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卌七)是是非非無可忍

彰化縣猫霧拺保
大里善庄

  「五哥!大師兄!」凌允歡喜地歡呼:「你們看、你們看!」
  「知道啦!」吳嬰皺眉道:「咱們又沒瞎、又沒聾,我們看得到,你也不用喊得這麼大聲啦!」

  石振與徐隆並肩走著,兩人搖搖晃晃出現在「藍營」昨夜窩藏待命的地點,只見石振繃著一張臉,脖子手臂上瘀青累累,神情十分疲憊,蘇說連忙跑到兩人面前,問道:「你們昨夜去哪啦?到今天早上才回來…我們可擔心死了!」徐隆想到昨日石振宛若九死一生、差點扼死在劉紹中手中的情景,不禁露出如釋重負的微笑,說道:「看到你們真開心,我…我們…這一言難盡。」挑眉瞅了石振一眼,不知當開口或不該開口,於石振臉上都不好看。

  石振道:「我們遇到劉師伯,他…他…」石振半晌不語,難得一見地將頭了下來,在徐隆的印象中,大師兄凜然固執,卻從來沒有見過他低頭。其他弟子蘇說、吳嬰、凌允等互看一眼,也覺得今日大師兄的舉止匪夷所思,他們心想,這時候如果四師兄在就好了!平常黎洪連頂撞大師兄都不怕了,還有什麼事是他不敢問大師兄的呢?

  凌允耐不住好奇,跑到徐隆身旁,低聲問道:「五哥,你和大師兄到底…發生什麼事啊?」徐隆搔首,瞥了瞥石振,他仍是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徐隆嘆道:「我和大師兄遇到了劉師伯,他…他說他不想在這看到咱們對猫羅仔下手…否則,就要咱們好看……」凌允與蘇說聞言,不禁默默將目光在石振頸項上的瘀青打轉。

  原本閉口不言的吳嬰忽然開口:「劉師伯不是早就和師父鬧翻了嗎?你們…沒被為難吧?」徐隆聳了聳肩,道:「好在遇到了烏日庄口那個說書的江先生,劉師伯給他面子,就沒再為難我和大師兄了。」吳嬰蹙眉道:「『過江豪傑』嗎?他真是…奇人呀!」徐隆問道:「奇人?」吳嬰點頭道:「是,他不只在烏日庄口說書,我看大肚溪南北兩岸的村莊,到處都有他的場子…」凌允道:「你怎麼知道?」吳嬰挑眉道:「眼睛生下來就是用來看的!眼睛看不到的時候還有耳朵,看不到聽不到還有一張嘴巴讓你去…呃…」凌允道:「你還沒說完啊!嘴巴可以幹嘛?」石振陰寒的目光一掃,凌允一怔,不敢再言語。

§

  吳嬰在這當口提到江豪,徐隆忽然介懷起江豪昨夜和劉紹中告辭的舉動:一個不過七、八歲的小童拿了封信進門,江豪快速地瀏覽一遍,逕自說道:「我要去半線庄一趟,告辭。」在座劉紹中、石振和徐隆的正眼都不看,一個轉身說走就走了,劉紹中當時笑了一笑,道:「這傢伙都是這樣。」所以當時徐隆也沒有特地放在心上,此刻卻不知何故地在乎起來-

  因為吳嬰師弟說起「奇人」嗎?或者是因為「半線庄」呢?還是只是因為「她」在半線庄嗎?泉州人的地頭,癸卯年「謝容案」一過,顏居益再也不願與南岸頭家打交道,「藍營」被分派去大肚溪南岸的機會遽減。早些年徐隆在南岸打轉時,當地的泉仔攤販聽到自己一口的漳腔,不分由說拿雞卵給砸了腦袋…貞兒的漳州口音,在南岸吃虧了該怎麼辦嗎?啊!我之前怎麼從來沒想到這點?

  仲春早晨,綠葉新芽搖擺,但冷風一刮,依然勾得些許新葉翩翩而落,打在徐隆身上。

  徐隆不禁抬首仰天,石振正與眾家師弟交待的話,他半個字也沒聽入耳裡。滿腦子只是想著,她去了半線庄半年多,石振都帶廖完妹回娘家省親一趟了,為什麼她一點音訊也沒有?烏日庄埠頭上,黎貞紅巾蓋頭卻不曾回頭的畫面,這些日子一直像大肚溪成群的水鳥一般,驅趕而又復歸,在他心頭久久無法離散,洶湧的情緒如鋪天蓋地而來,迅速遮蔽了徐隆所有的心思。

  「五哥!」徐隆想;她過得快樂嗎?日子待得怎麼樣?她是什麼樣的心情,竟捨得連一封書信也不肯傳來?要是這一切都沒有發生,那他與她此刻早已是夫妻…
  「五哥!」徐隆不禁想;他祈求時間回到那一日,自己是著了什麼魔?當日竟忍心將黎貞如此大力推開,如今卻再也不能夠…

  「五哥?」石振即將要做父親的消息,原本是好事,可是此時再度低吟這個消息,徐隆胸口猶如挨了一記重捶,不偏不倚地打在他心窩上,如果是這樣…不可以…不可以!一陣撕心裂肺的胸悶讓徐隆幾乎無法呼吸,他奮力地呼了一口氣,眾人的容貌在徐隆眼底,盡是不成人型的歪斜扭曲,連聲音也分外陌生疏離。

  「徐隆,我在講話你有沒有在聽…」石振發覺徐隆臉色不對,手伸了過去搭上徐隆的肩膀,徐隆給石振觸碰那一刻,忽地「啊」一聲,苦澀的表情抿著嘴唇,回望了石振怔忡與複雜的一眼,連連搖頭。

  「徐隆?喂!你去哪啊?」石振高聲大叫,只見徐隆悶不吭聲地拔腿狂奔,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眾人的視線之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彰化縣半線保
半線庄.外圍

  徐隆在大里善庄奮力甩開「藍營」其他師兄弟的追逐,隻身一個人奔騰了好一會,折騰到中午過後,隨口問了幾個赤腳漢,總算抵達半線庄的外圍,不遠處有間歇腳亭,正打算歇口氣喘息一會,突然見到一個非常熟悉的嬌小身影,也朝歇腳亭方向慢慢走來。

  徐隆定睛一看,不禁驚道:「阿勇!你為什麼在這裏?」

  何勇劍眉薄唇的臉龐刷白一片,他倉皇地撇過頭,跌宕了幾步,準備轉身逃跑,立刻被徐隆給撲住,兩隻手臂猛然架著何勇,鐵了心不讓他落跑,徐隆喊道:「告訴我,阿勇!你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何勇持續掙扎,費力地拉開徐隆摟得緊緊的手臂,不一會便咬著牙放棄了,何勇語帶無奈地吼道:「別拉我啦!我不走了,放開我!」

  徐隆施力稍緩,何勇當即負氣似的甩開徐隆,他背對著徐隆,往前踏了幾步,表情忿忿,直接坐在地上。只見何勇雙手負在胸前,一臉倔強,徐隆隱約注意到,何勇眼角泛著晶瑩剔透的光芒閃閃。徐隆輕輕嘆了口氣,彎低身子拍拍何勇的肩膀,就像那日他哭倒在烏日埠頭,何勇也是這樣安慰他的樣子。

§

  「阿勇,你怎麼啦?有心事可以講給五哥聽嗎?」

  何勇依然撇著徐隆的視線,他咬牙道:「五哥你才奇怪,跟大師兄他們去了大里善…現在…怎麼會出現在這裏?」徐隆臉上一紅,苦笑道:「我是自己跑來的…大師兄此刻想必…氣炸了!哈哈哈…」何勇倏地轉頭,雙瞳睜得老大,顯是大吃一驚,道:「你自己跑來?你…為什麼?」

  徐隆神色有些扭捏,搔了搔後頸說道:「因為…她在這裏呀…我忍不住想知道…她現在過得好不好…我…我…」徐隆頓了頓,又聳了聳肩,笑道:「我是個戇牛…對不對…」何勇收起了驚訝的目光,雙手緊握成拳,全身微顫。

  徐隆道:「阿勇,那你呢?」何勇緊緊抿住嘴唇,似是極力克制著澎拜的情緒。徐隆眉頭一蹙,低聲道:「要是我沒猜錯,阿勇你……」

  「閉嘴!」何勇倏地怒目瞪視徐隆,徐隆一驚,他這輩子從沒聽過何勇喊得這麼大聲過。

  何勇回過神來,自覺失態,目光瞬間沉寂下來,逕自將整張臉埋在膝蓋上,只聽何勇以喃喃自語的音量說道:「不要講,求求你…什麼都不要講…」何勇給漳裔的薙髮匠收養長大,逢年過得都是漢家的節慶,說到底仍是一個被撿來的猫霧拺野種。何勇對此很有自知之明,許多念頭他連有都不應該有,痴人還可以說夢,可是他連說都不敢說。

§

  徐隆與何勇沉默了一會,何勇才又道:「二師兄和四哥他們去了高家,聽說…以舅子看照貞兒姊姊為名,實際上是要回覆關於表小姐的婚約。」徐隆手仍放在何勇的肩膀上,沉吟一聲,一個念頭在電光石火間一閃,大力按住何勇的肩頭,大聲道:「阿勇!你跟我講,你是不是要對錦舍下手?」正月元宵夜中,張石虹淚眼婆娑地吆喝大家替她殺了高人逵的話語,莫名地浮現在徐隆腦中。

  何勇抬起頭來,臉色又是一變,徐隆身軀轉到何勇的面前,兩手大力搖著何勇的肩膀,大聲道:「阿勇,你回答我!」何勇臉頰一陣抽蓄,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徐隆兀自不放手,激動地道:「你看著我!回答我呀!」何勇雙肩一聳,吁了一口長長的氣道:「是又怎麼樣?」

  徐隆罵道:「你是白癡嗎?」
  何勇道:「不然你有更好的辦法嗎?」
  徐隆道:「我的好兄弟,你這就是最差的辦法了!」

  徐隆所言,何勇又何嘗不知?只是何勇難掩心中忿忿,兩手一甩,推開了徐隆,徐隆懷有怒氣地快步向前,大手拎住何勇的前襟,沉著臉就是一提,問道:「所以你就假裝生病,臨時不和我們去大里善庄…偷偷摸摸來半線,盤算你的計畫嗎?」何勇反手扣住徐隆的手腕,不甘示弱地回道:「沒錯!表小姐這陣子成天以淚洗面,我看著…我看著都要發瘋了!」

  何勇不待徐隆回話,用力扯開徐隆揪住他前襟的雙手,又道:「怎樣?就你可以不顧門規,偷找貞兒姊…我…我…我也……」咕噥了幾聲,何勇再也難以啟齒,儘管「愛」與「喜歡」那幾個字眼,一般人說說容易,但對何勇而言,張府小姐,高高在上,尊貴無比,彷彿連沾上邊,都是一種不可原諒的褻瀆。

  「阿勇,我懂你的心情,但你也不能是非不分呀!你一旦這樣做,別說你能不能夠得手、全身而退了…就算你成功了,你…!」徐隆不自覺給何勇晦暗的目光釘住了,那個眼神蘊含著淒涼、憂愁以及深不見底的絕望,徐隆只覺得說得再多一切都是多餘,「你跟表小姐是不可能有結果的」這句話,徐隆終究是自個吞嚥下去,他嘆了口氣,改口道:「就算你成功了,你有沒有想過,說不定表小姐的處境會更糟糕,你這樣反而是害了她…」

  徐隆心思稱不上縝密,但畢竟也不算無腦之人,還是曉得要勸退衝動的何勇,需要從反面著手,效果立竿見影,果不其然-何勇心煩意亂,兩手抓著腦袋,低吼一聲:「我不是不知道、我不是沒有想過!可是要我什麼都不做,我受不了呀!」何勇在原地跺起腳,焦躁之情溢於言表,猛地腳底「呼溜」,又拔足狂奔。

§

  「幹!」徐隆大驚失色,只好又追了上去。何勇、徐隆兩人一前一後,雙雙奔入半線庄鬧街內,半線庄是當時彰化縣的縣城所在,商旅往來、屋舍儼然,何勇不是很熟悉半線庄巷弄,最擅長的輕功發揮受到限制,腳步不免慢了下來,徐隆逮住機會又是一拉,何勇不耐煩地一吼,師兄弟兩人就在大街上推拉了起來。

  只見眾人漸漸圍觀,兩人只是一般小孩子似的胡鬧拉扯,倒是沒帶上真勁,不然徐何勢必有一人會見血。徐隆到底手長腳長,他伸足一勾,給何勇一拌,何勇身子一歪、手肘登時給徐隆一扳,算是給徐隆暫時制住,何勇見圍觀者眾,對著自己和徐隆指指點點、說說笑笑,手又給徐隆扳得生疼,大聲道:「看什麼看?沒看過人打架嗎?」徐隆連忙摀住何勇的嘴,笑道:「各位父老見笑啦!我倆師兄弟不過切磋聯絡感情,失禮啦!見笑見笑…」心想:「這阿勇性子向來溫和,今日怎麼會如此暴躁執拗…?我大概能夠阿洪拉住我的心情了…唉…」

  徐隆忽地從人群另一端,遠遠瞥見曹斐打雜的酒肆,不分由說拐著兀自掙扎的何勇朝酒肆走去,心臟是撲通撲通地跳動。

§

  「曹猫仔…」徐隆侷促地笑道。
  「打探東西,我是不會理你的。」曹斐冷冷道。
  「我不是來找你的,我今天只是客人。」徐隆對曹斐無禮冷漠的態度完全泰然處之。
  「你要飲什麼?」曹斐雙眉一擰,讓坑疤不均的臉更顯醜怪,似乎連多問話的興致也沒有。

  「兩壺濁酒。」徐隆回道。
  「你師兄不是向來不讓你碰酒嗎?」曹斐冷哼一聲,徐隆想起黎洪欠揍的嘴臉和語調,忍住不翻白眼的衝動,好聲道:「不是我要飲的,兩壺酒都是我師弟要飲的。」曹斐目光往何勇一轉。

  「不要小看我師弟,個子小小,酒量是一等一的好!」徐隆笑著拍拍一副結屎面的何勇又說。
  「兩壺哪夠?給我拿個四壺來!」何勇沒好氣地補了一句。

§

  曹斐點點頭,轉身到掌櫃那用托盤捧了四壺酒,放在徐隆與何勇桌上,曹斐本來該要招呼其他客人的,他卻忽然躊躇了一會,逕自在徐隆與何勇那桌,拉了板凳坐了下來。徐隆奔波一整天,原本正自擦汗,不禁為之訝然,圓眼又是一睜。

  曹斐沉吟半晌,欲言又止,似是下了頗大的決心,才終於啟齒,音調卻是十分壓抑沙啞:「『高家寨』昨日發生大事了…他們家丁頭頭將整個寨給封住了…那個,牽涉其中的好像有…」徐隆接口道:「阿九姑娘?」曹斐表情一僵,算是默認了,徐隆暗暗好笑:「你這傢伙對誰都無要無緊,若不是因為阿九,我還想不到其他你找我們搭話的理由。」

  何勇對於曹斐僅有一面之緣,不像徐隆有那麼多感想,逕自一瞥高家家丁在寨外的排場,三三兩兩的家丁牽著番犬,提著棍子在寨外守衛巡邏,蹙眉問道:「這麼大的仗陣…昨日是發生什麼事?」曹斐冷笑一聲,低聲道:「聽講『錦舍』遭刺,原因眾說紛紜還不清楚…有不少流言都說,下手的是一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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