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卌九)婉轉女子

彰化縣半線保
半線庄.高家大寨外

  高人遠隨鏢隊出行至位於馬芝遴保的鹿仔港,拜訪【施長壽】的頭家施延嗣,直到今日才回半線庄,高人逵尚未至家門口,便遠遠看到舅爺黃會坤。黃會坤要江達、廖必捷和林萬安的鏢隊人馬在寨外稍作等待,便領了高人遠與潘五到半線庄一間酒樓包廂,見高濟芳。

  「阿遠,你回來啦!那個阿五,麻煩你跟舅爺出去外面等一下,我有話單獨和阿遠講。」高人遠怔忡地看著表兄潘五應聲離去,高濟芳好整以暇坐著,悠然自得地斟茶品茗,高人遠心頭急跳,上次這樣與父親單獨在同一個空間中不曉得是多久以前的事。

§

  高濟芳凝視著大兒子,高人遠卻不自主將頭別過,高濟芳笑道:「阿遠,路上辛苦啦!」高人遠手足無措,僵笑道:「不會…一點都不辛苦…」高濟芳呵呵一笑,道:「要是人逵的話,他大概會回:『為父親分憂,是自己的光榮』之類的屁話吧!你呀!講話有他一半機靈就好…他也能有你一兩分老實…我也就不那麼煩惱。」

  高人遠雙手扯了一下長袍的前裾,玉珮不免晃蕩搖擺。高人遠此刻的侷促不安,全然看在高濟芳眼裏,他道:「扭來扭去,幹嘛?喉嚨在癢了是吧?」高人遠是起了菸癮,卻連忙否認,心慌之下,乾咳了三四聲。

  高人遠甚是尷尬,嚅囁道:「阿爸,聽講逵弟受傷了,這是真的嗎?」高濟芳站立起身,整整馬褂,嘆道:「他沒什麼大礙,死不了人的…不過你姨母火氣很大就是了,自個小心。」高濟芳接著交代一下【藍張興】張府張鯽二公子來訪,應對進退的事宜,不忘又道:「我知道你不太會應對這種場合,不過沒辦法,所有事情都要有第一次…我相信潘五會好好幫你,唉!你總是要學會獨當一面才行!聽到沒有?」高人遠抽了一口氣,鄭重的對父親點了頭,眉頭卻不禁蹙了起來,看來他是真的很苦惱。

§

  高濟芳不喜歡高人遠仁弱的模樣,那會令他想起在半線社的年輕歲月,那群羅漢腳仔嘲笑他吃軟卵仔飯,動輒奚落嘲笑的耳語,令人自卑與喪氣。只是高濟芳和高人遠不同的是,他懂得武裝,不輕易對他人示弱,但是高濟芳明白,他心裏始終窩藏著一個脆弱敏感的自己,從來都見不得光。

  高人逵呢?高濟芳覺得他也像自己,自信、張揚、光芒外露,又那麼善於察言觀色和見風轉舵。高濟芳發達之後,曾有一段的時間,一看到當初看扁他的人,都恨不得將他們踩到腳底下,可是高濟芳懂得節制,不過這份被壓抑下來的暴戾之情,已烙印在自己的骨子,其實高人逵與他無異。

  高濟芳拉了拉腰帶,負手走到高人遠的身前,嘆道:「你…跟我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高人遠一愣,摸摸後頸道:「老爸,不是講像你不好,但從小到大,大家都說我像阿母…」高人遠輪廓突出,面色蒼白,那雙燦如星河的眼,與母親薩娜如出一轍。〈註1〉  

  「誰跟你講外表了,我講個性。」高濟芳撚鬚而笑,暗想:「你要是個女孩子,或許我會待你更加不同…」高人遠垂目道:「我若能像阿爸一樣頂天立地,就真的太好了。」高濟芳道:「什麼話?我是該給你多點機會磨磨,但我…太忙了,總是忘記…」高濟芳望著高人遠烏漆斗大的雙眸,臃腫的身軀,蒼老的面容,自己的倒影清晰可見,不禁嘆了口氣,他心裡想,自己年輕的時候,心思都專注在事業的版圖上,是不是上了年紀,會忽然回首前塵呢?

  或許,人性便是如此機巧,高濟芳不得不承認,他是偏愛機巧的高人逵多些。即便早曉得小兒子一點也不老實,那些奉承話對自己仍是很受用。高濟芳好幾次,回過頭來看照高人遠,高人遠總一副鬱結畏縮的德性,高濟芳光看著就不禁皺起眉頭;然而更嚴重的是,高人遠隨意一個蹙眉、一個抬眼的神情,都不禁令高濟芳想起他生母,如陰魂般在芒刺在背。

§  

  高濟芳迎娶半線社頭目之女,即高人遠生母後,獲取大片土地所有權,並不以此滿足,決議外出發展。高人遠便隨母親待在部落,直到八歲上生母病故才被父親接去撫養;但當時高濟芳已另娶黃桂娘為妻,在漢家宗法的禮俗上,高人遠僅能是高濟芳的庶子,地位不如正室所出的高人逵。

  高濟芳之後當上【高福盛】墾戶首,在大肚溪南岸簡直呼風喚雨,連官府都要敬他們姓高的三分;不過他愈是發達,心裏就愈是對薩娜母子感到虧欠。薩娜受自己所託,違抗了巴布薩習俗,讓高人遠保持一身白白淨淨,沒被紋上任何刺青,要遭受多大的壓力?尤其她還是頭目的女兒…無論如何,緣份到頭終有盡,薩娜挨過了多少責難,高濟芳是永遠無法得知了。

  他心中背負著拋妻棄子的遺憾,後來薩娜死了,高濟芳也真心想彌補他和她唯一的孩子,但是薩娜的陰影始終壟罩著自己,高濟芳再一次選擇逃避,也間接選擇冷落了高人遠。

§

  『婉轉女子以青布盤髮、腰綴木葉裙的姿態,纖手拂著半扁三孔的蘆笛,函蘆於竹,駢而吹之,笛聲錚然悲壯,清風夜月,莫不興塞上之思。〈註2〉

  他告了別,回過頭來,只見她眼眸靜如深海,波瀾不驚。
  不禁埋怨她,為什麼連一句挽留也沒有?

  直到她沉睡了之後才明白…
  驕傲又任性的巴布薩女子,斷無可能為區區漢人男子去留而低聲下氣。』

§

  高濟芳忽道:「阿遠,這些年來…委屈你了。」
  高人遠又是一愣,不知如何以應。
  高濟芳喃喃道:「是我一直忽略你了,你沒有怪我吧?」

  高人遠輕輕搖頭,高濟芳拍拍高人遠的背,笑道:「阿遠,你對你從前的那個阿母,可還有印象嗎?」高人遠心頭一沉,他猜不透向來若即若離的父親,心想,阿爸這是在試探嗎?還是這其實是…黃桂娘的意思呢?高濟芳眉宇一鎖,歪著頭道:「奇怪?有需要想那麼久嗎?」高人遠眨了眨眼,情不自禁說道:「記得,我從來沒忘記過。」語音竟有些顫抖。

  高濟芳邊笑邊推開包廂的隔間的木門,逕自走了出去,不忘爽朗地說道:「下次我回來,咱倆好好聊聊你的母親。」

彰化縣半線保
半線庄.高家大寨

  高人遠叼著煙桿,在潘五的陪同下大步走回高家寨,潘五不忘問道:「Marro(阿遠),頭家剛剛還有和你聊什麼?」潘五是高人遠母系表兄,族名Nahup(巴布薩語:五),兩人習慣以巴布薩語對話。半線社以女兒為貴、不重男子,年幼時一同被高濟芳帶來高家寨,充當高人遠的隨侍。儘管潘五容平素穿著漢人服飾,身上卻有著耳垂穿孔、肘臂紋身等顯著的社番特徵。

  高人遠道:「老爸…還問起了母親的事。」潘五皺眉道:「黃桂娘?」黃桂娘私底下要求高人遠稱她姨母,但若是在公開場合,無論如何黃桂娘如何不願,高人遠還是得喚黃桂娘一聲「母親」,漢家習俗就是這麼繁瑣。高人遠道:「 Ko-ai(不是),我真正的母親。」潘五奇道:「Numma(什麼)?」高人遠道:「你覺得老爸是什麼意思呢?」潘五略一沉吟,卻猛然被一個急促的腳步與喧鬧聲打亂,潘五立刻擋在高人遠胸前,兩人定睛一看,卻是江嵐。〈註3〉

§

  江嵐道:「遠舍,你來得正好,黃樹師傅不讓我進去。」黃樹為高家巡守家丁的頭頭,以一套磺溪迷蹤拳授徒無數,高家寨家丁大半人士,甚至高人遠、高人逵都跟他學過一招半式。

  一排墨綠鏢衫的趟子手孤立在寨外,高人遠心下甚奇,吐了口煙,將煙桿一收,問道:「黃師傅,今天是怎麼搞得?鏢隊的兄弟回來,不能進去飲口茶喘口氣嗎?」黃樹挺立在寨口,拱手道:「遠舍要進出,黃樹是萬萬不敢阻攔的,但其他人…黃樹就不敢做主了。」高人遠道:「那你也不必要他們杵在這裏吧?」瞅了身長六尺的江達一眼,簡直活像一尊偌大的厭勝物和避邪塔似的。

  「就是要他們杵在這裏,當門神也很好呀!美差,不幹嗎?」

  江嵐道:「傅向陽,你是不是又搞什麼鬼…」鏢隊中的藍清固、廖必捷、林萬安、林西美等互看一眼,江達則拉住妹妹的手,笑道:「阿嵐,我們都沒關係了,妳今天怎麼了?火氣這麼大?」江嵐白了江達一眼,嘀咕道:「置身事外的人真好,什麼都不必煩惱。」

  傅向陽道:「江嵐姑娘,妳有什麼事嗎?【藍張興】的貴客在裏面,想要圖個清靜…妳就非得進去攪和嗎?」江嵐冷冷道:「這高家寨裏我從小就是自由進出,這幾天是鬧鬼啦?不給進就算了,連個說法都不給,太奇怪了吧?」傅向陽道:「什麼鬧鬼?江嵐,東西可以烏白食,話袂當烏白講…妳這話連開玩笑都不行哪!」江嵐道:「那好吧!事實上,我在外面遇到頭家,有很要緊的話要轉達給【藍張興】的張鯽舍,這下你該讓我進去了吧?」傅向陽大聲道:「喂喂喂!豪肖話沒正經呀妳…」

  高人遠岔口道:「是真的!」此言一出,傅向陽與江嵐不約而同睜大了眼睛看望高人遠。

  高人遠給兩人看得侷促,清清喉嚨,潘五接口道:「傅君,我和遠舍在回來前遇到了頭家,頭家確實吩咐了江嵐幾句…這是真的!這下…你可以放行了吧?」潘五堅毅肅穆,目光如炬,說起話來比性格溫厚的少頭家來得更有威嚴,傅向陽登時道:「好吧!黃主母問起來,遠舍和潘五兄你們自個多多擔待啦!」潘五道:「這你免操煩了。」

§

  高人遠等三人入寨,高人遠連連對迎面而來的家僕點頭示意,潘五只感到寨內氣氛迥異,十分緊繃,目光嚴峻地望著滿臉得意的江嵐,問道:「說!妳千方百計非要進來是為什麼?還有 Suazi 呢?怎麼沒跟著妳身旁?」江嵐道:「她自個跑出去玩了,暗時會回來,你擔心什麼?」潘五道:「我可沒講我擔心 Suazi,妳不老實交待嗎?」

  江嵐收斂起笑顏,正色道:「我兩天左右沒看到阿九姊姊了,偏偏高家寨這兩天前就不給進,我不放心…想打探一下有沒有她的消息…」高人遠臉色陡變,當即停下腳步,跟在高人遠身後的江嵐差點要撞上他。高人遠轉身道:「阿九不見了?」江嵐低聲道:「遠舍,這裏可不是講事的所在呀!」高人遠一凜,緊抿雙唇,環顧四周,決定往自己虎邊的廳房走去。

  潘五拉住高人遠道:「Marro(阿遠),你忘記頭家要你去接待張鯽舍嗎?
  高人遠頓足道:「Maba …!(我曉得呀!)

  江嵐雖然來自大武郡社,屬洪雅族裔,但自幼居住於巴布薩與泉州人混雜的半線庄,巴布薩語對江嵐並不陌生,她分開正自拉扯的潘五與高人遠,連忙道:「Nahup!你倆才走鏢回來,一身的泥,總該讓Marro去換件衣裳吧?


〈註1〉巴布薩語僅存詞彙量極少,此處假借巴布拉語:Sana / Sanat 擬音為「薩娜」,原意為「星星」。
〈註2〉半線諸社等習俗:「盤髮以青布」、「腰綴木葉裙」、「蘆笛」等紀載,見於周璽總纂《彰化縣志.下.卷九.風俗志》,遠流(2006),頁447-448、頁452。
〈註3〉「Marro/遠」、「Nahup/五」與「Numma/什麼」等巴布薩語羅馬字拼音,參考自:Tsuchida (1982) ,"Language: Babuza"[5],ABVD: Babuza. [2016/1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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