徐隆已脫口而出,驚道:「江、江大哥?」

  江豪笑道:「『藍營』最近真是愈來愈囂張了,石師傅,你不管教一下你的弟子嗎?」石紹南沉聲道:「這姓徐的胡鬧任性,不聽我的教誨,已經不是我的弟子了。」

  「師父…」徐隆心痛難忍,不敢相信石紹南居然當眾如此宣告,再也無轉圜的餘地了嗎?


  高人逵鼓掌大笑,說道:「原來已經不是『藍營』的弟子了…難怪,難怪我賣的這份人情,張鯽舍一點也不買帳,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張鯽臉色一白,忙道:「錦…不,高頭家,話不是這樣講的…」高人逵嘿嘿一笑,道:「既然如此,我還和這個姓徐的客氣什麼?江豪,給我拿下他!」江豪抱拳欠身,原本默默不語的高人遠忽然走到高人逵身側,好聲道:「逵弟,算了吧!父親…父親都還躺在那呢…你這樣大聲囔囔…不好看!」

  高人逵目光斜睨,道:「阿兄是來指責小弟的嗎?」高人遠皺眉道:「逵弟,你又這樣講話了…!我…我是勸你,你這樣子…不好看。」高人逵冷笑道:「阿兄我真不明白,我記得去年也是同樣的情形,這姓徐的就真的那麼入你的眼,值得你三番四次地和我吵架?」

  徐隆厲聲道:「錦舍,這次是你出言侮辱【藍張興】在先,不要把從前不相干的事攪和在一起…你要針對我就來!我徐隆就站在這,我不會閃也不會逃,你來呀!」高人逵見徐隆血肉賁張的模樣,略略一顫,但見江豪一派氣定神閒,立時轉趨鎮定,他目光轉向石紹南說道:「石師傅調教的弟子,不論是禮儀規範,或者偷雞摸狗、放火燒厝的手段…我可是扎扎實實地領教了!」

  徐隆怒道:「你侮辱我可以,再對我師…我石師傅出言不遜試試看!」語畢大步一跨,江豪右手一伸,抵住徐隆再向前逼近的步伐。江豪左眼給黑布遮蔽的臉龐下神色泰然,卻隱隱散發出不容妥協的笑意,徐隆心下大奇:「這江大哥是怎麼搞的?一下在大里善庄那替大師兄和我向劉師伯講情,這麼這會又站在錦舍這…看他這態勢…動起手來只怕是要動真章啊?」

  高人遠咳了幾聲,搖首道:「你們兩個,算了吧!眾目睽睽的…在這裡起腳動手,我們高家的面上也不好看吧?」高人逵道:「高人遠,我敬你是兄長讓你幾句,你就不要得意忘形,要知道這個家現在…當家做主的是我,高人逵!你這個雜種仔能站棚內就不錯了,給我閃到旁邊去!」

  「你…!」高人遠喉頭一哽,儘管在場的人心知肚明高人遠是與半線番女所生,但高人遠素來諱言此事,旁人也很少當面直言,此刻高人逵在如此隆重的場合脫口而出,猶如當眾揭露高人遠的瘡疤,他蒼白的臉孔血色頓失。

  「雜種仔又怎麼樣?」高人遠身後傳出一道低沉沙啞的嗓音。潘五殺氣騰騰的表情緩緩逼近,高人逵怔而未答,潘五又道:「若不是多虧我們半線仔的襄助,你能有今日【高福盛】頭家的威風嗎?」高人逵白眼一翻,道:「潘五,你穿了我們的衣服、會講幾句河洛話,就不記得自己的出身了嗎?」

  潘五大聲道:「河洛人怎麼樣?我知道你巴不得我滾!這樣你好欺負半線仔不識字,方便在契約文書上動手腳,吃人夠夠!」〈註4〉高人逵怒道:「跟你這番仔沒什麼好講的,你若要有自知之明,脫掉這身衫褲,滾回你的社寮去!」高人遠忙道:「好啦!你們兩個…潘五好歹是我表兄,逵弟,你…你是不是……咳咳咳…」高人逵呸道:「他是你表兄,可不是我的!嘿,各位看到沒有?這就是番仔和雜種仔的差別啦!我阿兄怎麼樣都比這潘五懂道理!」潘五道:「稱你心才叫道理的道理,我寧願丟去飼豬!」

  高人遠見兩人愈說愈僵,憂心忡忡地望著江豪說道:「江先生,你替我想個法子,勸勸他們吧…」江豪聳了聳肩,語氣戲謔地道:「河洛人也好,半線仔也好,更可笑的是…就是有些人沒有自知之明,連半仿仔也不如。」〈註5〉潘五一凜,直覺江豪無疑在嘲諷自己,朝江豪怒目而視,高人逵嘿然笑道:「江先生講得好啊!不愧本頭家提拔你接替羅辭的位,成為咱【高福盛】的總鏢頭,現在該是你好好表現回報我啦!」

  江豪微微一笑,徐隆眼前陡然一黑,回神過來發覺自己身軀臥伏在地,胸口如被敲了一記悶錘,疼痛感如鋪天蓋地的席捲而來。


〈註1〉文獻來源改寫自福建巡撫毛文銓.〈奏報臺灣生番殺人摺〉,引用自網站【宮中檔奏摺中臺灣原住民史料】[2017/1/8],標點為作者所添。
〈註2〉文獻來源改寫自閩浙總督高其倬.〈奏報水沙連社番肆惡情形摺〉,引用自網站【宮中檔奏摺中臺灣原住民史料】[2017/1/8],標點為作者所添。
〈註3〉章縞,歷史原型張縞,生卒年不詳。漢軍正黃旗人。廕生出身。雍正四年(1726年)上任台灣府彰化縣知縣,在雍正六年(1728年)離任。彰化知縣談經正於雍正三年卸任,雍正四年孫魯升任臺灣府知府,兼署彰化縣事,張縞後於同年上任彰化府知縣。然而,孫魯之任期與張縞上任月份皆不詳, 本作以行文方便起見,化名逕行用「章縞」,特申明之。
〈註4〉參見中央研究院民族研究所-〈平埔族專題.部落組織與歷代治理一文:「因先住民不諳漢語,凡納餉辦差,悉由通事承理,然身為通事者,常視先住民幼樨可欺,不善書算,乃藉機關銷朘削,荷使差役,齟齬漢民與先住民間之意思疏通,掌握掣肘土目之威勢,弊端叢生。」[2017/1/22]
〈註5〉根據〈臺灣閩南語常用詞辭典〉:半仿仔(puànn-hóng-á)與雜種仔同指「混血兒」,雜種仔含有蔑意,半仿仔是較為婉轉的說法。[2017/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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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則留言 追加

  1. Freddy Hsiao 說道:

    好久不見,有看到您的大作「百年之個」,似乎在Readmoo電子書準備上架或販賣,在這先給您祝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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