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卌二)北風找縫

彰化縣半線保
半線庄.羅厝

  羅辭隨高人遠等押鏢離家數日,羅辭見江嵐與小妻子看來投緣,便要叫江嵐多多走動,啟程當日,更要江嵐帶黎貞去看半線庄的環境,多多熟悉周遭。江嵐看在黎洪的份上,自然樂得答允,順道要羅辭看照兄長江達,當他遭到其它鏢隊兄弟的消遣時,多護著他幾句,羅辭慷慨允諾,對黎貞笑道:「夫人,我走啦!」

  黎貞此刻站在屋厝門口,一派慵懶地倚在扶欄旁,表情怔忡地望著羅辭:她實在不喜歡羅辭下巴那排尖銳的刺髯,整個人看來又凶惡又粗魯,默默祈禱羅辭押鏢時間越久越好,她與李蔭在家裡還樂得自在…不然羅辭一帶隊回半線庄,那群趟子手除了江達之外,每個人的年紀都比她來得大!「嫂子」、「嫂子」地叫都把她給叫暈了-

  黎貞轉念又想,半線庄中她舉目無親,如果真的發生什麼意外…她能依靠的對象畢竟不多…小腦袋瓜中各式各樣的心思千迴百轉,最後仍是道:「慢走,你…路上小心。」羅辭對黎貞揮手轉身,像個大孩子一樣笑得燦爛,黎貞暗暗嘆氣:坦蕩稱呼對方為「官人」,心裡還是有道過不去的關卡。

  二月是乍暖還寒時節,即便身披外衫,仍令黎貞微感哆嗦。

§

  「偷偷跟你說他的字很醜,跟鬼畫符一樣…」
  「這樣講不公平,人家是反手仔啊!叫你用反手寫字,你有辦法寫得好嗎?」
  「現在是怎麼樣?比貞兒這個親妹妹還要替他講話-」
  「這叫什麼?情郎日日好呀!」

  江嵐臉上一紅,給黎貞和陪嫁ㄚ頭李蔭娘講得訕訕。黎氏兄妹和李蔭,都是「藍興庄」下腳手人出身,彼此之間,自然相熟,江嵐與黎洪情投意合,如今黎郎不在身旁,聽著黎貞、李蔭話當年,也是樂得喜孜孜的,只是江嵐沒有發覺,這兩個人越聊著「黎洪」,越覺得心中苦澀。

  回憶起幼時記憶,黎貞注意到李蔭眼神漸漸黯淡下來,讓她心有不忍,因為那就像在炫耀自己有個兄弟似的,然而李蔭娘的弟弟已經不在人世了。窮苦人家的境遇往往相似,李蔭姊弟的父母也是很早就死了,姊姊進入【藍張興】的張府當ㄚ頭,弟弟被帶到「藍營」,好不容易都捱到成年了,李桐卻不幸於去年三月橫死旱溪濱,別說殺害他的兇手不知下落,連是誰下手都不清楚。

  在黎貞印象之中,李桐跟活潑頑皮的黎洪相比,顯得安靜乖巧,並不起眼,然而李蔭與李桐相依為命這麼多年,其中手足情深之處,不亞於自己呀!

§

  「我阿兄有一次,好像是為了看戲說書吧…啊!他最愛聽那些有的沒的,嘴巴才那麼刁!晚上吃飯的時候,他就說什麼明早練武的時候一定要假裝受傷,這樣他下午才能溜出去…飯吃到一半,急著拉徐隆在飯桌旁套起招來,五娘一進門看到這情景,二話不說,直接拿調羹(勺子)敲了他們兩人的頭……」黎貞說著忽然停頓下來,驚愕地察覺在大半與兄長有關的回憶裏頭,卻總是有著徐隆的身影作陪,胸口一悶,江嵐不覺有異,逕自笑著說:「還挺像他會做的事…」

  黎貞乾咳一陣,心中跌宕-她既然已嫁為人婦,縱然對自己夫君毫無感情可言,但羅辭始終對她以禮相待,令她不得不感激在心,黎貞對羅辭也有隱隱約約的歉疚;為了讓日子好過些,黎貞努力想抽離那些有關於徐隆的回憶,但是…很難!不只是因為徐五娘拉拔她兄妹二人長大,更連自己的童年回憶之中,都是與徐隆在同一個屋簷下渡過的…

§

  李蔭忽道:「貞兒,錦舍身邊的…傅君來了!」傅向陽站在門口,拱手道:「打擾羅夫人和阿嵐姑娘聊天的好興致…真是失禮了。」江嵐素來不喜歡高人逵,還有他身邊這位滿嘴阿諛的跟屁蟲,一見傅向陽,當下沒好氣道:「你來做什麼?這裡不歡迎你!」

  傅向陽笑道:「我來找羅夫人,但事前可不知道阿嵐姑娘在這…」江嵐插口道:「現在知道了,你有話快說、有屁快放!」高家內部的恩怨,黎貞只稍有耳聞並不清楚,見江嵐對待傅向陽很是輕慢,有些過意不去,好聲道:「阿嵐,傅君來者是客,既然他來找我,必是有事。」

  傅向陽笑道:「素聞羅夫人謙和有禮,今日一見,果真如此。」江嵐皺眉道:「嫂子,妳不知道他…」黎貞道:「哎!這是我家,妳讓我做主吧!」傅向陽呵呵一笑,朝黎貞欠身道:「羅夫人,黃主母有請…」江嵐柳眉一挑,奇道:「黃主母?你…沒騙人吧?」黃主母即黃桂娘,【高福盛】頭家正妻,來自南岸大佃戶黃氏家族,也是高人逵的生母,天塌下來也沒她打牌看戲重要,就是這樣的性子,平常也幾乎不管事,這回沒來由宣羅辭夫人入見,不禁讓江嵐心下有異。

  傅向陽失笑道:「阿嵐姑娘,拿這事騙妳幹什麼?羅總鏢頭勞苦功高…按禮數,黃主母看照一下羅夫人,不也是情理之中嗎?妳要不放心…跟羅夫人一塊進府去就是,別在這瞎攪和,唐姨可又要念我動作慢了!」

  江嵐道:「好!我就跟嫂子去!」黎貞卻立刻拉住江嵐的手腕,對她搖搖頭,尋思:「黃主母畢竟是頭家娘,她既然找我,去見一見面又有什麼大不了?如果見這一趟還需要壯聲勢找人作陪…倒給人小瞧咱北岸的氣魄了。」口中說道:「阿嵐,蔭娘有準備幾碗麻芛湯,煮多了,妳留下來喝幾碗吧!再晚喝…就涼了!」江嵐是個聰明人,自然能領會黎貞的意思,她訕訕地瞟了傅向陽一眼,又回顧黎貞,嘆道:「好吧!是我雞婆了。」

  傅向陽見江嵐不再堅持,又是一笑道:「羅夫人,請!」黎貞頷首,江嵐從她腰帶中抽了兩把銀製飛刀突然塞到黎貞手上,又附耳悄聲道:「錦舍的花樣很多,這妳拿著,以備不時之需。」黎貞微微一笑,將銀刀塞入懷中,心想:「小阿嵐這七竅玲瓏的心思,比較管得住阿兄吧?哎,表小姐…」

彰化縣半線保
半線庄.高家大宅

  「羅張氏久未向頭家娘請安,禮數有失,還請頭家娘見諒。」黎貞彎身向黃桂娘一福,恭聲說道。

  「嗯…」黃桂娘沉吟一聲,黎貞猶自躬身,未敢妄動,直到黃桂娘笑意從鼻息噴了出來,黃桂娘道:「好啦!抬起臉講話吧…」

  黎貞一張盈盈笑臉迎向黃桂娘,黃桂娘換手托腮,這是黎貞嫁來南岸之後,都是逢年過節、例行性時才見過黃桂娘幾面。【高福盛】黃主母在大部分的時間,多是與半線庄貴婦人打牌相處,與【藍張興】的薛主母一點也不相同。

  黎貞服侍顏家少夫人多年,在大宅府第應退進退雖說不上萬無一失,但基本的眉角依然很有心得。黎貞很快從黃桂娘說話的聲調和儀態,已掌握到幾分黃桂娘的脾性。細細惦量,黎貞覺得黃主母這類型的頭家娘比較好應付,薛主母太精明了,眼裡揉不下一粒沙,搞得黎貞每次和她交代事情都戰戰兢兢;不過這黃主母行事看來但憑自己喜好,多少有點是非不分,所以接觸黃桂娘最重要的第一件事-順她的意、得她的眼緣,這樣日後也會好過許多。

  「羅夫人,聽說妳是張家過繼的養女,本姓什麼?之前是在幹什麼的?」

  「本姓黎,在顏少夫人跟前…」黎貞正自回話,黃桂娘的嘀咕聲卻當即打斷:「不是姓薛、也不是姓范…偏偏是姓什麼黎,聽都沒聽過…」黃桂娘口中薛氏與范氏都是【藍張興】中大佃戶的姓氏,黎貞自陳本姓,不住讓黃桂娘嘆氣,看來傳聞是真的,顏頭家真打發個小ㄚ頭來了,黃桂娘揉起太陽穴,她不太高興時往往有這個習慣動作。

  「呵,阿母妳怎麼會沒聽過?去年六月的時候,不就有個姓黎漳州仔跟妳一起吃飯,妳還誇他長得挺體面,不記得了嗎?」說話的是【高福盛】嫡子高人逵,人稱錦舍。「不記得了。」黃桂娘打了個哈欠,搖頭道:「我哪有這閒工夫記這些事情啊?羅夫人,妳會打牌嗎?」

  黎貞緩緩點頭,笑道:「會的,只怕牌技不好,上不了檯面。」心裏想著從小和「藍營」那群男孩子鬼混,會打麻雀算什麼?什麼天九、士九、四色仔〈註1〉她都會…不過應付黃主母這類型的頭家娘,最好是要迎合她的喜好,更要裝笨些,便能討她的歡心。

  黃桂娘慵懶的面容抹上一絲笑意,道:「打牌也是需要練的,沒有人是天才啦!下次約妳一起打,呵呵…」高人逵道:「阿母,妳找到新的牌友真要恭喜妳,但妳也別忘了正事啊!」黃桂娘瞅了高人逵一眼,挑眉道:「問一下會怎樣?你會少塊肉嗎?搞清楚狀況!」高人逵給黃桂娘數落一陣,白眼一翻,簡直快翻到天邊去。

§

  黃桂娘道:「張大小姐是你的乾阿姊,她是個…怎麼樣的姑娘?」
  黎貞微怔,道:「阿姊蕙質蘭心,光彩耀人,風姿綽約,羅張氏不及姊姊萬一。」

  黃桂娘啐道:「我可不想聽門面話。」黎貞秀目微睜,垂首道:「羅張氏所言,句句出自肺腑,阿姊雅名,冠絕藍興庄,放諸烏溪北岸,無人不曉…」黃桂娘點頭道:「嗯!那很好…性格是怎麼樣?」黎貞暗自奇怪,卻又不便多問,只得道:「阿姊嬌貴,卻與下腳手人相善,心地是極好的。」

  「對下腳手人好…那應該是個老實人,然後又漂亮…阿逵,你感覺呢?」
  高人逵不置可否嘻嘻一笑,不知為何,黎貞全身寒毛豎起。

  黃桂娘陪嫁ㄚ頭唐姨忽然從後廊入了廳堂,在黃桂娘耳旁說了些話,黃桂娘笑道:「都這時間啦!唐姨妳替我顧一下翁夫人她們,我很快就過去。」黃桂娘回過頭,修長的手指交疊搓揉,道:「我家官人前陣子找【藍張興】張府提親,也沒和我商量,真是…不過聽妳這麼講,張大小姐應該是個不錯的對象。」黎貞暗暗一驚,猶自不改面色,憋著倒抽了一口氣的衝動。

  黃桂娘打量黎貞幾眼,沉吟道:「你和你阿姊比…,如何?」
  黎貞強自一笑,答道:「頭家娘見笑了,頭家娘請千萬別以羅張氏來度量阿姊,她…才是真正的大家閨秀。」

  黃桂娘雙眉一挑,道:「羅夫人不說…我還差點忘了,妳不過是個次的!沾了張府的光才能嫁過來…」黎貞笑道:「羅張氏與阿姊相比,那是一個天頂,一個土腳。錦舍乃人中鳳凰,佳偶必由天成,羅張氏自慚形穢,不敢妄言。」黎貞思付,可沒明指張石虹與高人逵為良配,這句倒不算違心之言,自己此刻的笑容也算出自於真意:倘使不沾張府的光…那麼她現在就是顏家三舍的夫人…身如蒲草的命運,黎貞也不得不自嘲一笑。

  黎貞誇高人逵為「人中鳳凰」,黃桂娘自然合意,點頭道:「羅總鏢頭是我家官人的左右手,他娶到你這麼晶瑩剔透的小ㄚ環,還算挺有福氣…將來錦舍娶了你家阿姊,你們姊妹倆得以團聚,豈不大好?」黎貞輕輕點頭,嘴角含笑,眼眶卻莫名溫熱了起來。

  只見黃桂娘擺了擺手,道:「好啦!阿逵,我再不走,翁夫人又要差你唐姨來催啦…」高人逵使了眼色,傅向陽趨步向前,扶了頭家娘起身,高人逵才道:「知道啦!我還有些話想問羅夫人,晚點再過去和翁夫人她們打招呼。」

  「別別別!每次我手氣正順,你一來都害我漏風呀!」


〈註1〉「麻雀」為台灣話麻將的稱呼,「天九」也是流傳頗廣的骨牌遊戲,「士九」則是象棋麻將的別稱,「四色仔」即「四色牌」,台灣話又稱「車馬炮」,以印有四種顏色的象棋紙牌作為賭具;上述之賭博遊戲皆在有清之際,受到台灣廣大中下階層中的歡迎與流行。

※ 封面照片取自維基百科,圖為福州四色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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