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五)噩耗

彰化縣-諸羅縣

  外頭踢踏聲與車輪輾在灰石土堆的聲音同時作響,黎貞悠悠醒轉,很快明白自己正躺在車轎之中,她奮力起身,肩上的創傷經過肌肉牽引一扯,黎貞支吾一聲,登時令她腦袋清醒,拉開車口的布幔,蹇驢一嘶,車身停止移動搖晃。

  「妳醒啦?」耳畔傳來低沉的嗓音,是羅辭。那如鋼鐵倒插亂竄的黑髯,依然如此惹眼。

  黎貞半睜著眼,眼珠環繞四周陌生的景緻,藍鵲鷹颺,樹葉颯颯,大有恍如隔世之感,不禁愣而未答,一陣冷風拂來,羅辭轉口又問:「冷嗎?」黎貞虛弱地搖頭,淺淺一笑:「這裏是哪?好…好漂亮。」


  「漂亮?」坐在車轅駕驢的羅辭彷彿啞然失笑,隨著黎貞的目光仰頭環視一圈,但聽羅辭笑道:「嘿!這樣就說漂亮了?妳看過真正的風景名勝時該怎麼辦?」黎貞聳了聳肩,道:「我…從小就待在藍興庄裏頭,哪裏都沒去過…」

  羅辭收斂起笑意,點頭道:「原來是這樣,顛倒是我講錯話了…呵呵,待夫人的身子調養好,我帶夫人四處去走走,可好?」黎貞杏眼圓睜,不敢置信地盯著羅辭的雙眼,低聲道:「怎麼可能?你那麼忙,不過你有這份心意,我…我已經很開心了。」羅辭道:「為什麼要騙你?反正,高頭家已經請我走路了,左右也沒事,夫人想去哪跟我說一聲,我就帶你去……」

  黎貞緊抿雙唇,屏著氣聽著羅辭的話,忽然想起新婚之夜時,自己拿著破碎茶壺的尖銳碎片抵在脖項上,表明寧願自刎當場也不願遭受到他侵犯的意念。黎貞當然曉得,以羅辭的身手,要對自己用強是輕而易舉的事情,不過高大的男人當下只是笑了笑,轉過身到另一邊的廂房鼾聲大作睡去。黎貞入門五個月以來,羅辭押鏢外出動輒十天半個月,兩個人在同一個屋簷下相處時間並不多,黎貞不曾提起同寢而眠的事,而羅辭每次返家都乾脆地在客房就寢,顯然無半分忤逆黎貞的意思;儘管如此,黎貞自幼在顏家使喚ㄚ頭,受人白眼慣了,還從來沒有遇過像羅辭這般如此敬重自己的人。

  遭此重傷變故後,黎貞萬萬想不到羅辭居然如此義無反顧地護著她,真心覺得這個外表粗野的漢子對待自己極好,反而是自己難以卸下對羅辭的防範之心,終日小心翼翼、疑神疑鬼地提防著他,一股自悔自惱之情如泉水般湧現,黎貞視線忽然一片模糊,盈盈的淚珠不爭氣地奪眶而出。

  羅辭倏地皺起眉頭,臉色尷尬地笑道:「小ㄚ頭哭哭啼啼,別人看到了,還以為會是我欺負妳呢!」

  「哼…」黎貞外表雖弱,卻與一般敏感柔婉的女子不同,性格十分剛烈,本來是不肯輕易示弱,只是經歷鬼門關前走一圈的遭遇,情感難掩澎拜,羅辭這幾句奚落令黎貞臉色微變,當即揉乾眼淚 ,但情緒起伏之際,胸口登時一悶,不禁擰眉哆嗦,羅辭見狀忙道:「妳要不舒服就躺回去,布幔蓋好,別坐在這吹風了。」

  黎貞嘆了口氣,垂首道:「你對我一個小ㄚ頭這樣,我…我不曉得怎麼回報你。」羅辭哈哈一笑:「講什麼蠢話?妳把身體好好養好,就是最大的回報了!」頓了頓,又道:「喏!再兩個時辰左右,咱們就可以到諸羅縣的湖山寺(位於今雲林斗六市),那裏有位得道高僧淨音大師,醫術十分了得,定能治好夫人的內傷。」〈註1〉

  黎貞凝望著羅辭半晌,若有所思地道:「對不起。」

  「啊?」羅辭雙眉一挑,滿臉盡是流轉百思不得其解的神色,黎貞難掩疲憊地說道:「我、我之前…非常討厭泉州人…」輕咳了兩三聲,續道:「我的父親,就是給泉籍班兵給殺死的,我母親孤苦一生,委身於顏家…沒多久也撒手人寰…」羅辭歉然道:「無父無母,妳一定受了許多委屈。」黎貞抽了一口氣,又道:「我原本是…服侍顏家少夫人的ㄚ鬟,她…她其實一直是中意顏家二舍的,但是顏頭家和少夫人的父親早就安排好…最後還是嫁給了顏家大舍。」

  黎貞說了一會話,微覺疲乏,喘了一陣,才道:「大舍與少夫人也算過了幾年好日子,但是在癸卯年…給你們泉州人害死,不久之後…二舍也不知所蹤,少夫人從此整天…以淚洗面,我…看在眼裏,也是心疼難受…說句僭越的話,少夫人待我極好,就像我的親阿姊一樣,所以…想到害少夫人如此難過的泉仔…這麼可惡…我…嫁給你,心裏厭惡得很,一點也不情願,要不是、要不是因為…」說著說著,黎貞面如金紙,雙唇不住發顫,羅辭連忙搖首道:「妳不要再說了,我不介意這些。」

  黎貞停頓一陣,呼吸漸趨平穩,瞇起眼觀察羅辭的表情,語音沙啞地問道:「你不生氣嗎?」心裏有些惶恐,可是出乎意料之外的,羅辭笑笑地伸長手臂,將黎貞的手輕輕銜在他的手心上,令黎貞暗暗一怔,卻沒有掙脫,靜靜端睨著羅辭足足長了自己兩指節的手指,他的手比徐隆來得大呢…!只聽那低沉的嗓音說道:「無論怎麼樣,妳終究還是嫁給了泉州人。」

  羅辭回應的篤定,黎貞情緒突然無法控制地激盪不已,她雙眉微蹙,理智逐漸薄弱,真心話無所顧忌地吐露出來:「我不能明白…!我…是【藍張興】派來打發你們的…東西!怎麼說都…都不過是低三下四的ㄚ鬟,你待我這樣好…我…我不能明白……」黎貞一想到羅辭原本在【高福盛】是如何威風,頭家高濟芳對羅辭是如何的倚重,如果僅因為自己誤傷高人逵的緣故,羅辭要為此付出多少代價,心中湧現愧疚與恐懼,呼吸不禁愈來愈急促,連連喘著大氣起來,羅辭勸道:「夫人,別講這麼多話了!妳還是…」

  「不…不…」黎貞一反常態,軟綿的雙手主動攀著羅辭臂膀,氣若游絲地道:「我、我不明白,我現在…現在就要聽你說,告訴我…值得嗎?」眼光中盡是熱切的懇求企盼,羅辭又見她容顏憔悴,不忍拂了黎貞的意願,莞爾道:「夫人,或許妳不相信,其實我很喜歡妳。」

  黎貞一怔,蒼白的臉色出現紅暈,雙手卻從羅辭掌中抽了回去。

  羅辭正視著黎貞的目光,沉吟半晌,再度捂住黎貞纖細羼弱的雙手,像呵護小狗小貓的樣子,緊握在自己的掌心之中,他道:「夫人,很多事我沒跟妳說過,其實我也不打算瞞妳。我在晉江的老家,原本有父母和好多個姊妹…但我在妳這個年紀時,他們全都不幸過世…之後我一個人來到臺灣府,原本打算無牽無掛地過完這輩子,但是,嘿!在我意料之外的,妳嫁給了我,無論妳願不願意…妳都成為了我的家人了。妳不知道,像我這樣的人…作夢都不敢再想能有家人,我想,是老天給我了第二次的機會吧?十幾年前我沒有做到…這一次,無論如何,我一定會好好珍惜自己的家人。」

  「妳既然跟了我,就不要再說自己是什麼低三下四的ㄚ鬟,也別分什麼漳仔、泉仔了…!妳父親的事,我也絕不護短,確實是那些泉州人該死,泉仔敗類是有的…可是…泉仔也有我這樣的人啊!夫人,這麼說很奇怪,可是妳…妳這剛烈的脾性,都會令我聯想到我那已經過世的小妹…所以啊…請妳不要擔心,我一定會好好保護妳的。」羅辭這番告白,並且沒有往日的拘謹與生份客套,真情流露之處,黎貞也不禁頗為感動。

  黎貞緩緩垂下雙目,她第一次知悉羅辭家破人亡的過去,在羅辭倨傲凌人的外表下,是如何掩藏失去至親的悲慟呢?其實這個粗野的漢子,內心悽苦,遠比自己不幸得多;她的雙手因羅辭溫暖的包覆而火熱發燙,手心的溫熱蔓延至全身,再度浸溼了黎貞的眼眶。

  「我……」黎貞欲語還休,此刻羅辭嘴角微揚,陽光灑在他魁梧的身軀上,黎貞頓時覺得羅辭那滿腮的刺髯不再如此惹眼。

「嗯?」
  「沒事,有點乏了。」
  「還有一段路,妳好好歇息吧!」
  「好。」

彰化縣半線保
半線庄.高家大寨

  徐隆在高家寨製造一場不小的騷動,給【高福盛】的人當場截獲,人證罪證皆在,【藍張興】二當家之弟張鯽也不好意思當庭護短,徐隆面對高家的人提問始終沉默以對,張鯽不得已,只好默許讓徐隆下押拘禁於高家大寨的內室,高人逵看在張鯽的面上還算對徐隆客氣,簡單囚禁上銬而已,並未對處以私刑。

  徐隆被關在暗不見天日的房間,每日除了送飯與提走穢物桶的人,徐隆幾乎沒有機會與其他人交談,面對不知道會遭遇怎樣的責罰,徐隆一開始還能沉著適應被囚禁的日子,但不知過了幾天的晝夜,外頭任何消息都沒有,不禁令徐隆開始感到心慌。

  「阿洪呢?正常來講,阿洪一定會千方百計來這找我的…但是,怎麼連他半點消息也沒有?莫不是我下手太重了,讓他還記恨記在心裏?唉…不會的,阿洪平常雖然沒正經,但嚴格說起來…他的度量一向大得很,是不是外頭發生了什麼事情絆住了他,十之八九應該是這樣…那,那會是什麼事情呢?只能關在這裡,什麼人都看不到,什麼消息也沒有…貞兒,貞兒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

  徐隆胡思亂想之際,他聽到外頭門房「喀咑」一聲,接著是下階梯的輕微腳步聲,徐隆一凜:「這腳步輕快靈敏,顯然是練家子的步數,不是送飯的…那、那是阿洪嗎?」目光直直朝蠟燭火光望去,黯淡的燈光照在那人方方的面頰上,徐隆驚呼一聲:「大師兄!」

  石振嘆了一口氣放下燭燈,緩緩替徐隆開了房門,徐隆心下大奇,連珠炮似地提了好幾個問題:「大師兄,你為什麼突然出現在這裏?」「那、那劉師伯和其他師兄弟呢?他們現在在哪裏?」「你…你為什麼會有鎖匙?」石振面色凝重,沒有回答徐隆連著三番四次的提問,只是默默地走進徐隆的囚室,彎身替徐隆解開手鐐腳銬。

  當徐隆重獲自由,雙手搭在石振的肩胛上,急切地道:「大師兄!你怎麼都不回答?」石振罕見地以手指頭搔搔下顎,後頭又傳來「喀咑」一聲,另一個人踏入了徐隆所在的囚室。徐隆圓眼一睜,嘴巴張得合不攏,那人髮色灰黑交錯,略顯蒼老卻不減幹練的面容,正是石振的父親石紹南。

  「師父…?」徐隆雙膝一軟,登時跪倒在地。

  石振身子一側,石紹南站立在徐隆的身前,只見徐隆前額冷汗直冒,不敢看石紹南,垂下頭來。石紹南悶哼一聲,粗聲道:「阿隆,你做了什麼好事,我都聽說了…真是我得意的好弟子,你就是這樣給師門爭光的嗎?」徐隆在地上連磕了三顆響頭,歉然道:「弟子愚昧,請師父責罰。」

  石紹南搖首道:「你不必再說了,你擅離職守…無端脫隊,還結交匪類,在高家的地盤上燒人家房舍、傷人家腳手,這些事,已經傳到顏頭家那去了。你到底在想什麼?還嫌咱們和南岸的人恩怨不夠多嗎?你這次闖得禍我是護不了你了,從此以後,一人行一路,徐大俠你好自為之,也不必再稱呼我為師父了,快起來吧!」

  徐隆一愣,看看石紹南,又回頭看望石振來回數次,終於回過神來,雙唇不住劇烈打顫,叩頭如搗蒜地道:「師父!我、我、我…請師父收回成命,無論你要怎要處罰徐隆都好,請師父…請師父收回成命啊!」徐隆攀住石紹南的衣襬,石紹南「唉」了一聲,大手一揮,徐隆跌得灰頭土臉,良久不語,才滿臉羞慚地抬起頭來。石振彎低身子,雙手連忙壓住徐隆的肩頭,眼神沉重地搖頭示意。

  徐隆自幼失怙,蒙石紹南收錄,早視石紹南為親生父親,毫無預警之下被敬愛的師父逐出師門,有如身中雷轟電擊一般,耳朵中嗡嗡作響,他怔怔地望著石振,胸口激昂亂跳,無意中瞥見石振左眼眉角上的歷歷傷疤,觸動了徐隆的心思,滿腔怨氣油然而生。

  徐隆暗道:「我阿母賣身為顏家奴婢,含辛茹苦,隻身撫育我長大,之後拜入師父門下,遵循著師父的教誨,感激顏家的器重,我與其他師兄弟們不計生死,這期間,程智師弟沒了、陸庸師弟沒了、謝駿師弟和丁純師弟都沒了,總算教外人對我【藍張興】無敢再犯秋毫…」

  「顏頭家倒好了,【藍張興】好生興旺,不認咱們『藍營』兄弟功高,好歹也算勞苦吧?可是呢?李桐師弟在『錦舍』旁不明不白的死了…,師父和顏頭家卻從來不敢對錦舍興師問罪…還有林愷師弟,他好端端地待在楓樹腳庄,力戰生番不敵,身後給人汙衊不說,朱宣師弟基於義憤,替林愷師弟討句公道話,居然就被逐出師門,之後朱宣就像是被下咒似的,跟林愷師弟下場一樣,慘死於生番屠刀之下…」

  「……我在『藍營』之中,自認盡心完成份內之事,一點一滴的打拼,好不容易掙得一門婚事…又怎麼樣?頭家可以疼愛自己的後生,不分由說就改了這門婚事,頭家可好了,不痛不癢…自然也可以將她當作結盟的籌碼,打發到泉州人的身邊…」〈註2〉

  徐隆雙手握緊成拳,指節喀喀作響,心中悲憤莫名,積壓多時的委屈,不禁脫口而出:「師父!徐隆不服,你…你以前教誨我的道理,什麼公誠樸毅,見義勇為,當仁不讓,徐隆一直都記得,不過…」石紹南怫然道:「虧你還記得什麼公誠樸毅,見義勇為的…那這些道理是讓你燒房子,跟人家打架結仇嗎?」

  徐隆大手一伸,指著石振眉角上的傷疤,大聲道:「是,這些事徐隆做了就做了,沒有第二句話!但請問此舉和那日在大肚社放火屠村,殘殺手無搏雞之力的老弱婦孺相比,徐隆不認為自己犯下滔天大罪,師父你的標準在哪?公道在哪?難道真的像劉師伯所說,你跟了顏頭家以後,武人的良心給狗啃了嗎?」

  「劉師伯…?」石紹南勃然色變,厲聲道:「他給灌什麼藥啦?吃碗內、洗碗外的小畜生…你有種再講一次!」石振心下大駭,緊緊抓住徐隆搖晃的臂膀,以眼神示意他住嘴,徐隆血氣上湧,反正赤腳不怕穿鞋的,既然被逐出師門,心底話不吐不快,哪裏肯聽勸?不顧一切地大聲道:「講就講啊!什麼仁義道德、什麼禮義廉恥,師父你說著說著…不會覺得噁心嗎?」

  「你…!」石紹南臉上鐵青,惡狠狠地瞪著徐隆,石振緊緊抓著徐隆臂膀,現場氣氛僵持,彷彿一觸即發,不知道過了多久,石紹南雷厲的目光漸趨緩和下來,石振鬆了一口氣,只見老父不發一語,緩緩轉身離去,結束這場令人窒息的對峙。

  徐隆長長地嘆了口氣,足底一軟,石振依然面色凝重地咬著牙根,吐出了見到徐隆以來的第一句話:「你先不要激動,等咱們順利送高濟芳頭家出殯後,我會幫你講話的。」


〈註1〉湖山寺,又稱湖山岩,創建於1725年(雍正三年),位於今日雲林縣斗六市,在雍正年間隸屬諸羅縣縣域,主祀觀音菩薩。
〈註2〉清領初期,時值渡台禁令,來台者以獨身男性為多。徐隆儘管為土生土長彰化縣人(在康熙年間屬諸羅縣人士),男女人口比例在大量單身男子來台後影響更大。對於富貴人家而言,嫁娶之事是永遠不必煩惱,但以徐隆身分而言,獲得頭家青睞,有一門指配婚事是一件難能可貴的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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