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一)大戶人家

彰化縣半線保
半線庄.高家大寨

  丙午年二月望,【藍張興】張鯽以「舅子探房」為名,率眾造訪大肚溪南岸【高福盛】墾戶首,卻被請留至高家寨上位客宅,苦守宅第之中一夜未獲召見。黎洪無聊難耐,在張鯽面前來回踱步,不住大發牢騷。

  黎洪哀道:「二師兄,你講高家的人是不是很奇怪啊?別人就算了,二師兄大人你可是屈尊來此呀!也太不給咱們【藍張興】面色了吧?」張鯽固然為「藍營」二弟子,同時也是【藍張興】二當家張鮎胞弟。儘管張鯽年齡與顏居益的長子、次子序齒相近,以張鮎與顏居益在【藍興張】平起平坐的份量而言,張鯽的身份還比當年的顏伯崇和顏仲崴尊貴些。

  「藍營」二弟子張鯽,他拜入「武嶺門」的時間比黎洪、徐隆、何勇來得晚,資質也不算突出。顧慮他的身份,石紹與吳紹東在傳授技藝的時候,時時做畢恭畢敬之態,兼之石紹南關護之心使然,稍具危險性的任務都不會分配給張鯽,歷日曠久,張鯽武藝自然難以精進,更無法與黎徐等相比,但儘管如此,卻不絲毫減損張鯽在「藍營」二師兄的地位。張鯽身為仕宦子弟,武藝不過強身健體,得以防身便足矣,威風、派頭、門面更顯得舉足輕重。


  「這是武夷山的大紅袍,高家的人可真懂享受日子。」不同於黎洪此刻的焦躁,張鯽則翹腳而坐,沏茶品茗,一派閒情逸致地道:「阿洪你講了好一會了,口不渴嗎?別光站著,也來飲一杯吧!」黎洪擺了張苦臉,接過張鯽遞來的茶杯坐下,咕嚕咕嚕地暢飲而盡,最後還大口「哈」了一聲,將熱氣盡數吐出。

  張鯽搖首道:「阿洪,你這樣飲茶真是暴殄天物。」黎洪嘴角一撅,只聽張鯽又道:「茶呢,不是這種飲法…」黎洪揮手道:「好啦…二師兄,我真的快悶透了啦…」張鯽呵呵一笑:「其實你也別在乎人家在搞什麼鬼了…人家就算是真的在搞鬼,你又能怎麼樣呢?」黎洪仰天哀了一聲,張鯽好整以暇地又沏好一壺茶,神色詭秘地道:「大戶人家,沒有幾件見不得光的事…那才奇怪。」

  張鯽此言一出,黎洪情不自禁地正襟危坐,暗想:「二師兄,你這話也太令人想入非非了吧?」惦量著張鯽的話語:「張家也做過見不得光的事情嗎?」黎洪轉轉茶几上的茶杯,緩緩地品啜一口,張鯽讚道:「你這樣就對了!飲茶不能急,要慢慢品啜它的香氣。」黎洪尷尬地僵笑,適才囫圇吞棗,亂引一氣,飲下的是極品大紅袍,或者是普通茶水,只怕黎洪都分不清滋味。

  黎洪喃喃道:「真想知道高家在搞什麼鬼啊…」
  張鯽笑道:「都講見不得光了,怎麼可能會跟你講呢?別說大戶人家了,你自己就有很多事,不會真的想講出來吧?」
  黎洪慵懶地道:「二師兄不知道,有的時候闖了些禍,在顏頭家和師父的面前…還真的不得不老實交待。」

  張鯽聞言又是一笑:「總之我不會交待的。」黎洪心想:「有錢人就是有任性的本錢。」嘴上卻道:「啊…總之,高家這樣…還是會…令人好奇呀!二師兄你半點也不奇怪嗎?」


  張鯽雙眉一挑:「人家若真不欲咱們知道,咱們還是不要知道的好。其實這和世間上許多的道理是同樣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黎洪咕噥道:「哪天給人暗算怎麼死都不知道。」張鯽問道:「你又在碎碎念什麼?」黎洪忙改口道:「二師兄,我實在是悶透了,你讓我出去走走可好?放心,我絕對不會給那些看門的發現逮到。」黎洪對此頗有自信,畢竟去年在高家寨窩了一個多月,左近門路還算熟識。

  張鯽皺眉道:「阿洪啊…你當初拜託我帶你來南岸,你自己是怎麼答應我的…你不記得了嗎?」黎洪雙手負胸,緊緊抿嘴,面色甚是難看:張鯽若願意帶自己來半線庄,那自己一舉一動都要聽命於張鯽,啊啊啊…張鯽那時候還誇獎黎洪,他發得誓都快要比唱戲來得好聽。

  黎洪長嘆一聲,無奈地盯著天花板,張鯽又催促著他快將茶給喝了,黎洪敷衍地點頭,心裏忽然有些不是滋味。張鯽這般無可無不可的態度,理應與自己合拍,事實上兩人相處也算融洽,卻不知為何,此時此刻,黎洪卻寧願和老是與自己吵得不可開交的石振多打些交道。

  黎洪沉默了半晌,終於聽到張鯽的隨侍來報:「張鯽舍,高家的公子親自來迎,接待張鯽舍去他們家的大廳房呢!」張鯽笑道:「知道了。」轉頭對黎洪道:「你可歡喜了吧?走吧!」黎洪哈哈一笑,從茶几旁交椅太師椅)縱身一躍,步履輕快地跟在張鯽背後。〈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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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師椅,盛行於清代的傢俱。本圖太師椅為臺灣檜木材質,作者為鹿港木匠師.王漢松。

§

  張鯽與黎洪一出門,乍見一身氣派的高人遠與潘五來迎,黎洪略感意外,他本來以為會是「錦舍」高人逵,但他放眼再望,很快就將「錦舍」拋到九霄雲外,心心念念的江嵐就跟在高人遠和潘五的後頭。

  黎洪心花怒放之下,嘴角不自主地上揚,拜代表【藍張興】出行、不可能穿得太寒酸之福;黎洪今日一襲寶藍色的緞袍,灰白色馬蹄箭袖,雖然是張鯽的舊衫,仍然比「藍營」那套丈青短衫來得風流瀟灑多了。黎洪為此得意非凡,正想在江嵐面前裝模作樣一番,但姿勢還沒來得及擺好,小江嵐卻沉著一張臉,趁著高人遠與張鯽行禮寒暄之際,誰的招呼也沒打,直接穿過高人遠,走到張鯽的右後方,單刀直入地抓住黎洪的手,往外一拉,「跟我來…」江嵐悄聲道,閃身離去。

  高人遠、潘五與張鯽,甚至黎洪本人都對江嵐唐突的舉止吃了一驚。江嵐臉上不為所動,僅僅對張鯽掃過一絲歉然的眼色,邊走邊說道:「張鯽舍,失禮了,我和你借一下這個人。」高人遠正與張鯽交關,潘五勢必作陪,絕無可能冒然追來;江嵐明白此舉突兀,一時半刻卻也想不到其他的方法將黎洪單獨帶出,那不如直截了當些,反倒給在場的人措手不及,至於理由…總會有理由好編的,晚點再琢磨吧!

  至於黎洪縱然滿是疑惑之色,仍聽任由擺布地江嵐拉著走,亦步亦趨之間,黎洪察覺到江嵐柔軟的手心都是冷汗,於是微微用力,將江嵐的手握得更緊。

§

  高人遠故作無事狀,清清喉嚨,對張鯽說道:「在下高人遠,張鯽舍不遠千里,從…從那個北岸遠道而來…恰巧家父有事外出,舍弟身體不適…呃…我今晨又才匆匆而歸,怠慢之處,還、還請張鯽舍不要見怪。」高人遠不善與生人說話,應對的辭令講得七零八落,潘五微微蹙眉,好在張鯽淺笑道:「千萬別這麼說,張鯽蒙招待,留宿一夜倒是頗舒服,顛倒是高大哥風塵僕僕趕來…那才真是辛苦了。」高人遠含笑點頭,又道:「張鯽舍不怪招待不周真是太好了…總之,我們灶房的飯食已經準備好,那個…還請張鯽舍移駕一趟,請!」

彰化縣半線保
半線庄.高家大寨

  高人遠將張鯽引到主廳,滿桌豐盛的飯菜,張鯽低眉一瞅,傢俱器皿、書畫丹青,皆是逸品,心下暗暗一驚。人云【藍張興】與【高福盛】並稱大肚溪南北岸雙雄,此情此景,不禁擔憂【藍張興】早已給【高福盛】比下去了。

  高人遠躬身道:「張鯽舍,請。」
  張鯽微微頷首,前裾一甩,未及坐落,大廳門外傳來一聲高喊,當即站直。
  「張鯽舍,你來啦?簡直蓬蓽生輝,有失遠迎,還請見諒…在下高人逵,趕來給張鯽舍請安啦!」

  只見高人逵在傅向陽的攙扶下,娓娓來到高人遠的身旁,口中不住失禮賠罪。而高人逵因負傷在身,儘管臉色蒼白,不若平日的容光煥發,但是自信的雍容,顧盼煒如的姿態,依然不減他原本美男子的風範,此刻與相貌清癯的異母兄高人遠並肩而立,來得更有【高福盛】少頭家的氣派。

  高人遠略略一驚,問道:「逵弟,你怎麼來了?身軀還好嗎?」高人逵一道輕挑的視線快速掃向高人遠,暗想:「六月芥菜假有心,你可盼望我身軀永遠不會好了吧?」旋即目光一收,滿臉堆歡地對張鯽行禮道:「看我阿兄開什麼玩笑?張鯽舍是什麼人,難得來到寒舍一趟,我怎麼能不來呢?」張鯽道:「『錦舍』身軀微恙,別折騰了,快快坐下吧!」高人逵笑道:「失禮,如此多謝了。」

  潘五眼色凝重,高人遠卻因不見潘五的任何表示,並不特以為意,見張鯽與高人逵雙雙坐定,擺了擺長袍前裾,正打算也跟著坐下,卻被傅向陽止住,他道:「遠舍,頭家娘有事,現在正急著找您呢!」高人遠一怔,瞟了張鯽一眼,囁嚅道:「不過……」張鯽忙道:「遠舍,你若有事儘管忙去,不必記掛在下。」高人逵舉杯一笑,道:「阿兄,既然張兄如此大度,你且放心去吧!張兄不嫌棄,先暫時由人逵作陪,可好?」張鯽舉杯還禮,道:「錦舍客氣了。」

  高人遠眨了眨眼,乾巴巴看著高人逵與張鯽相互敬酒一幕,自己又儼然像個被置身事外的局外人。高人遠深深吸了口氣,重新束理自己的蔥綠織錦緞袍,才躬身道:「張鯽舍,失禮了。」未見張鯽抱拳還禮,高人遠已然轉身,匆匆之際,只聽高人遠沉著嗓子道:「潘五,咱們走吧!」

彰化縣半線保
半線庄.高家大寨

  高人遠隻身趨而過庭,腳步快得連潘五都落後一大截。

  「頭家娘,遠舍來了。」下人稟報,高人遠氣勢洶洶地現身,但他迎上黃桂娘嚴厲的目光之後,黃氏長年的積威使然,高人遠烏亮的雙眸瞬間黯沉下來,不禁語帶惶恐地道:「姨母,妳找我有什麼事嗎?」

  黃桂娘擺了擺手勢,站在身旁的黃樹與姚堯倏地欺身至高人遠旁,粗魯地扣住高人遠的手臂,並大力的壓彎高人遠的身子。高人遠大吃一驚,冷汗直流,此刻的視線正與端坐的黃桂娘平行。潘五見狀連忙奔了過來,其他家丁卻立刻架住潘五,半線社仔大力掙扎的樣子,黃桂娘嘴角勾起清冷的弧度。高人遠則是不明所以,心慌意亂,只得道:「姨母…我…我做錯什麼了嗎?那個、那個我會改,請妳原諒,把我放開好嗎?」

  黃桂娘站起身子,姿態睥睨地望著高人遠半晌,但聽得「啪」一聲巨響,高人遠重重挨了一記耳光,黃桂娘反手又是一搧,高人遠吃痛,忍住不叫出聲來。

  「你這個狗娘生得雜種仔,打你…是給你面子,否則,我還嫌弄疼我的手呢!」黃桂娘說著說著,又連賞了高人遠三、四記耳光。潘五喊了無關痛癢的幾聲:「住手!」總算讓黃桂娘稍稍願意高抬貴手。

  「……!」高人遠咬牙無語,抬頭紋擰著他糾結的目光,雙臂依舊給廖擎與姚堯扣著,站立不得。高人遠同時雙目泛紅地望著黃桂娘,不僅僅是因為雙頰給黃桂娘打得紅腫的緣故。

  黃桂娘厲聲斥道:「雜種仔!你甲天借膽了嗎?聽講你好膽啊…把那個傷害我後生的破媌(賤女人)藏到你房間了是不是?」高人遠腦袋一片空白,支吾其詞,吞吞吐吐地道:「我…我…沒…我…?」黃桂娘又甩了高人遠一記巴掌,怒道:「嘴硬是不是?不承認,很好呀!姚堯,廖擎,你們給我押好他,咱們一塊走去他房間,事實是不是擺在眼前,我要他百口莫辯,走!」 


〈註1〉引據網站【精工造藝.頂級美器】〈【木雕】傳統漢式太師椅 / 王漢松〉一文資料 [2016/12/13]:「太師椅」之名最早出現於宋代,此名稱正式用於明代,臺灣一般習稱為「交椅」,是唯一以官銜命名的家具。附帶一提,太師椅在清代的士宦人家,已是頗為普遍的傢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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