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卌四)四面楚歌

彰化縣半線保
半線庄.高家大寨

  高人逵下腹遭刺,登時鮮血直流,咬牙道:「妳這破媌…」葉淃漣叫道:「錦舍!」黎貞倏地一驚,推開高人逵,僵直地瞧著自己沾滿鮮血的雙手,牙關不住打顫,對於自己適才所作所為完全不敢置信。

  「站在那邊幹什麼,快走!」
  「啊…」

  馮九到底是見慣江湖風雨的女子,見事態嚴重,更不打話,趁葉淃漣跑去攙扶高人逵,馬上拉住黎貞的手往高家大宅門外跑,只是跑出門口沒幾步,馮九突感後頭一沉,渾沒注意到黎貞肩頭給葉淃漣吹箭射中,只見黎貞表情猙獰,掙扎了幾步,身子慢慢軟下來,終於踉蹌倒地。

  「貞兒!」馮九喚道。
  「妳庇護這個破媌幹嘛?」葉淃漣喝道,身如閃電地跟出門外。〈註1〉
  「誰破媌了…妳嘴巴放乾淨點……」黎貞不甘被侮,強忍疼痛也要反駁。
  「葉淃漣…!你們吃人夠夠!」馮九抽出短刀,挺身與葉淃漣短兵相接。
  「妳也是天生一副破媌面,還不承認!」

§

  馮九與葉淃漣在高家宅第的門口外動起手,很快就惹兩三位巡守家丁來圍觀。葉淃漣和馮九,一個是高人逵的相好、一個是北屯鎮番寨守禦兼齋教老大的獨生愛女,為高濟芳所器重,都不是好惹的對象,偏偏又是出了名的死對頭。巡守家丁看到二女相拼,一時也沒有感到奇怪,只是皺起眉頭,高家寨中簡直永無寧日:這兩個女子怎麼又動起手來了?

  巡守家丁丁軒遠遠地喊道:「阿九,好好打啊!不要給馮老大漏氣,不然他是會碎碎念很久的!」身旁還有兩位家丁,分別是廖擎與姚堯。姚堯原本是高濟芳鏢隊的中堅人物,師從南少林寺,功夫在【高福盛】中也是拔尖的,但他屢屢挑釁羅辭權威,惹得鏢隊群眾不滿,高濟芳惜才之際,又為了安撫眾人情緒,暫先將姚堯調離原本崗位,自今年年初起開始幹起高家寨巡守。
  
  馮九側身閃過葉淃漣椎心一刺,急道:「軒叔!快幫我,把羅夫人給帶離開這裡-」丁軒挑眉道:「什麼羅夫人?咱們齋教跟羅辭可是對頭,不幫、不幫!」三人信步走向馮九與葉淃漣,丁軒等才赫然發現一名女子臥伏在地,連聲呻吟,正是羅夫人,丁軒驚奇地「欸」了一聲。

§

  傅向陽臉色蒼白地從高家大宅跑了出來,大叫:「羅夫人意圖不軌,行刺錦舍,大家快把她拿下!」馮九見傅向陽大聲一喝,奮力甩開葉淃漣的糾纏,朝傅向陽猛烈一撞,傅向陽當下摔得七葷八素,馮九逮到空檔,正欲彎身關切黎貞,背後立時感受到一股凌厲的掌風,又是一個後空翻迅速閃避。葉淃漣又糾纏過來,馮九這下別說要帶黎貞逃跑了,連要靠近黎貞一步都十分困難,同時其他家丁聽聞傅向陽的吆喝,人潮陸陸續續地湧現。

  馮九見人越來越多,身後的黎貞血流如注,顯然已暈倒在地,動彈不得。葉淃漣出手又愈來愈急,馮九分心之餘,漸感獨木難撐大廈,回頭又施救不及,一陣絕望,只得哀叫道:「軒叔!幫幫我!」

  丁軒大怔,他固然是受雇於【高福盛】的腳手,但實際上也是齋教教徒的一份子,與馮九的父親馮剛出生入死多年,說有著過命的交情也不為過;羅夫人行刺錦舍,那拿下羅夫人是沒有第二句話的,不過馮九此刻蓄意維護羅夫人,明擺著和家丁的職責牴觸,丁軒顯然不知當下該如何是好。

  「軒叔…」馮九兩隻手臂正與葉淃漣交纏,二女相持不相下,馮九唯有從牙縫中迸出哀鳴,目光盡流轉著請託之情。

  丁軒看照馮九多年,眼下是不忍再聽馮九苦苦哀求的聲音,腳步一墊,卻被身旁的廖擎給拉住胳臂,廖擎喝道:「你要造反嗎?」丁軒一陣心虛,面色卻轉為暴戾,道:「放開我!」丁軒此刻終究是給廖擎絆住了。

§

  在丁軒與廖擎交手、躊躇之際,姚堯已先行一步,身子一彎,緩緩伸了手指,一探伏倒在地上黎貞的鼻息。被馮九撞得七葷八素的傅向陽走了過來,怒道:「妳他媽做了什麼好事!」毫不客氣踹了身下軟弱女子一腳,黎貞「嗚」了一聲,此刻她肩頸處已給血跡染得一片腥紅,勉力抬頭,狠狠瞪了傅向陽一眼,卻很快又不支,雙目闔上,頭又沉了下去。

  傅向陽指著黎貞,厲聲道:「還敢瞪我?錦舍若有個三長兩短…妳死一千次一萬次也不足謝罪!姚堯,你快把這破媌給押進去,免得那個阿九又來添亂!」

  姚堯點頭以應,雙手搭起黎貞的後背與肩頸,準備將她給扛起來。此刻應已昏迷過去、額面朝地的黎貞,卻對姚堯突施暗算,一手按著藏在衣襟中的銀刀,冷不防就是朝姚堯胸口而去,姚堯猝不及防,右手一揚,一股猛殺厲辣的的掌勁劈了出去。

  馮九久戰不下,激起她越戰越勇的鬥性,丹田積蓄許久的內勁再難止息,一個拼命般地狠勁將葉淃漣手臂猛力一扯,「喀」了一聲,葉淃漣左臂登時脫臼,馮九大腳一抬,葉淃漣以為朝顏面而來,右手護臉,腹中登時空虛,馮九一個反身側踢正中葉淃漣無暇守禦的部位,葉淃連翻了好幾個跟斗,整個人跪倒在地,奮力站起又是腳軟。馮九大呼一口氣,慶幸終於掙脫葉淃漣,但一往黎貞的方向看去,難過與哀傷之情瞬間溢滿了她的喉嚨。

  只見黎貞胸口中掌,右手鬆脫,江嵐的銀刀受姚堯的掌力所及,筆直的飛入清穹,黎貞肩頭中刀身軀如殘破的布偶,平空飛了出去。

  「不好!」姚堯大叫一聲,他並無意下如此重手,但倉促之際,窮圖匕現,姚堯未及細想,為了避開危險出於本能反應,這一掌也用了十分之力,縱是尋常男子在毫無防備之際承受這掌,不死也半條命,更何況嬌怯怯的黎貞?

  「貞兒!」馮九高呼一聲,萬萬不敢置信大肚溪南岸威名頗盛的姚副鏢頭,居然會對一個無名女子下如此重手?她腳步一蹬,但黎貞飛出去的方向與自己上有數呎之遠,方位又不順,無論馮九如何想要在黎貞落地之前接住她,實在是相救不及,右臂勉力一伸,卻連個衣角都勾不到。馮九心中閃過一絲萬念俱灰的念頭,保護不了羅夫人,她有何面目向羅辭交代?

§

  「夫人!妳沒事吧?」羅辭在千鈞一髮之際,飛身而來,連忙將妻子捧在懷中。
  「鏗」了一聲,原本握在黎貞手中、飛入蒼穹的銀製小刀也霍然入土。

  羅辭即時現身,不禁馮九為之心情一鬆,但疲憊之感卻猛然湧了上來,忍不住大口喘息。羅辭淡淡道:「阿九,妳內息已亂,先好好調息一陣。」馮九渾身大汗,匆匆點頭,低眉只見羅辭一身泥濘,顯是已奔波一陣,歸來未久。

  黎貞中掌一瞬,身軀如騰雲駕霧一般,時間與感知瞬間停擺,腦中一片空白。

  直到羅辭現身,黎貞腦中閃過一陣疑問:「他不是說要明天才會回來嗎?」緊接著疼痛欲裂的感覺淹沒了全身,黎貞心神復於激動,胸口血氣翻湧,幾乎無法呼吸,而肩上鮮血順著羅辭手背滴落在地上的聲音,滴滴答答,黎貞聽得分明,好似自己的生命正一點一滴在流失,離自己遠去。

  羅辭雖是自己的夫君,但足足長了自己十二歲,她入門五個多月來,始終對於羅辭生份。在羅辭面前,「良人」、「翁婿」等再平凡不過的稱呼,一次也不曾親口說過。黎貞此刻見到羅辭,縱然全身已若支離破碎,心中又無意識犯了琢磨,費勁提了一口氣,喘呼呼地道:「你…你…你…」血腥味撲鼻而來,惹得黎貞一陣頭暈目眩,又說不下去了。

  高家家丁「羅總鏢頭、羅鏢頭」之聲喚得此起彼落,羅辭似渾然未入耳,他低眉凝神,原本按在黎貞肩頭處的大掌一伸,全是鮮紅的血跡,滿臉怒容的瞪著姚堯。姚堯本出無心,此刻給羅辭看得嚅囁不安、手足無措,只是搖頭攤手。

§

  傅向陽喝道:「羅鏢頭!尊夫人意圖不軌,行刺錦舍,罪無可逭!快快將她交了出來,我們不會追究到你頭上的!」羅辭面不改色,沉聲道:「如果我不交呢?」傅向陽高聲道:「欸!羅鏢頭!我話就直接挑明了啊!當初誰不知道你是什麼情況下才非得和這位張小姐成親!你跟你這位夫人能有什麼感情呀?你把她交出來,我們下腳手人也好交代!錦舍還躺在裏面等著要審她呢!」

  羅辭道:「你也知道她是我夫人,光憑這一個原因…我就不能把她輕易交出來。」
  傅向陽道:「你就非要動手了?」
  羅辭搖首道:「我不想要動手,可是我也不會交人。」
  傅向陽喊道:「吼…!那你就別怪…怪我們啦!拿下羅夫人!」

  丁軒與廖擎擔待高家家丁多年,對於彼此武功路數可謂瞭若指掌,一時之間也難分高下,尚無暇支援羅辭和馮九,而葉淃漣則右手按著她脫臼的肩胛骨,坐在地上潛自調息,適才與馮九一陣惡鬥,確實也令她感到頗為疲憊。眾位家丁齊聲一呼,抄傢伙往羅辭奔去,馮九眼皮沉重,仍連忙舉刀擋在羅辭身前,羅辭雙手抱著黎貞,冷電般的目光一掃,虎虎生威,高家家丁登時給這烏溪第一高手的氣勢震懾住,無不略停頓、暫緩腳步。

  傅向陽見狀不禁怒道:「諸位,誰從羅鏢頭手下搶走羅夫人,錦舍重重有賞!」所謂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十餘位家丁咕噥一陣,又提著槍棍朝羅辭衝了過去。

§

  黎貞身陷昏厥,突感身軀一陣激烈的晃蕩,漸漸恢復了知覺。黎貞雙目微睜之際,羅辭容貌輪廓顯得迷濛,卻依稀能從羅辭下顎那排烏黑的刺髯,感到一絲的安心。黎貞氣若游絲地道:「對不起…我…闖了大禍…」黎貞看不清羅辭的表情,但是羅辭是這麼對她說的:「這不是天塌下來,還有我在呢!」

  黎貞輕輕搖頭,道:「我不是…我不是…」羅辭輕聲道:「什麼都別說了,好好歇息吧!」黎貞置若罔聞,眼角畫下一行清淚,自顧自地說:「我不是…我不是甘心…嫁給你的…」羅辭俯身閃過高家家丁拿長棍揮擊,腳步靈動地向左側踏蹬,未及接話。

  「對不起…所以,你不必…不必這樣…」

  「這沒什麼好道歉的,別想太多。」羅辭與黎貞應答之際,仍不忘分心應付數名家丁的棒敲棍擊,羅辭兩手抱著黎貞,無法出手,幾個閃身幾個跨步,繞到一群家丁背後,他腿法精湛,認穴極準,一擊就要得數名家丁腳軟,跪倒在地。馮九與羅辭默契極佳,連連將兩名倒地的家丁雙手一提,朝人群處甩了出去,又爭取到幾分喘息的空間。

  羅辭手負重傷的黎貞,生怕出力反作用力使然,也不敢施盡全力,這踢擊點穴僅是一時的應付之策。饒是羅辭千萬個小心謹慎,黎貞傷勢實在過於沉重,經受羅辭身軀幾次的起伏晃蕩,一口血噴了羅辭半側的衣襟,又暈眩了過去。

  羅辭咬牙,瞥見姚堯目光如矩,似乎又朝自己的方向蠢蠢欲動,思潮翻轉,心道:「我已經很久沒有遇過這麼糟糕的情況了…」忽聽丁軒大聲道:「他們輕身功夫沒有咱們好,多戰無益!」羅辭悶聲一哼,在馮九的掩護下,轉身一躍,三道身影含著丁軒朝高家大寨的外圍竄出。

  傅向陽高聲叫道:「姚堯、廖擎!還有其他人,給我追!」

§

  姚堯見三人遁入半線庄八卦山腳下的林野之中,腳步不停歇了追上前去,直到他身影沒入林中,縱身飛蹬,右足在挺拔的老樹幹上一踮,霍地電光石火,姚堯翻身落地,頭頂搖曳的枝葉繽紛飄散,粗如壯臂的樹枝猛然掉下,「砰」了一聲。

  姚堯低眉一瞥,這切口斷得極為乾淨,必是高手所為,只見一道魁梧偉岸的影子旋即壟罩住自己,姚堯目珠閃爍,顧盼左右之際,僅有羅辭隻身在前,哼聲道:「其他人呢?」

  「我既然負責來引開你,那怎麼可能會和你說?」羅辭肩際上衣領沾染著大片血跡,姚堯琢磨羅夫人給自己誤傷,現下只怕不死也半條命沒了…然而羅辭在【高福盛】之中威名甚高,這下已經正式得罪羅辭,往後只怕在【高福盛】的日子不好過了。

  羅辭目光凜冽,沉聲道:「你不是一直很想和我釘孤枝(單挑)嗎?這可是你最好的機會。」自姚堯東渡烏水溝後,與羅辭一奪「烏溪第一高手」名號之心昭然若揭,之前礙於高濟芳顏面,總是苦無機會,既然事已至此,不妨與羅辭放開手腳比劃一番,看看到底是他南少林白鶴拳手段厲害,還是羅辭武夷派鷹隼爪技高一籌-


〈註1〉「破媌」,常寫作「破麻」,「媌」音「毛」,形容女子浪蕩不知潔身自好,在閩南方言之中,為用於羞辱女性的汙衊之詞。根教育部臺灣閩南語常用辭典資料[2016/11/21]:「媌」音bâ,原指野貓,後指「娼妓」的代稱,妓院中的「老鴇」台語寫作「媌母」。

※ 封面圖為三國無雙7之吳國將領周泰(公元163-22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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