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四)抓耙仔

彰化線半線保
半線庄.高家大宅

  高人遠的房間給黃桂娘攪擾後,裏面東西散落一地,花瓶碎片、東倒西歪的傢俱,被割得亂七八糟的棉被…高人遠有氣無力地坐在房間一隅,他是個少爺,自然不必親自動手整理,但心裏卻好像有顆怎樣都敲不碎的石頭,連吸煙都不能舒緩他鬱悶的心情,讓他又忍不住咳了幾聲。

  潘五應聲進門,見高人遠一臉萎靡不振的模樣,不悅的表情寫滿了整張臉,沉聲道:「Marro,你出來吧,吩咐下腳手人來整理整理。」高人遠沒有抬頭,緩緩道:「知道啦…等我把這抽完…」邊講話邊抽煙的結果,就是高人遠又一陣猛烈的咳嗽,隱隱約約之間,高人遠聽到急切的腳步聲,蘊藏著洶洶的怒意,急切進入房間。

  「妳等一…」潘五似乎被那人猛力一推,話還來不及說完,低頭咳嗽的高人遠清楚看到那人的雙足停頓在自己身前,勉力抬頭一看,是馮九…她幹什麼這麼生氣?高人遠尚未回神過來,馮九不分由說地搶走高人遠手上的煙桿,將繫在煙桿上的煙草袋往地上一扔,雙手抓著煙桿不住顫抖,作勢把它煙桿給折斷。

  「阿九!別、別!妳要幹什麼?」煙桿對於高人遠而言,可是比性命還重要的東西,殊不知高人遠此話一出,卻反而讓馮九更下定決心似的,她膝蓋使勁一頂,應聲將高人遠珍藏的煙桿給折彎,高人遠倒抽了一口氣,忙站起身,語氣是他少見的慍意:「阿九,妳…妳這是幹什麼?」武門虎女的馮九只消怒目回視,高人遠頓時身子一縮,氣勢短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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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旱煙煙桿,附菸草袋與玉煙嘴

  馮九怒道:「跟你講了多少次了!不要再抽煙了!你這少頭家的氣概,都給這幾口煙消磨殆盡了,你知道嗎?」高人遠一怔,嚅囁道:「我阿爸也會抽啊…這、這個跟那個是兩回事吧?」馮九道:「好,兩回事是吧?」滿臉怒容的馮九目光轉向潘五,齋教老大之女出手如電,右手扣住潘五的咽喉,往牆面一推,「碰」了好大一聲。馮九這一眨眼的功夫,便將潘五整個人扣在牆上,而潘五支吾幾聲,表情十分猙獰。高人遠不禁心想,今天到底怎麼搞的?每個人脾氣都這麼大?

  高人遠溫言道:「阿九,妳…妳快放手!我表兄是哪裡惹到妳了?拜託妳網開一面吧?」馮九冷冷道:「這潘五膽大包天,不只惹了我,惹了羅大哥他們,也十足十地反背遠舍你了!」高人遠黑目圓睜,視線不斷來回潘五與馮九之間,喃喃道:「妳…妳這是什麼意思?」馮九手爪施力更甚,又是一喝:「就是這個渾蛋!將我們窩藏羅大哥他們的消息走漏給頭家娘的!」

  高人遠唇瓣發青,滿臉不敢置信地望向潘五,那潘五不掙扎也不置辯,目光深沉,鼻息一吐,正像夏季大雨將至前的悶雷,預告山洪潰堤的氣息,獵獵而來。

  高人遠胸口激昂起一股濃烈的情緒,霎時之間,那股情緒濃烈到悲傷、憤怒或者是恐懼…都已經分不清了。高人遠慢慢走向潘五,接過馮九的手來揪住潘五的衣襟,劇烈跳動的心臟似乎將肋骨給撐破了,但高人遠卻聽不見自己的心跳聲,望著潘五平靜的眼,清楚印照出自己無助的臉:「為什麼?」

  潘五嘴角一撇,不帶絲毫笑意地問道:「妳是怎麼知道的?」馮九咬牙道:「放眼高家大寨,敢自由進出或者窺探遠舍房間的人,一隻手都數得完…這還用得著問嗎?」潘五瞇起眼睛,沉吟不語,馮九又道:「看什麼?當抓耙仔很好玩嗎?」潘五烏亮斗大的眸子霎時殺氣騰騰,他高聲道:「早就看妳不順眼了,老是對遠舍指指點點…還有,妳又不是遠舍的誰,憑什麼質問我?憑什麼對我大小聲?」

  馮九緊握拳頭,怒道:「說什麼瘋話呀你?看來我不給你點顏色不行!」潘五道:「有種妳就來呀!」馮九與潘五各自叫囂,高人遠聽得煩躁,手上將潘五的衣襟揪得更緊了,不禁大聲道:「你們兩個,給我閉嘴!

  高人遠石破天驚的一喊,令在場的馮九與潘五同時噤聲。整個偌大的空間中,僅剩高人遠的喘氣聲迴盪。頃刻,高人遠察覺馮九與潘五以詫異的視線注視著他,高人遠就像是注意到自己的失態似的,臉上不禁一紅。

  高人遠一陣心慌,游移的目光片刻後才重新迎上潘五,緩緩道:「Nahup,求求你告訴我,為什麼你要這麼做?」潘五滿是倔強之色,雙手按在高人遠的手腕上,不卑不亢地道:「遠舍,你一直都搞錯了,你根本不應該拜託任何人,你是要命令他人!你懂嗎?」語畢,潘五扯下高人遠扣在自己衣襟上的手,接著拍撫自己被擰摺的衣服,不發一語,默默地往門房外走去。

  潘五前腳一抵房間門口,倏地停下腳步,背對著高人遠與馮九說道:「遠舍,我以為你不會淌這趟渾水的…想說,你必定是受到這些妖魔鬼怪要脅,我才想替你分憂的…」潘五語氣稍頓,轉過身子,正視遠、九二人道:「但我沒想到遠舍是存著幫助他們的心思,連累你被黃主母這樣欺負擺布…這就是我不對了,請你原諒…」高人遠搔搔後頸,心想他未對潘五誠實以告在先,自己多少有點錯,尷尬地摸摸鼻子,琢磨著該回什麼話。

  「我去吩咐ㄚ鬟們來收拾收拾。」潘五留下了這句話,便轉身離開高人遠的房間,不再逗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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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線庄.高家大宅

  一群綠衫鏢隊成員扣押著一名蒙面的黑衣人,立刻被押到【高福盛】少頭家高人逵與【藍張興】三當家張鯽的面前。張鯽對於江達印象深刻,除了身長六尺之外,更因為江達與徐隆單挑多次,對他也留下武勇的印象。儘管今日江達換穿一身趟子手綠衫,張鯽依然一眼就認出那位曾在藍興庄挑釁過的江達。

  張鯽讚道:「貴寶號好本事,三兩下就逮到人了。」高人逵輕搖扇子,神色虛弱,卻不失得意地道:「這賊仔敢在我高家寨橫行,那是在太歲頭上動土啦!哼,江達,你把這賊仔的面巾給我扯下來,讓本舍好好欣賞他的短命相。」江達與江嵐一樣,並不喜歡高人逵頤指氣使的樣子,百般無賴地領命,那黑衣男子的面巾被硬生扯下。


  
  「徐隆……」張鯽雙唇刷白,這兩個字就像從齒縫中不受控制地迸出聲來。江達也大吃一驚,他印象中的徐隆,不可能如此輕易的束手就擒,嘴巴張得老開,心中驚愕卻吐不出隻字片語,耳邊傳來是高人逵驚心動魄的冷笑。

  徐隆目光閃爍著異樣的光芒,旋即又暗沉下來。  

  「哎呀…」高人逵扇子刷得一收,「這個傢伙,似乎是【藍張興】裏面…」張鯽搶過高人逵的話頭,拱手說道:「錦舍,這…這其中有什麼誤會!至少我奉命來探照我小妹,在此之前…我實在不知道會在這裏看到我五師弟!」

  高人逵表情輕鬆地一笑,思付道:「本來羅夫人這件事還有些棘手,不過這下可說是天助我也,好啊!貴寶號腳手闖我私府、燒我房舍又傷我下人…,一筆一筆算帳下來,咱【高福盛】顛倒還可以從中佔些便宜也說不定!」口中笑道:「張鯽舍,你緊張什麼?我可什麼都還沒說呢!你,那個什麼達的,鬆綁鬆綁,張鯽舍的師弟,這麼無禮…不像話!」

  江達彎曲碩大的身子替徐隆鬆綁,徐隆面憂面結,閃避江達滿是疑惑的目光,迎上了高人逵的視線,想起他如此欺侮黎貞,雙眼似乎迸出火焰,殺氣蠢蠢欲動,江達眼明手快,巨大的手掌瞬間扣住了徐隆的後頸,一時之間,徐隆如猛獸般發出從齒間迸發的低吼聲,高人逵出於本能地感受到生命的威脅,往後一縮,叱道:「欸!本舍放你一馬是看在張鯽舍的面上喔!你、你可不要太超過囉!」張鯽臉上又是羞愧又是尷尬,躬身道:「錦舍,這…五師弟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可否請錦舍大量,容在下帶回去細細詢問,明日必能…必能給僅設一個滿意的交代。」

  不知道是否驚嚇所迫,高人逵他感到自己腹中的傷處又疼了起來,不禁冒起冷汗,腦袋打結,無法思考。傅向陽見狀,立刻挨到高人逵身邊,關心高人逵的狀況,高人逵臉色頗差,單手搭在傅向陽肩上,附耳道:「向陽…你說…該怎麼辦?」傅向陽皺起眉頭,他不是想不到主意,而是心知高人逵性格乖戾,自己暫時出了主意之後,高人逵事後不滿意,責任全落在自己頭頂上了,到時候錦舍會想出什麼手段來處罰他,傅向陽連想都不敢想,只得道:「錦舍,這事…太事關重大了,向陽愚昧,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高人逵沉聲道:「混帳!平常養你們這群畜生是幹嘛?唉呀…」高人逵忍不住摀住自己腹部的傷口,若是平素的他,絕對不可能放過這個下馬威的機會,但此刻他腦筋一片空白,只想盡速倒在床上歇息,抽了一口氣,額上盡是冷汗,對張鯽擺出如沐春風般的微笑:「張鯽舍…既然你都這麼開口了…哈!那本舍一定要尊重張鯽舍的意思了…」張鯽原本聽聞高人逵風評不佳,對於堂妹的張石虹的婚事頗有疑慮,但今日一見,只見高人逵風度翩翩,更難能可貴的是度量是如此之大,讓張鯽簡直千恩萬謝,當下要給高人逵跪拜叩頭都心甘情願了。

§

  「呼-」張鯽返回高家為他準備的客宅,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這場飯局還真不好食呀…」拖著沉重的腳步,朝月色一望,嘆道:「這四弟被高家的小ㄚ頭帶走…都戌時了,還不回來呀?」張鯽來到了原本黎洪下榻的房間,摒退了原本看守徐隆的兩名隨侍,才緩緩問道:「講吧!五弟,為什麼出現在這?」

  徐隆兩眼無神,對於張鯽連著來的三、四句問話都置若罔聞,張鯽漸漸不耐煩,表情一黑:「徐隆!我給你面子,是看在你這幾年來為咱們【藍張興】出生入死,立下不少汗馬功勞…但你知不知道你這次出差錯出得多嚴重啊?這裏可不是藍張興庄啊!你在人家的地頭惹事就算了,還給人家逮到…這可不是咱們可以隨便給錢打發就可以了事的,高家…高家的人明日還等著咱們的交代啊!」徐隆雙唇一顫,他不是不願回答張鯽的問題,而是他不知道該如何啟齒。

  是,徐隆一開始就不應該出現在半線庄,最先是因為他極欲得知黎貞嫁為人婦後的近況,為此他不惜違背「藍營」訓令,擅自離隊,然後他在八卦山麓遇到了李蔭、江嵐和丁軒,那個時候才知道…原來黎貞刺傷了高人逵,高家寨整個陷入封鎖與戒備的狀態,而黎貞本人在追緝的過程中,受了足以致命的內傷,簡直令徐隆心痛難忍,於是他聽從江嵐的安排,與曹斐和何勇聯手,在高家寨口製造騷動,方便讓窩藏在高人遠房間中養傷的黎貞乘隙逃走-

  混亂之間,徐隆收到了馮九的暗號,羅辭與黎貞已經順利逃離高家寨,而徐隆自己-半線庄內人來人往、房舍櫛次鱗比,趁著混亂要逃跑再簡單不過!事情到這裏原本進行得很順利,可是徐隆卻不知道為什麼,瞬間下了最不智的決定,跑去堵在她丈夫的身前……現在回想起來,徐隆覺得自己愚蠢的可笑,黎貞是羅辭明媒正娶的妻子,自己到底能拿什麼身份去跟他爭搶黎貞呢?

  很久以前,有個人半開玩笑地曾經跟徐隆說過:「把人家直接帶走啦!不然的話,天天有隻烏蠅在你中意人面前晃悠,有得你後悔!」徐隆暗自叼唸,何止後悔?簡直後悔莫及。

  在張鯽的句句質問之下,徐隆垂下了頭,迷迷茫茫之間,徐隆並不介意高家要如何處置自己,不論接下來會遇到怎麼樣遭遇或責罰,而昔日的愚昧或天真的話得以藉此彌補的話,那麼他的心情似乎也會比較好過一點。

  最後,客宅的門口傳來了黎洪輕快的跫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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