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卌五)劉紹中

彰化縣猫霧拺保
大里善庄

  凌允道:「這大師兄和五哥說要去市集探聽,都快酉時了…還不見他倆的影!」吳嬰打了個哈欠,說道:「急什麼?這不就天還沒黑,幹嘛?你肚子餓喔?凌允皺眉道:「不是,吳師哥你就不擔心嗎?」吳嬰笑道:「你以為他們是你呀!大師兄和徐隆是怎麼樣的身手?尤其是徐隆,師父都誇他武學進境比師父同樣年歲時還高!」凌允「嘖」了一聲,吳嬰挑眉道:「嘖什麼嘖?欣羨、眼紅加恨嗎?」

  凌允道:「當然呀!五哥若都被你捧成這樣了…那我要怎麼樣打得過四哥啊?」凌允剛入門就立刻被黎洪因諧音之故取了「龍眼」的外號,從此視黎洪為非打敗不可的宿敵,然而在「藍營」之中,四弟子黎洪與五弟子徐隆的武功被石紹南評論在伯仲之間。「藍營」十一弟子宋倞插口道:「我們也是日夜盼望著你打倒四哥,不然天天聽你這樣念我們耳朵都快長繭了。」吳嬰啐道:「『龍眼』呀!你還是買通曹大夫,在阿洪的飯裏下藥比較快,趁阿洪拉肚子時快跟他挑戰,怎麼樣?這個方法不錯吧?」宋倞笑道:「表兄!我都不知道你心思這麼惡毒?」凌允撇了嘴,道:「呿!十哥就這樣瞧不起人?」

  吳嬰見凌允面露不快,原本一派慵懶地坐在地上,立刻站起身來,狀似親暱地搭起凌允的肩頭,笑呵呵地道:「小師弟呀!十哥跟你開玩笑的,你看你…體魄驚人…腳力雄健…這個…『躍箭竹』的口訣身法呢…入門不到一年多的光景,就使得這麼好-你十一哥拍馬還跟不上呢!」宋倞道:「吳嬰你這什麼意思?安慰了小師弟可傷到了我呀!」凌允嘿了一聲,馬上被宋倞巴了頭下去。

  吳嬰蹙眉道:「阿倞啊,跟小師弟這麼計較怎麼可以呢?我可是很看好『龍眼』呢!」楊喜白了一眼,道:「不知道是誰剛剛還在那邊當狗頭軍師,出了在四哥飯裏下瀉藥的餿主意?」吳嬰、宋倞和凌允插科打諢地正興起,吳嬰開口欲回話,忽然注意到蘇說與楊喜面色凝重的身影,改口道:「六哥、阿喜,怎麼啦?」

  楊喜搖首道:「大師兄他們似乎不見了。」凌允和宋倞驚呼一聲,只聽蘇說說道:「咱們這群人盯著渡船口那一直沒分神…大師兄不過是去探查,頂多是一兩個時辰的事,今天這樣實在太久了…我倆去市集轉了一圈,大師兄和五哥就像憑空消失一般…」凌允急道:「大師兄和五哥要真的出事…那…咱們…該怎麼辦?」宋倞罵道:「什麼出不出事?鴨嘴唱不出美聲!」

  蘇說道:「倒也不是全無消息,問了一下幾個攤販,他們說中晝時是有兩位和咱們穿同款衣服的人,和這裡的布販一言不合吵起架…」凌允道:「然後呢?然後呢?」吳嬰伸長手臂拎著凌允的後領,往後一扯,扼住凌允的頸項,數落道:「你給我安靜,不要打岔!」凌允眼珠一轉,雙手摀住嘴巴,圓眼睜睜盯著蘇說,吳嬰暗暗好笑,凌允這下總該安靜的連屁也不敢放。

  楊喜嘆道:「他們起腳動手一下之後,大師兄他們就被帶走了…之後也沒人再看到他們的蹤跡…」蘇說、吳嬰、宋倞等沉默一陣,直到吳嬰開口道:「那…六哥,大師兄和阿隆既然都不在這裏,咱們以你的意見馬首是瞻,你講…咱們該如何是好?」蘇說搔了搔頭,沉吟片刻,嘆道:「我看…咱們還是先按兵不動吧!畢竟這天也還沒全黑…大師兄吩咐咱們要坐好盯梢的工作,還是要繼續留守崗位…看這情形,倘若大師兄明早還沒回來,咱們再做討論吧!」

彰化縣猫霧拺保
大里善庄.番仔寮

  「今天有幸獲得師伯的教訓…石振感激不盡…」
  「少來這套,講這齣你臉不會紅喔?想不到,為了那個臭小子…你竟捨得拿這麼大的人情來換。」
  「故人之子,有什麼辦法呢…」

  石振與徐隆細細聆聽江豪與販布老丈的對話,似乎是老丈多年前欠了江豪一份人情,但是是多久以前、具體內容是什麼就不得而知了。此時販布老丈、江豪、石振與徐隆正坐在大里善渡船頭南向一個簡陋的寮舍,環境十分簡陋,比之徐隆和徐五娘在藍張興庄住得土牆竹舍還來得殘破許多。

  老丈哈了一口煙袋,對石振看都不肯看一眼,逕自拿給徐隆。徐隆正襟危坐地接下煙桿,在老丈眼神示意下,吸了一口煙,馬上給嗆到咳出眼淚來,老丈抹上一絲冷笑,又將煙桿從徐隆手上拿回去。

  「多、多謝師伯!」徐隆邊揉眼睛邊說道。原來這名販布的老丈正是「武嶺門」中,「紹」字輩五大弟子之首.劉紹中,祖籍漳州詔安的客戶,曾與石紹南和吳紹東有多達二十餘年的師兄弟情誼,據聞脾氣十分古怪,並不苟同石紹南攀權附貴,認為此舉無異失卻武德、也失卻本心,為此決裂了二十多年。

  江豪將手中剛斟滿的碗裝濁酒飲了半口,劉紹中道:「你身邊那個的小ㄚ頭呢?還好嗎?」江豪微微一笑,道:「她…老樣子,生病,躺著。」劉紹中沉吟半晌,拿起身後的酒壺,默默將江豪手上的空碗斟滿。徐隆粗眉緊鎖,眼珠來回在江豪和劉紹中的身邊打轉,完全搞不清楚他們聊得陳年舊事。

  江豪看著徐隆身陷五里霧的表情,嘴角不禁上揚,徐隆乾笑一聲,問道:「江大哥…方便問你們在講什麼嗎?」劉紹中大手拍了膝蓋,怒道:「石紹南這麼教弟子的嗎?這麼沒有禮貌?」徐隆忙道:「徐隆失言了,還請…師伯見諒!」江豪輕輕一笑,放下原本捧在手中的酒碗,忽然卸下他左眼眼罩,徐隆一愣,「咦」了一聲,並不是因為眼罩下有著恐怖的傷痕,而是根本完好無缺的樣子。

  江豪笑道:「嚇一跳嗎?」語畢靈活得轉動雙眼的目珠,徐隆連忙點頭,第一次得見取下眼罩的江豪,除卻右頰那道恐怖駭人的刀疤,江豪的臉孔其實頗為俊美,私毫不遜於當年那個名聞大肚溪北岸的顏仲崴。

  江豪道:「我這眼罩可不是假鬼假怪才戴的…而是多年前為了摘種稀奇的藥草,深入珠潭(日月潭),潛入珠仔嶼(拉魯島,邵語:Lalu),走遍千山萬水才取得的…只是那個醫癲,你知道你大哥藍良玉的…自個也拿這藥性不穩,我只好以身試藥,落得我這反邊的目珠…一給日頭照就刺痛得睜不開…呵…一顆目珠…換得我妻子十年的苟延殘喘,藍良玉那傢伙…該誇他是醫癲呢…還是該數落他是赤腳仙仔呢…?」〈註1〉

  劉紹中道:「藍家的人都不是什麼好東西!那個姓顏的更不用講了!多行不義…石紹南更是丟盡『武嶺門』的臉面,帶人血洗『大肚社』(巴布薩族 Babuza),這種缺德的事情幹多了…真不怕有報應嗎?」〈註2〉石振低頭道:「家父也是有許多無可奈何之處…藍氏是家母本家,而顏頭家又是晚輩的姨父…師伯若要責怪,旁人若要算帳,石振…石振願一力承擔。」

  「你能承擔什麼?」劉紹中目露兇光,似又欲發作,江豪咳了一聲,只見劉紹中拿著煙桿的右手一伸,江豪登時用酒碗架開。劉紹中見狀,煙桿一翻,江豪手中的酒碗一側,儘管煙桿翻了個面,酒碗仍穩穩抵著煙桿桿口。劉紹中讚道:「好小子!」手碗抵著自己的膝蓋為中心,將煙桿上下前後晃動,速度有急有緩,而江豪的酒碗始終能貼著煙桿桿口,甚至僅存一半的酒水一滴都沒有濺出來!江豪這手持定的功夫造詣,不禁令石振與徐隆大開眼界。

  江豪低下頭來,將碗中剩下的酒逕自飲了。劉紹中冷冷一笑,對石振說道:「今天有人會為了你,囝仔生下來沒父親而流眼淚,你就從來沒想過那些你無故殺死的番仔…哪一個不是誰的父母?哪一個不是夫妻?又哪一個不是誰的子女呢?我希望你有時候有好好想一想…不要再把那一套『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掛在嘴邊!」石振垂首不答,徐隆原本想澄清在大肚社時並未下手,但轉念一想,這些年來為了保障漢地拓墾,與大肚山腰下的猫霧拺社多方交手,死在自己手底下的番丁也不算少數,爭辯這個…有何意義?

  過往昔時,一當有人侮辱徐隆師門及顏居益,徐隆必定火冒三丈,氣急敗壞地與對方爭論,不過經歷了乙巳年那些風風雨雨,徐隆對於顏頭家不再若從前如此敬重,更別談他從來沒有同意過-石振奉令屠殺大肚社的往事,當時他還為此嚴正抗命,為此還被石紹南責罰了四十大杖,徐隆眉頭緊鎖,一句話也不敢應答劉紹中。

  「這世界上的人,多的是愚痴…明明就是狗屎,還是有許多人願意將之視為珍寶。」江豪不冷不熱地說道,同時又緩緩飲了幾口碗中的濁酒。眼下在談顏居益,徐隆卻覺得江豪意有所指,且聽江豪又道:「不過,我也沒資格講別人,事實上…誰又真正有資格講別人呢?」

  劉紹中叼著煙嘴,哼聲道:「你這講話高來高去的跩樣,還是一點也沒變。」江豪人在室內,背對著屋外的陽光,徐隆可以見到他雙目正常的轉動,只見他挑了眉,道:「不敢!劉大俠這以己度人的性子不改,江豪哪敢先改啊?」
  


〈註1〉周璽總纂《彰化縣志》,〈卷一.封域志〉可見日月潭之記載:「珠潭:沙連日月潭也。四周大山,山外溪流包絡。自山口入潭,廣八、九里,屈曲如環。水深多魚,中浮一嶼,曰珠仔山,番欲詣嶼,滑蟒甲以渡。嶼圓淨開爽,青嶂白波,雲水飛動,海外別一洞天也。」,引自《彰化縣志.上》,遠流:初版一刷(2006),頁111。
〈註2〉見本作拙篇〈第七章.蝸牛角上爭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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