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三)兄弟鬩牆

彰化縣半線保
半線庄.高家大寨

  高家寨西北口旁,一陣兵荒馬亂,羅辭趁黎洪在高人遠房舍內攪亂之際,與黎貞窩在床底,待騷亂止息,羅辭連忙以厚襖裹著服藥昏睡的黎貞,並背負在自己身上,一聽聞敲鑼打鼓的火事警示聲四起,他立刻快步朝高家寨南端竹籬奔去,一躍而出,羅辭當即聽聞後頭有人叫喚,悶哼一聲,腳步更急,絲毫沒有停頓回眸。

  「我叫你站住!」只是後頭那人來得好快,不一會便欺到自己的身後,羅辭旋即往旁一個蹬跳,拉開了與黑衣蒙面人的距離,那人趁隙擋住羅辭的去路,羅辭沉聲道:「走開!我沒空陪你玩!」那人昂首不答,整張臉給一片黑布包得密不透風,僅露出兩顆黑眼珠咕溜地朝自己方向打轉。

  高大的羅辭頭一歪,細細打量著黑衣人清澈的瞳仁中,翻動著濃烈而複雜的情緒。那雙眼睛,有著無奈,淒迷,憂傷,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蘊藏無限深情的憐惜,羅辭瞬間明白,黑衣人凝望的對象並不是自己,只聽黑衣人叱聲道:「把她交給我!」羅辭嗤之以鼻,未有以應,黑衣人又是一喝:「我叫你把她交給我!」羅辭哼道:「她傷勢很重,追兵很快過來,你別添亂!」語畢足踝一踮,惹得黑衣人立時拔刀而出,抵在羅辭的咽喉,羅辭趁刀尖與肌膚觸碰一瞬,縱身而退,勢如閃電,毫不拖泥帶水。

  羅辭虎目圓睜,冷冷道:「過去敢這樣拿刀抵著我的人,現在都已經不在人世了。」黑衣人置若罔聞,更無懼羅辭騰騰的殺氣,像是無法再抑制滿腔的澎湃,把心一橫地拉下面罩,語帶激動地道:「我要真的動手,你這項上人頭早就不見了!」羅辭見那人真面目,嘿然一笑,果然是這麼回事!這人可不是九月份攔下迎娶隊伍,在烏日庄埠頭前被自己踹個半死的徐隆嗎?

  徐隆見羅辭垂首淺笑,輕佻的反應彷彿就像在嘲弄自己,嘲弄那個把懦弱當成懂事…愚不可及的自己!當時那股痛徹心扉的絕望感又再度湧現,徐隆怔怔望著那名面容憔悴的女孩,目光又是懊悔又是心疼,只見她身軀給毛絨絨的厚襖裹著黎貞半遮半掩地倚靠在羅辭的肩胛上,兀自閉目沉睡,她還好嗎?

  徐隆與羅辭僅有五步之遙,也意昧著,這是去年九月以來,徐隆最為靠近黎貞的時刻。徐隆能清楚地聽見黎貞凌亂的呼吸聲,一吸一吐都令徐隆覺得好不真實:「她就在我的眼前,離我好近!」徐隆心臟激烈地跳動,後頭是兵荒馬亂的救火聲,他望著女孩,望不進女孩的眼底,而那個女孩,在屋簷下睡得很甜-

  【舊債鴛鴦必須還,鐵球(毬)落井終到底,有緣分相見,願即還。】徐隆抽了口氣,那是藍興宮〈陳三五娘〉歌仔戲落幕吟誦,此刻清清楚楚在他耳畔響起,徐隆顫聲道:「我…我再也不會讓她離開我身邊了……」

§

  羅辭雙眉一挑,傲然道:「男人的度量再大,也不是用在這方面的。」徐隆原本游移的目光一收,怒眉橫豎,氣勢洶洶地朝羅辭跨步而去,羅辭眼露凶光,低聲道:「糾纏不休,找死!」

  「你這白癡!」黎洪從不知何處竄了出來,連忙撲倒了徐隆,強硬地將徐隆壓制在泥灰土地上,不忘對羅辭說道:「這裏交給我,你快走!」羅辭見是黎洪,凶光一收,微微頷首,便再無躓礙地背負著黎貞奔離高家寨。

  「我…我也要跟去!」徐隆爬在地上掙扎道。
  「阿隆,你冷靜點聽我講…」
  「為什麼?每次都差一點,你們為什麼都要阻止我?」

  徐隆見黎貞的身影愈來愈遠,為了擺脫黎洪的束縛,翻身踢了黎洪兩腳,黎洪被徐隆踹得眼冒金星,雙手不住一鬆,徐隆趁隙奮力掙扎起身,走沒幾步,後頭一沉,雙臂再度給黎洪給扼住,無法前行。徐隆怒道:「你放開我!」黎洪額頭上滿是鞋印與瘀青,嘴上依然道:「貞兒受了極重的內傷…羅鏢頭要帶她去找大夫!你搞不清楚狀況,就不要在這邊亂!」徐隆面紅耳赤,絲毫聽不進黎洪的勸告。

  兩名大男人一前一後在高家寨南口,大聲爭執,誰也不肯讓誰,黎貞的身影愈來愈小,徐隆情急之下,雙臂猛然一抬,以後空翻的方式一躍,兩人以背著地,「砰」了一聲。黎洪因同時承受徐隆的重量,後腦、脊背直接撞擊地面,不住眼前一黑,頭昏腦脹,而徐隆以黎洪為墊背,皮肉絲毫無損,身子往側一翻,再度掙脫住黎洪的箝制爬起身來。

  「黎洪!」江嵐倏地現身,以急切的語氣問道:「黎洪…你有沒有怎麼樣?」

  黎洪出現制止徐隆,除了要他不要添亂,抱著幫忙他的心情…現在好啦!徐隆不感謝就算了,自己還莫名其妙挨了一頓揍,簡直好心被狗咬!這一番狼狽的姿態還給江嵐看到,一肚子的火不由得燒得更旺:「徐隆你這王八蛋,害我在女孩子面前丟臉!」無暇回答江嵐的問題,立刻朝徐隆的方向猛力衝撞,徐隆被撞倒在地,在地上翻了兩圈,滾滾黃沙遮蔽了徐隆的視線,但徐隆立刻翻身站起,手上一邊搓揉眼睛,一邊開口罵道:「你要打架是不是?」黎洪喝道:「就是要打你!」不假思索朝徐隆猛力揮擊,徐隆也不甘示弱地回擊,兩個大男人像小孩打架似的,毫無章法的拳來腳往,激烈地扭打在一起。

  「你是最明白我盼望這一天盼了多久,為什麼還要來礙事?」

  黎洪將徐隆的手臂往外一推,左手與徐隆的右手十指交纏僵持,兩人的步伐堅挺,誰也不肯退讓。平常對方若以左手頂抓著徐隆的右手,通常都支撐不了太久時間,但是黎洪是個反手仔,左手的力氣比尋常人大得多,儘管徐隆力氣長大,一時半刻卻也無法輕易料理黎洪,黎洪大聲道: 「你才不知道為了要救貞兒,阿嵐他們費了多少心思…絕對不能讓你這隻衝動的蠢材給毀了!」

  汗水從徐隆臉頰下滾滾墜落,黎洪逮住空檔,右手往徐隆的腹部一捶,「咚」的一聲,正中要害,但是卻好似半分沒傷到徐隆,換徐隆騰出手大力扣住黎洪右手手腕,黎洪不禁一愕,掩蓋在袖袍下給姚堯劃傷的傷口,又開始冒出汨汨的血泡,黎洪心道:「無怪乎方才正中紅心的拳頭,根本軟綿綿的發揮不了作用…」

  黎徐持續僵持,此刻黎洪雙手都給徐隆纏住,然而右手又使不上勁道,登時落入了下風。須臾,黎洪隱隱約約聽到火勢撲滅的歡呼聲,計上心來,黎洪鼓起雙頰,朝徐隆吐了一口痰,徐隆大吃一驚,閃避不及,臉上中彈,雙手為之一鬆。

  黎洪嘿嘿一笑,乘勢一跳,再次撲倒徐隆,傾全身重量壓在徐隆身上,逮住機會連在徐隆右頰上連揮三拳,正要揮第四拳時,「夠了!」另外一人從身後拉住黎洪的膀臂,黎洪一怔,見是江嵐,立刻停下動作,徐隆逮住空檔,一邊用手抹掉遮蔽視線的唾液,又為了驅趕全身壓在自己身上的黎洪,右足猛力一抬,打算將黎洪給踹開,卻不意頂到站在黎洪身後的江嵐。 

  徐隆重新睜開雙目,「咦」了一聲,只見江嵐足底一軟,雙手撐地跪在地上,黎洪怒不可遏:「你混蛋!」兩手揪住徐隆的衣襟,兩人又很快地扭打在一起。

  儘管江嵐膝蓋窩被徐隆頂得生疼,其實並無大礙,她有些受不了的嘆口氣;唉…不論泉仔或漳仔怎麼都這樣?還是全天下的男子都一個樣?包括她兄長江達在內,這群男生彷彿精力過剩,完全不懂得冷靜,一有口角就是要起腳動手!〈註1〉雖然有的時候,阿九姊姊也差不多啦…。

  江嵐只得連忙起身竄入兩人中間,快速分開打得興起的兩名血性男子,不住嘀咕道:「你們兩個白癡!真受不了!」

  江嵐雙手頂著黎洪的雙臂,推著他後退幾步,皺起眉道:「阿洪…徐隆不清楚狀況就算了,你也跟著瞎攪和幹嘛啦?」黎洪心中有氣,咬牙不語,胸口劇烈起伏,怒目瞪視徐隆。徐隆此刻的眼角、嘴角、臉頰、鼻樑不是紅腫就是瘀青,狼狽程度與黎洪不相上下,遠遠地,徐隆注意到羅辭與黎貞的身影已經不知所蹤:「明明近在咫尺,卻沒辦法好好對她講一句話,甚至看她一眼-」一片惘惘的悵然撲滅徐隆剛剛被挑得興起的鬥性,全身頹然一垮。

  黎洪喘了一陣,心神略定,蹙眉道:「趁現在快走,把這身衣服給換了,不然你這樣當場被捉到,諸葛孔明下凡也沒辦法幫你辯駁。」徐隆嘆了口氣,全身僵立原地,江嵐搶在黎洪的身前,大力搖晃一臉失神落魄的徐隆,她道:「徐隆,你去照照鏡子,失神失神的衰尾樣,貞兒姊姊看到了,一定會唾棄你現在的鬼樣子!」江嵐嘴利,這幾句猶如當頭棒喝,令徐隆臉上出現慍色,沉著嗓子道:「妳講什麼?」江嵐冷冷道:「我講你一臉衰尾樣,牛頭馬面見了都倒胃呀!你這樣,還巴望貞兒姊姊看到你會歡喜嗎?」徐隆心情惡劣之餘,江嵐又如此不客氣地奚落,正中他內心最不堪的隱事,眼眸不禁閃爍一絲凶光。

  黎洪與徐隆,他們是「藍營」中最好的兄弟,從小一起長大,光屁股的好朋友,今日卻一再地懷有敵意的四目相對,徐五娘與其他師兄弟撞見了不知有何作想?幸好這次的敵意對視沒有延燒得太久,當黎洪警醒地馬上將江嵐拉到自己的背後,而江嵐又一副有恃無恐的得意,瞬間讓徐隆眼神黯淡下來。

   「捉賊仔!捉賊仔」高家家丁在大寨附近高聲喝叫不休,當下江嵐與黎洪皆是一怔,黎洪見徐隆仍杵立原地不動,連忙又推了他一把,斥道:「你在幹什麼?快走!」徐隆愕然回神,悶嘆一聲,揚長而去。

§

  江嵐喃喃道:「咱倆剛剛會不會太過份了?」黎洪嘆道:「唉…長痛不如短痛,徐隆這傢伙…脾氣如果上來,八台牛車都拉不動,今天這樣…還算好咧……」不住又嘀咕道:「今天算好勸,可是用我這一張英俊的臉,被打得烏頭腫面換來的!」江嵐失笑道:「英俊個鬼,亂吐口水到別人臉上,噁心死了。」這是小時候打架常用的伎倆…黎洪眼神閃過一絲尷尬,僵笑道:「哎呀!被妳看到啦?」江嵐擺出嫌惡的表情,伸手想觸碰黎洪臉上的瘀青,黎洪側身一閃,白了江嵐一眼:「你幹嘛……啊!好痛!」原來江嵐一把抓起黎洪的右臂,將他腕間的馬蹄束袖往上推到了肘際,開始打量著黎洪刀傷,嫣然一笑:「流了這麼多血,我以為很嚴重,結果也還好嘛!」

  「妳有沒有良心呀?」黎洪原本以為自己英勇負傷,可以換來小阿嵐幾句軟言安慰,結果大失所望,嘖了幾聲,江嵐挑眉道:「你那是什麼聲音呀?我又沒欠你銀子!」黎洪擺著一張臭臉,心想:「難得我穿這麼好的衫褲,回應卻這樣冷淡,真沒意思!」低眉一瞥,才注意到江嵐處理自己傷口的神情認真而專注,不禁又笑出聲來。

  江嵐撕下衣襟上的布料,替黎洪包紮傷口,斜眼道:「你一下臭臉,一下又在笑,是白癡嗎?」黎洪笑得更燦爛了,逕自說道:「我笑妳嘴上不說,心裏還是很關心我,呵呵…妳真可愛!」竹青衫少女不禁滿臉通紅,嘴上依然道:「我身上有傷藥,看到傷口會想處理很正常的。」

  黎洪也不知道是真心還是故意,再次露出了失望的表情,視線緩緩從江嵐身上轉開,抱怨道:「咱們這麼久沒見面了!妳是不是該對我講什麼?虧我…虧我還啊…」黎洪故意不把話說完,吊著小姑娘的胃口,等她開口詢問,殊不知半晌過去,江嵐仍然沒有任何回應。

  黎洪終於按耐不住,擰起單邊的眉梢,盤算偷偷瞅身旁的江嵐一眼,頃刻,少女的幽香陣陣竄進自己的腦門,黎洪肩頭一沉,「阿洪!」江嵐喜上眉梢,雙手環抱住藍衫男子的項頸,俏皮地將足底一勾,全身重量掛在黎洪肩上,黎洪差一點要失去重心,趕緊伸長手臂抱住江嵐的腰際,心中再一次確定,大武郡社的女子的拘謹與矜持,充其量只有漢家姑娘的二分之一。

  黎洪苦笑道:「妳每次都這樣用撲的,改天我脖子斷掉也不奇怪。」頓了頓,蹙眉道:「阿嵐,我不是想惹妳生氣,可是妳有點重欸…能不能好好站著,啊…!」江嵐毫不手軟地擰了黎洪頸背的肉,黎洪吃痛哀叫,討饒似的望向江嵐,卻見江嵐已將整張臉埋在自己的肩窩中,紋風不動。江嵐不說話的時候,雲邊彩霞的光芒好像也不再閃耀了。

  「對不起,我沒有保護好你妹妹…」江嵐的臉深深埋在黎洪的衣縫之中,她的聲音化作風鈴,有種泫然欲泣的感覺。黎洪舒眉一展,指腹輕緩撫摸著江嵐烏黑的髮絲,琢磨著該說些什麼,卻又忽覺一切盡在不言之中,何必多此一舉?


〈註1〉關於台灣清代的民風,可見連橫《臺灣通史.卷三十二.姚徐列傳》所載:「其最難治者,漳泉之兵也;人素勇健而俗好鬥,自為百姓已然。水提金門兩標尤甚。昔人懼其桀驁,散處而犬牙之,立意深遠。然如械鬥、娼賭、私載禁物,皆所不免,甚而不受本管官鈐束,不聽地方官逮理。蓋康、雍之間尤甚。乾、嘉以後,屢經嚴治,乃稍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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