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卌八)石頭頂生筍

彰化縣半線保
半線庄

  何勇聞言背脊寒毛直豎,心照不宣朝徐隆望去。他自己違背師命,擅自離藍興庄,甘冒天下之大不韙來到半線庄,莫不是突然給徐隆逮個正著,正是本著刺殺高人逵的盤算。如今何勇尚未下手,忽已聽聞高人逵遭刺的消息,思潮翻湧,不知該喜該悲。

  何勇問道:「那…現在到底是怎麼樣?」曹斐道:「高家的家丁全員出動,現在你們也看到了…,戒備森嚴,頂多是給出不給進…我在酒肆,來來往往的人客,各種光怪陸離的臆測都聽上了!總歸還是只知道那一句,錦舍遭刺,下手的是個女人。」徐隆問道:「下手的是女人,那…跟阿九姑娘有關?還、還是另有其人呢?」曹斐道:「我就是毫無頭緒,才想請你們一起打探。」徐隆挑眉道:「蒙曹兄青睞,必當全力以赴。」

  這事何勇可提不起什麼幹勁,默默瞟了徐隆一眼,終究不忍拂了五哥心意,何勇只得道:「曹兄想過半暝潛入嗎?」曹斐搖頭道:「閃過這群人巡防簡單,但是要閃過這群土犬…卻比登天還難。」徐隆不禁想起了江嵐那隻煞仔日,話說那個洪雅語音他也不太會念…他待在半線庄那段期間,黎洪將煞仔日嫌得一無是處,江嵐為了讓黎洪信服,要求煞仔日耍了好幾手的絕活,總之徐隆記得很清楚,那群土犬耳聰目明之處,確實比十個武林高手還來得敏銳。

§

  高家寨外忽地傳來一陣斥責吆喝,徐隆睜眼凝觀,那個聲音是自己曾在高家寨中交手過的廖擎,只聽他道:「哪裡來騙錢的江湖術士,快走!否則休怪我們不客氣!」一名穿著破爛道袍、約莫五十來歲的瘸腿漢子與廖擎爭執了幾句,最後仍是不客氣地被廖擎給攆走。

  那瘸腿漢兩手拄著拐杖,搖搖晃晃地離去,心有不甘,語帶要脅地吆喝:「可惜呀!高家劫數難逃,不出三日,必有大難!」廖擎嗤之以鼻,大聲道:「笑話!縣署衙門那的『觀音亭』看到沒有?阮頭家出資的啦!少在那邊唱衰,就不相信還會有什麼天大的劫數!」〈註1〉

  徐隆卻心繫黎貞,不自主想向頹腿漢搭話,將高家會遇到怎麼樣的劫數問個明白,只見曹斐猛然拉住徐隆的手腕,冷冷道:「夠了!算命若會準,石頭頂也會生竹筍…」徐隆支吾了幾聲,回頭再張眼望去,那瘸腿漢已經淹沒在人群之中,不見蹤影。

  徐隆心中一片悵然,無力地道:「就你可以關注阿九姑娘,我就連問一下什麼都不可以嗎?」

  自從去年六月在半線庄結識曹斐,兩人曾經並肩作戰,儘管曹斐冷若冰霜、難以親近,更從不肯對徐隆套近乎,但不減徐隆對曹斐的攀交之意,還是頭一回頂撞曹斐,曹斐似乎不以為意,僅是一如往常的一聲冷哼。

  何勇道:「是呀!問一下又有什麼大不了?曹兄你會不會太嚴肅了?」福建移民冒奇險來到台灣府,旅途中若遇濤天風浪,那簡直是九死一生,於是對於鬼神迷信之說,特別喜好信服。【藍張興】頭家顏居益家大業大,動輒開光、動土、上樑等儀式邀約不斷,儘管顏居益老叼唸「事在人為,富貴在天」給下人聽,何勇倒是沒少見過大墩街口的謝大仙往顏家大院裏跑,連自己拜師學藝,也是養父何祖年找人算命,算出命中適宜走武行的結果,為此還又算日子,找個良辰吉日在關老爺前立誓,才正式被石紹南收錄為徒弟呢!

§

  曹斐道:「阿九姑娘有大恩於我,與一般人自是不同…兩位若不肯相助於我,又何必多說?耽誤兩位的時間,是我猫面仔失禮了,告辭。」徐隆忽然之間,好像覺得受夠曹斐一貫傲然冷冽的態度,大聲道:「曹猫仔,你給我等一下!」曹斐雙眉一挑,道:「徐兄有何見較?」

  徐隆意昧深長地問道:「曹猫仔,其實我昨夜見到劉師伯了…劉師伯說不認識你,你這身『武嶺門』的功夫,到底是和誰學的?」只見曹斐目光游移,躊躇不答,三人沉默了半晌,徐隆又道:「劉師伯他老人家生平只有四個弟子,周杜王程…就是沒有你…你到底是…?」曹斐閉目嘆道:「曹斐德行有虧,不配收錄在他老人家門下…」徐隆道:「那麼你……喂!」曹斐旋即轉身,背對徐隆與何勇離開酒肆,徐隆叫道:「喂!你去哪?」曹斐道:「我交班,要走了!」

  「我、我跟你一起走!」徐隆忙道。
  曹斐神色凝重,也不回望徐隆,兩人快步地離開酒肆。
  「欸!等等我呀!」何勇連忙把四壺濁酒一次咕嚕咕嚕灌完,隨手扔了幾塊碎銀在桌頂,急忙追了過去。

§

   曹斐緩步走到高家寨寨後方,他環顧四周,依然有三三兩兩位高家家丁穿梭巡邏,對徐隆與何勇說道:「這片竹筒厝寮,是高濟芳為他屬下起的…」徐隆道:「那…羅鏢頭的厝也在這裏嗎?」曹斐不語,何勇道:「喂!你看…這隻黃犬…是不是…?」徐隆順著何勇手指去的方向,一隻土犬模樣的黃狗倚在長滿雜草的溝渠旁,拼命對自己搖尾巴,徐隆拉了何勇逕自走了過去。

  黃犬見徐隆等跟上來,「嗚汪」了一聲,徐隆心下更無所惑,這隻黃犬杏仁眼、竹筒嘴、牛角耳,以及宛若鐮刀向上揚起的尾巴,定是江嵐那隻煞仔日無疑,不一會兒,黃犬將三人引到八卦山麓下一個被雜草樹枝掩蓋的土穴旁。

  「喝!」一道風壓無預警朝徐隆一掃,徐隆縱身閃避,按刀而跽,身後的何勇立即抽刀應戰,兩人刀來棍往一兩個回合,「丁軒…!」徐隆赫然發現揮棍者是熟識之人,心下惶惑已極。

  「停手!」一道女子的身影迅速從土穴中竄了出來。
  「江姑娘。」曹斐拱手道,來者正是江嵐。

  丁軒餘光注意到了曹斐與徐隆,裂嘴笑道:「啊…是你倆呀…呿!」原本手持鐵棍與何勇僵持著,打量了何勇一眼,抽棍一推,何勇退後幾步,戒備地看了丁軒,又朝江嵐一望,才還刀入鞘,丁軒道:「你是誰啊?」何勇正欲回話,身後卻傳來一個清脆熟悉的女音。

  「何勇?徐隆?」
  徐隆與何勇喜出望外,驚呼一聲。
  「阿彌陀佛!做夢都沒想到還可以見到你們……」

彰化縣半線保
半線庄.高家寨

  黃桂娘吼道:「我不管!你後生都傷成這樣了…你這個做老爸的,還去談什麼狗屁生意?有沒有良心呀!」高濟芳道:「老祖宗呀!我這會期都延到後日了!妳還不滿意嗎?」黃桂娘道:「什麼滿不滿意?你去大武郡(今彰化社頭),人逵有三長兩短…你趕得回來嗎你?」

  高濟芳怒道:「什麼三長兩短?人逵傷得又不重,大夫也不是講沒事了嗎?顛倒是王脩王頭家那裏我要是不去,延誤貨期這筆帳妳賠得了嗎?」黃桂娘道:「天底下有什麼東西,比你後生來得更寶貝嗎?」高濟芳怒極,拂袖道:「妳…妳…怪不得孔夫子說:『唯女子和小人難養也!』【高福盛】二十年商譽,才不能因為那個了尾仔囝毀於一旦!」

  黃桂娘與高濟芳結縭二十餘年,也只有高人逵一個兒子,黃桂娘對高人逵是疼愛入命,絕不允許旁人侮辱高人逵半句,即便是自己丈夫也不行,當即又是一陣咆哮:「了尾仔囝?了尾仔囝!這話你也講得出口?你這個做老爸的,三天兩頭不在家裏,有什麼資格講自己的後生?」

  高濟芳厲聲道:「講我?那妳自己三天兩頭在家裏,不是打牌就是看戲!看你教得什麼好兒子?我不在家,不代表我不知道人逵是什麼德性!平常欺負下腳手人,外頭風流債一堆,妳都不管!平常我睜眼閉眼也就算了!偏偏將腦筋動到我老部下身上,他…他要不是給人家捅了一刀,躺在床上,我還不給他打得滿地找牙!」

§

  黃桂娘出身自南岸黃氏大族,當今族長黃會如正是她長兄。黃桂娘性格閒散倨傲,平常是不管事,但一插手管就是管到底,管到旁人無可置喙,更絕對沒有禮讓的道理,到了中年,脾性自是變本加厲。如今愛子受傷,高濟芳不心疼就罷了,還被自己的父親如此數落,黃桂娘更不可能輕易善罷甘休,拿了身旁的茶壺朝高濟芳一扔,高濟芳閃避不及,圓滾滾的大肚腩挨一記倒是沒事,「砰」了一聲,落在地上碎成一片。

  哎!真可惜了這難得從日本商船送來的陶壺,高濟芳不禁氣得渾身顫抖,雙手緊握成拳,強自忍耐。

  黃桂娘狠狠道:「你就知道責備人逵!不是咱們的人逵愛拈花惹草,怎麼不說外頭那些下三濫的妖豔賤貨,看到咱們的人逵闊,恨不得整個人都貼上去…」高濟芳見妻子越說越不像話,在身旁的茶几大力一拍,欲挫挫她的銳氣,想不到黃桂娘絲毫無懼,挑釁地道:「怎麼?講不成你就要動手嗎?來呀!你有種就動手呀!」高濟芳怒火中燒,抽了一口氣,忙喝了一口茶,順順氣才道:「拈花惹草?那妳講,灶腳許阿嬌的女兒…二月初一,怎麼會無緣無故吊脰(上吊)呢?這事差點要點要鬧到縣爺那去了,妳…妳要包庇他到什麼程度?」

  黃桂娘冷笑道:「當初這件事…在處理的是你和會坤,我可什麼都不清楚!再講了,阿嬌女兒的白包,還是人逵體貼,從他自己的例銀裏出,我誇他懂事都來不及了,你還有什麼好嫌的?」高濟芳拍桌又是一怒,喝道:「無怪人家都講…慈母多敗兒!就是講妳啦!」語畢就拂袖往公媽廳的門外走去。

  黃桂娘高聲道:「高濟芳!咱們話還沒講完,你去哪?」高濟芳在門口停住步伐,毫不客氣地伸手指著黃桂娘,一字一句說道:「我沒辦法再跟妳講下去!」黃桂娘踱步道:「高濟芳!你這頭殼壞掉的!你不准去大武郡,去了你就不要給我回來!」高濟芳大手一揮,吼道:「男人在外面做生理,有妳這樣指指點點的嗎?我不管,明天阿遠一回來,我就出發!」


§

  「阿姊,姊夫!」黃會坤神態匆匆,急急忙忙跑到高家宅第的神明廳來。
  「坤仔,什麼事啦?」高濟芳給黃桂娘惹得心情十分暴躁,沒好氣地回覆黃會坤。

  黃會坤在門口見黃桂娘與高濟芳兩人氣鼓鼓的神態,心下明白了幾分,嚅囁道:「姊夫,那個…【藍張興】的張府,派人來了,講是要見羅夫人一面…」高濟芳道:「現在什麼情形你不清楚嗎?請他們吃一頓飯,大不了給幾塊過路費,打發他們走就是了!這款報老鼠冤的事,你二當家還做不了主嗎?」

  黃會坤皺眉道:「如果是下人來我自然知道怎麼處理,不過…姊夫,這回是張府的張鯽二公子親自來了!咱們…可不好隨便打發啊!」高濟芳「哎呀」一聲,忍不住敲打自己的前額,怒瞪了身後的黃桂娘一眼,黃桂娘從容優雅地輕輕搓揉太陽穴,儼然一副置身事外的樣子,簡直讓高濟芳的血管幾乎要衝破腦門了。

  張鯽為官拜從二品張國總兵之後人,【藍張興】二把手張鮎的胞弟,羅夫人名義上的堂兄,風塵僕僕登堂拜訪,高家斷無道理將之拒於門外!偏偏昨日羅夫人被自己兒子和手下所傷,生死未卜就算了,眼下更是不知所蹤…外加連日為王脩頭家大武郡的貨款操煩,折磨了好幾日;高濟芳真恨不得立刻找一塊豆腐,一頭給撞死倒也乾爽,但他依然仍很快又冷靜下來,問道:「張鯽二公子現在在哪?」黃會坤道:「他現在…還在門外,剛到而已。」

  高濟芳道:「你去吩咐黃樹,馬上給我去找羅辭和他夫人的下落,我就不相信把半線庄翻遍還找不到他們!一找到他們,馬上給我送回來,記住,要快!」黃會坤道:「那張鯽要怎麼安排呢?」高濟芳搔首嘆道:「這倒不好處理,咱倆明日還趕著去大武郡呢…招待了張鯽哪抽得了身?不管啦,桂娘!妳去替張二公子接風!說我不在!」


  黃桂娘冷哼一聲,道:「不是說沒話跟我講嗎?怎麼這麼快就忘了?」
  黃會坤瞥見高濟芳臉色極差,忙道:「阿姊啊!妳別為難姊夫了,這事不是開玩笑的,真需要妳出面。」
  黃桂娘大笑道:「憑什麼?你祖嬤本來就不想他去大武郡,這下不是剛好嗎?還要我幫忙,呷卡歹啊!(想得美)」

§

  黃桂娘嘲諷冷語不休,高濟芳聞言更是負氣往外走去,黃會坤只得躬身跟在高濟芳旁,勸道:「姊夫!你冷靜點、冷靜點,我阿姊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高濟芳氣忿忿地道:「我知道!這個家好歹還是我做主咧!她阿嬤咧…」兩人疾走一陣,高濟芳心情稍稍平復後,又道:「坤仔,你等下吩咐高泰,將張鯽和他的人馬請去客房,但要記得…絕對不能讓他們出門口半步!」黃會坤應了一聲,高濟芳又叫住了他,道:「明天,等阿遠回來,叫他替我好好招待張鯽。」

  黃會坤不敢置信「啊」了一聲,他是高人逵的小舅,本來就跟高人遠不親近,而高人遠總是畏畏縮縮的模樣,黃會坤毫不掩飾反感地皺起眉頭,質疑道:「交給遠舍招待?這樣好嗎?」高濟芳悶哼一聲,低吼道:「不然怎麼辦?咱倆可是趕著去大武郡,阿逵又躺在床上哀哀叫…你有本事,叫你阿姊出面啊!」


〈註1〉位於今日彰化市中華路上的「觀音亭」,又稱「開化寺」,為雍正二年(1724)彰化縣令談經正倡建,位於原彰化縣縣署的右側,台灣第三級古蹟,亦為彰化市歷史最悠久的佛寺。關於談經正此人,本作之中擬名為「譚經正」,曾於本作〈卅五.譎鬥〉中為調解漳泉人馬惡鬥而登場。

※ 眾所皆知,海賊王艾斯就是麻子臉(猫面仔)的代表人物,不過艾斯還是太帥氣了,不符合作者筆下的曹斐~但是真實的麻子臉當章回封面又太震撼了!怕會嚇跑少少的讀者~兩權相害宜取其輕,火拳艾斯就被挑選當曹斐當意象人物,話說〈櫻桃小丸子〉杉山聰也是個不錯的選擇,缺點也同樣,跟曹斐比就是太可愛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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