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卌六)八卦山麓

彰化縣半線保
半線庄.八卦山麓

  凡習武之人,鬥武爭勝之心皆有之,遇見更強的對手,除心嚮往之,更有與之一較雌雄的豪氣,方可成為大家。姚堯見羅辭如此坦蕩地接受自己的挑戰,哈哈大笑:「終於終於,我盼望這一天可久了!早知如此,我早對你夫人下手便是!」比武之人,能力愈是相近,愈忌心浮氣躁,姚堯此語固然失卻宗師風範,背後真正的實意在於惹怒羅辭,羅辭只是冷哼一聲,淡淡道:「姚堯你好歹也是烏溪之中成名人物,說這話…自己臉不會紅嗎?」

  姚堯見挑釁無用,丹田吞吐浮沉,「哈」地一聲,兩臂一展,似猛虎出林朝羅辭奔躍而去。只見姚堯每出一招,勢必發聲呼喝,吐納有度,以息馭體,乍看身軀搖擺晃如脆柔之勁,實際柔中帶剛,正合白鶴拳「見力生力,見力化力,見力得力,見力棄力」之拳理。鶴拳為福建地方常見之武學拳術,最早淵源可追溯自明末之際,明代遺臣方種之女方七娘生性好武,為避戰禍前將已精通江浙武術發揚光大,後方七娘嫁予曾四,便在福建永春授徒傳武,「永春白鶴拳」之名漸漸傳出,方七娘過世後,被尊稱「識府姑娘」,奉為鶴拳流派的祖師。

  羅辭立馬以「武夷山流派」之鷹隼手法拆解,爪法以抓打擒拿、分筋錯骨、輾轉騰挪為主。 武夷山脈位於福建省與江西省邊界,素來有東南第一峰雅稱,羅辭東渡臺灣前,原為泉州府晉江縣望族公子,羅父見此子好武,曾逕相邀了好幾個武師來府第指導一二,不意羅辭跟著學了幾日,府第武師皆不入眼。某日趁天色未明,留了張信紙,拎了匹家裡的馬,獨赴武夷派拜師學藝。三年有成,偕師兄江豪並肩下山,快意江湖,縱橫閩贛,打遍東南無敵手,輾轉來到台灣-羅辭更得了「烏溪第一高手」之名,威風絲毫不減。

  羅辭除了身體素質雄健、資質過人之外,較諸一般武人不同之處,那是他對於武學自有一套想法,常人見羅辭出手,讚其捷如飛隼,同袍讚他猛如虎獅,番人嘆其杳如雲豹,敵手懼其狠如惡狼…從不拘泥於本家,出招往往福至心靈、隨心所發,除此之外,他更善於觀察地形,挾以地利之勢來克敵制勝。

§

  饒是姚堯出自名門,全身功夫純陽周正,兩人過百餘招之後,姚堯出招不禁緩了下來,而羅辭猶自游刃有餘的模樣,令姚堯冷汗直冒,暗暗心驚-連使「中方」、「八步連」、「二十八步」、「遊變」等搖技步數,羅辭連連後退,給姚堯逮到左腰處一個大空檔,又「哈」了一聲,抖震出拳,木為之搖,卻讓羅辭以更迅速的手法抓住了姚堯右手手臂,羅辭應聲而喝,拉著姚堯的身軀猛力一甩,「砰」了一聲,姚堯背部重擊羅辭身側的高大樹幹。

  姚堯既然身為【高福盛】武功數一數二的好手,自不可能如此輕易束手就擒。他背觸樹幹,未即落地,身軀閃電似的一翻,任他後腦杓鮮血汨汨濺落,姚堯臉紅脖子粗地踏返原地,雙手復與羅辭相握交纏,又呈現對峙之勢。羅辭嘴角掛著笑容,姚堯怒道:「你笑什麼?」羅辭笑道:「我笑你…不自量力…就這點力氣,連江達也比不過!你二把手的招牌,只怕得往後挪一挪了!」江達武藝境界能否真與姚堯比肩還未可知,但若純比臂力而言,羅辭自己也得甘拜下風的,君不見那個成天吆喝自己武勇天下無敵的馮剛,扳手腕也未必能扳得過江達這個年方十八的後生小輩嗎?羅辭這番話原意是要挑釁姚堯,看看他此刻鮮血淋漓狼狽的模樣,蓄意要動搖姚堯對於自己自信心,那是再好機會沒有。

  「羅辭!你…」姚堯吼了一聲,稍後怒極反笑:「哈哈哈哈哈!」

  羅辭皺眉道:「你笑什麼?」姚堯咬牙道:「無論今日是否敗於你手…你夫人行刺錦舍,你總鏢頭的位可是一點也不保了!」羅辭冷冷道:「你當真以為我非常稀罕這個位置?告訴你,這位置給你拿去了,我一點也不心疼!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你為德不卒,將來當上總鏢頭大位,好自為之。」姚堯冷笑道:「承你吉言,錦舍信任我,而姚堯自有姚堯的手段!你拭目以待!」羅辭沉著一張臉,厲聲道:「我看這天色快要黑了…多虧你的好手段,我夫人傷重…怕是撐不了這麼久,我沒時間在這裏跟你耗下去了!」姚堯喝道:「你來呀!」

§

  「住手!」

  高濟芳朗聲一喝,羅辭和姚堯雙雙放手,各自退了一步。此刻羅辭衣襟沾滿黎貞的鮮血,而姚堯後腦被撞得破一道傷口,兀自鮮血淋漓,皆是狼狽難看之態。
  羅辭見高濟芳到來,本欲向前與高濟芳請安,卻身旁的護衛抽刀擋駕,不讓羅辭通行。高濟芳重重哼了一聲,才道:「讓羅老弟過來,諒他也不敢怎麼樣。」羅辭嘆了口氣,緩緩走進高濟芳,拱手道:「頭家。」

  高濟芳挺了挺自己渾圓大肚腩,腰帶一拉,道:「事到如今,你有什麼話想要和我講?」羅辭拱著的手兀自懸吊,恭聲道:「咱們押去鹿仔港的貨,提早一日送到【施長壽】的寶號那去,施延嗣施頭家高興,要多留遠舍盤桓兩日…我見施頭家盛情難卻,遠舍推辭不了,就讓鏢隊兄弟留下,我自己先回來稟報……」

  高濟芳不待羅辭說完話,不耐煩地擺了擺手,沉聲道:「我去年費盡心思給你討了媳婦,你就這麼報答我呀?」羅辭眉目一垂,道:「這個媳婦是頭家替我張羅來的,下走…非常珍惜!所以我…」高濟芳怒道:「你怎樣?阿逵受這樣的傷,你知道頭家娘是有多生氣多傷心嗎?你白癡夫人這一個舉動…我要怎麼和黃會如頭家交代?我知道你不在場,於情於理,我是不會怪罪於你的!可是你知道你在幹什麼嗎?聽說你為了包庇你妻子…對傅向陽還有廖擎他們動起手來了是吧?你這是什麼意思?你說呀!」

  羅辭朗星般的虎目倏地一抬,正視著高濟芳,不卑不亢地說道:「拙荊雖年少,倒也不是不知好歹之人,這件事…只怕錦舍自己要負一點責任!再講…拙荊也拜姚堯和…葉姑娘之賜,身負重傷,流了我一身的血…應有的責罰我認為已經很夠了!」

§

  高濟芳又哼了一聲,雙手負背,厲聲道:「你妻子這樣傷害我的後生…吐幾口血就想一筆勾銷,會不會想得太美了?」羅辭迎上高濟芳凶狠的目光,眼神平靜如水,抿嘴不言。高濟芳不肯善罷干休,來勢洶洶地追問道:「羅老弟,你知道你這麼做…後果是什麼嗎?」羅辭道:「我知道。」

  高濟芳道:「你的妻子,如果是【藍張興】張府姑娘嫡系出身就罷了…追根究柢,她不過是個ㄚ頭、婢女,是賤籍!你知道嗎?」羅辭道:「我知道。」高濟芳搖頭道:「這ㄚ頭若死了,咱們家修書一封病死云云,頂多張府臉上難看一陣…如今你費盡千辛萬苦保她,在我這打下的根基也毀於一旦,張府那裏…也不會承你的情,你知道嗎?」羅辭依然道:「我都知道。」高濟芳大步邁前,羅辭一直是他最稱職的左右手,但羅辭如今這副淡然無畏的態度無疑激怒了他,高濟芳不禁怒道:「既然這些你都知道,你…還是要保她?」

  「是。」羅辭回應言簡意賅,如高山般屹立而堅定,彷彿擲地有聲,高濟芳心下撼動。

  高濟芳不敢置信,世間最重要的第一不外乎是財,再來是權或者名,其他都可以是再其次之…而自以為將所屬麾下性格全盤掌握通透的高濟芳,不禁大失所望,惱怒已極,大聲道:「為什麼?」

  羅辭眉宇一凝,道:「正因為拙荊出身低賤,無家勢可恃,羅辭保她,更是責無旁貸。」高濟芳沉吟半晌,笑出聲來:「這倒奇了,我老高縱橫半生,沒有聽過這回事…這個世道,從來只有錢才是硬道理。」羅辭道:「高頭家所言,確實不錯,下走無意反駁。」高濟芳道:「既不反駁,羅老弟可是回心轉意了?」羅辭搖頭道:「鏢隊沒有羅辭,依然會有人…平安押送貨物錢糧至彰化縣各地…【高福盛】沒有羅辭,【高福盛】的青旗,明日依然可以在大肚溪南岸上高舉飄揚。」高濟芳雙眼一瞇:「羅老弟的意思是?」

  羅辭目光轉趨黯淡,語帶苦澀地道:「高頭家沒有體會過舉目無親的酸楚,自然難以體會…同樣的道理,拙荊隻身來到南岸,整個半線庄,所能依靠者…僅有羅辭一人!我若不與她站在一起,難道就放她自生自滅嗎?」羅辭頓了頓,昂首道:「頭家大可儘管記恨拙荊所為,其他…羅辭願與她一起承擔!」高濟芳握緊雙拳,對上羅辭不可妥協的雙眼。

  高濟芳與羅辭四目相對,僵持了好一會,身後的家丁眾聲默默,無人敢應。

  半晌,直到風起山麓,眾人略感哆嗦,高濟芳終於吁了一口氣,大手一抬,嘆道:「你走吧…」羅辭垂首道:「多謝頭家這十年來的提攜之情,下走就此別過,還請頭家多多珍重。」往前走了幾步,又被高濟芳叫住。


  「頭家還有何吩咐?」

  高濟芳道:「我只保得了你今日,你帶著你夫人最好有多遠給我滾多遠…你給我聽清楚了!我後生若是有三長兩短,準備替你夫人找四塊木板吧!」羅辭遠遠地瞥見葉淃漣,神色不改,一眨眼地功夫就扼住了葉淃漣的脖子。

§

  葉淃漣驚道:「羅、羅鏢頭…你幹什麼?」羅辭哼聲道:「我要妳吹箭上的解毒藥!」葉淃漣怒道:「頭家在這裏,你還…」羅辭向高濟芳一瞟,笑道:「就是因為頭家在這裏!頭家的話妳剛剛也聽到了…他當眾人的面講今日不會對我下手,言下之意就我夫人不可以在今日之內毒發身亡,妳聽明白了嗎?」羅辭身子長大,他將葉淃漣身軀微微一抬,讓葉淃漣腳尖勉強墊到地,此刻給羅辭掐得十分難受,忙道:「我…我知道了!你先…」

  葉淃漣從腹中抽出幾罐解藥,訕訕地道:「紅色藥粉內服,白色藥粉外敷…」羅辭哼了一聲,抽出葉淃漣腰際上的吹箭,朝她手肘猛刺,葉淃漣不由得猛咬牙,忍住不叫。羅辭道:「妳敷給我看。」她低眉望了高濟芳一眼,高濟芳冷冷道:「葉姑娘,老實拿給羅鏢頭吧!妳想找他下手,明日以後有的是機會。」葉淃漣狠狠瞪了羅辭一眼,才道:「紅色藥粉不需要,這外敷內服…都是白色藥粉……」羅辭微微一笑,轉頭又謝了高濟芳一聲,大手一放,葉淃漣登時雙膝一軟,坐臥在地,羅辭凌厲的目光居高臨下,依舊盯著葉淃漣不放,葉淃漣無奈地嘆口氣,在自己中箭的肘處抹上白色藥粉,連忙吞藥了進去,她道:「早中晚各抹一次,三日之後…應無大恙。」

  羅辭搶走了葉淃漣手上的藥瓶,葉淃漣急道:「你拿走了,我自己怎麼辦?」羅辭冷冷一笑,低聲道:「阿束社的姑娘,不可能一點辦法也沒有!」羅辭縱身一躍,逕自遠去,沒有再回頭望高濟芳一眼。

§

  高濟芳怔怔地站在原地,忽然有個清晰無比的念頭,今日一別之後,他這輩子是再也沒機會看到羅辭了;與此同時,久遠塵封的記憶,倏地被風沙喚起,高濟芳陷入了沉思-

 『靜好歲月裏的姣好女子,半線社莿桐樹的繽紛落英,
  遮住了她低垂的臉,遮不住她燦如星河的眼。

  盪著十指相扣的手,他教她漢字,在她手掌上寫下了名。
  說要永遠在一起,最後還是選擇了離開……

  她那雙深如汪洋、眼角笑彎的黑眸中-
  一天,一年,其實只看得見自己貪多無饜的臉。』


※ 封面照翻攝阮義忠作品:〈歸園外的逍遙人〉,台南歸仁(1977);出自《失落的優雅》,遠流出版,2015年,頁122。

【小說目錄】
<<(卌五)劉紹中
(卌七)是是非非無可忍 >>

廣告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Logo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