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卌一)大里善庄

  元宵節因張石虹與高人逵的聯姻耳語紛擾了黎洪幾日,但年節過了幾天之後,張石虹仍是像往常般老找黎洪吵架鬧事,黎洪初始還會客氣應對,但張石虹似乎越來越無理取鬧,黎洪與張石虹間又回到以前針鋒相對的態度。

  那件紛擾在「藍興庄」內漸漸平淡下來,時序進入了二月,沒再聽人提起過,徐隆還以為元宵夜的事就像船過水無痕,終將淡忘。

§

  二月上旬某日,線報指出大里善庄與塗城一帶,生番將大舉獵人頭、焚燒屋舍,這則消息令石紹南半信半疑,自從乙巳年(雍正三年)九月,【藍張興】、【高福盛】與【高福盛】三家於大肚溪會盟抵禦生番,除了十月底傳出前藍營弟子、走更庄庄民朱宣被鏢死一事之外,大肚溪南北岸尚稱相安無事,至今也維持了五個多月的光景。

  於是在石紹南授意下,石振遂帶隊前往大里善庄調查,只怕是有投機之士假放消息,企圖造成居民恐慌,再進行掠奪之實。徐隆隨著「藍營」來到大里善庄,突然從眾家師兄弟聊天之際口中得知,原來張石虹婚約一事,早已默默傳遍整個「藍營」。

彰化縣猫霧拺保
大里善庄

  「大里」源自洪雅族部落名,由於緊鄰大肚溪北端支流的大里溪,漢人民眾漸多,乃有「大里善庄」聚落出現。庄口連結猫霧拺保、萬斗六社與台灣內山的通衢水道,為清代貨運流通的重要轉運點,因此竹筏船舶往來,十分熱絡,讓大里溪口望眼盡是繩繫竹筏的木樁,故此處又得「大里杙」之名。

§

  一群丈青布衫的漢子倚在大里善庄口外圍的相思樹林,端視遠方的水閘碼頭之餘,不忘相互聊天消磨時間。凌允抱怨道:「表小姐最近脾氣越來越差…前日,拿個齒戳仔走著,沒給她打招呼,居然給她劈頭罵到天都快黑一邊…」

  「這樣很好啊!表小姐像仙女一樣漂亮,兇起來樣子也很古意…就算是罵人…也是好聽的!」藍營十一弟子宋倞帶著羨慕的眼神,拍拍小師弟凌允肩膀。

  「哈哈,宋倞,我都不知道你這麼喜歡挨表小姐罵,怎麼不學黎洪一樣,專門和表小姐鬥嘴鼓?」這回說話的是十弟子吳嬰。「藍營」之中,排行前十五左右的弟子,都是石紹南與吳紹東同期收錄的,序齒都差不了太多,吳嬰甚至比徐隆、黎洪大個一歲多,是以有時候直呼其名也不足為奇。

  吳嬰與宋倞是一對表兄弟,和大部分「藍營」子弟一樣,都是窮苦人家的孩子,打小就被送進門學武,替【藍張興】賣命。值得一提的是,石紹南曾誇獎吳嬰和黎洪一樣通透靈敏,但比起武藝,吳嬰花了更多心思在研究機關手工奇巧之術上,幾乎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顏家和張家大院院內的警示機關布置多出於吳嬰之手。石紹南由是惋惜:這傢伙練武的心思有專研一半機關之術的認真,倒也不失為一個奇才。

  宋倞給表兄一虧,本人也不著惱,神色倒認真了起來,說道:「四哥那樣美死了!別說我沒有四哥的口才,我不是不想…只是我每次一看到表小姐,兩眼就發直了…還要我應喙應舌…沒辦法!」

  「呵呵,那你應該羨慕阿隆和阿勇啊!他們站在阿洪旁邊,什麼都不用說,就能站得和表小姐這麼近。」吳嬰笑了笑,轉過身高聲呼道:「阿隆!下次四哥和表小姐鬥嘴鼓的時候…別忘了知會一下老宋喔!」

  徐隆原本饒富興致地聽眾家師弟在東家長、西家短,不意被點名,皺起了眉頭;倒不是因為覺得莫名其妙,而是認真琢磨起張石虹的容貌-有大家口中這麼漂亮嗎?

  雖然張石虹挺常出現在他和黎洪的眼前,但徐隆對於表小姐記憶中最多的,都是跟黎洪吵得面紅耳赤的表情……徐隆自幼潛心習武,表小姐美貌稱讚的耳語從來不絕於耳,先別說張府小姐貴不可攀,當時他一顆心就懸在黎貞身上,連其他的異性也從不曾細細入眼。更頭疼的是,每當張大小姐脾性一上來,自己倒常常拜黎洪所賜,無辜受累,遭到池魚之殃…「表小姐兇起來的樣子…到底是哪裡古意了?」徐隆喃喃自語,仔細深思宋倞的評語-

  『…正月望夜,張石虹悄然獨立,裹著鶴氅似的披肩,她宛轉蛾眉,晶眸深深,髮絲迎風飄逸…』徐隆霍地一怔,心道:「嗯,表小姐那時候的樣子,是挺美的…」

  「阿隆!」吳嬰叫道。
  「啊?什麼什麼…」徐隆才回過了神。

  「十哥、十一哥,你們幹嘛這樣開五哥玩笑,你們明明知道貞兒姑娘的事…」凌允曾被一群猫羅社丁圍剿,賴徐隆施救解圍,自己很承他的情,認為吳嬰和宋倞提起張石虹消遣五哥實在太不厚道,殊不知凌允不提還好,一提到「貞兒」,徐隆臉色陡然一變,鬱鬱地垂下目光。

  吳嬰毫不客氣地敲了凌允一記腦袋:「你皮在癢嗎?生雞卵無,放雞屎有!」
  徐隆舒了口氣,雙眉一揚,打算說些話來化解尷尬的場子,語音未吐,後頭卻先傳來「藍營」六弟子蘇說的聲音。

  「你們還不知道嗎?聽說表小姐…顏頭家考慮將她許配給【高福盛】的少頭家呢…」

§

  宋倞和凌允大驚失色,吳嬰「咦」了一聲,問道:「怎麼可能?張主母哪捨得啊!表小姐及笄之年,顏頭家和張主母替她招贅,那時候光排隊的人都快可以填滿大肚溪!後來表小姐挑三揀四、大哭一場說她誰都不想嫁之後,張主母居然也就依她了!結果拖到現在…只要表小姐不願,八台馬車來拉都沒效用吧?」

  與蘇說焦不離孟的八弟子楊喜接口道:「那也要看對象是誰啊!【高福盛】財力雄厚,跟咱【藍張興】幾乎可以說不相上下…表小姐嫁給那位少頭家一點也不委屈!去年九月在烏日庄看到他…儀表堂堂的…講起話時是臭屁了些,但跟表小姐做夫妻一定郎才女貌!」宋倞嘆了口氣:「講到【高福盛】少頭家,咱們是雞翅比雞腿呀…」吳嬰笑道:「你是餓狗妄想吃豬肝骨。」

  徐隆沉聲道:「郎才女貌有什麼用?表小姐的脾氣你們又不是不知道…高家那位少頭家個性也不怎麼樣,表小姐若真的嫁過去,講句難聽的…我還怕大肚溪兩岸親家變冤家,比現在還慘!」秉性敦厚的五師兄,一席沉重的發言惹得原本七嘴八舌的師兄弟安靜了起來。

  凌允忍不住低聲道:「可惜黎四哥這次沒跟來,不然真想聽聽他的高見。」
  吳嬰瞅了凌允一眼,暗罵凌允剛扯黎貞,現在又非要扯她哥,小師弟的白目是天生的,殆可無疑。

§

  蘇說道:「不過,顏頭家好像這次真的有考慮這件婚事…據說原本在快官庄(彰化快官)、猫羅社(彰化芬園)、北投社(南投草屯)這些地原本屬於【高福盛】的所在,高頭家願意開放讓咱們漳人來搬去、協同開墾呢!」眾弟子又是一驚,看來高濟芳對於迎娶張府小姐做媳婦可是誓在必得,下足了本錢。

  徐隆心中湧起一股大逆不道的念頭,認為無論是【高福盛】或【藍張興】的頭家都一樣,只要有惠可圖,什麼東西都可以當做籌碼!徐隆暗暗有氣,右腳腳跟踩斷了地上枯黃的樹枝,「喀」的一聲,不知何時,「藍營」中大師兄石振也來到了眼前。

  「七嘴八舌的…講完了沒?」嚴厲的大師兄問話,眾家弟子收斂起表情,默然以應。

  石振嚴肅的視線在在場六位師弟的上繞一圈,最後停在徐隆身上,道:「徐隆,你應該對猫羅社社丁(洪雅族)比較面熟,這次的風聲…怕就是他們在與大里善庄互市時闢謠的,你與我前去市集探聽。蘇說,我不在的時候,這裡由你負責盯哨,如果他們真的出動,約莫都是入夜時分,你們可以在此先養精蓄銳,輪班休息。」

§

  徐隆自從十月份傳出朱宣死訊,休養了大半個月,石振新婚燕爾,年節時分隨新婚妻子廖完妹北赴岸裡社,待了一段時間,徐隆忽然發覺這陣子不僅極少與大師兄相處,連大師兄的臉面也沒看過幾次。

  於是徐隆默默跟在石振身後,注意到了石振左眉上的刀疤,那是去年三月份在大肚庄,徐隆與大師兄起了一場激烈的爭執,兩人不惜吵到刀劍相向,徐隆一個失神,在石振眉角上劃了這道傷疤,在此之後,又發生了好多好多事…徐隆胸口一陣翻攪,不覺望出了神-

  石振忽道:「徐隆,你還看不夠嗎?」
  徐隆一驚,忙收了視線,尷尬地笑了笑,但心裡終究有事,笑得很難聽。

  石振停下腳步,意昧深長地望向徐隆,緩緩道:「你關心虹兒的事嗎?」石振的父親與張石虹的父親石皁為堂兄弟,而石皁入贅張家,石振遂以張石虹表兄妹互稱。

§

  但凡顏居益頭家的意思,石振向來是惟命是從,說一不二的,黎洪為此沒少消遣過石振。徐隆原本對石振這樣的性格不反感,但當顏居益安排黎貞嫁給顏家戇騃的三舍顏季崑後,石振卻為此大力護航顏頭家…大肚溪一場糊里糊塗的聚會,黎貞又隨顏居益的意,被當打發到南岸去的籌碼…而石振自己奉令娶「外籍妻」一事,心下明明不是十分願意,卻也安然接受顏居益的安排…

  種種前例,讓徐隆不願意輕易對石振表態,他心中根本萬難苟同張石虹嫁給高人逵一事。他暗想,石振莫不又要擺出大師兄的架子,訓誡他這些冥頑不靈的師弟…要站在大局上替顏頭家著想云云,徐隆別開了石振的視線,露出不置可否的表情,沉默以對。

§

  石振面無表情,微微地搖頭,又邁開腳步往前走,徐隆快步跟了上去,石振忽然又道:「我也是不大贊同的。」徐隆奇道:「什麼?」有道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石振一向奉顏居益為圭皋,就是這副條直的死硬性子,才令黎洪對於石振如此反感,如今他無預警表達「反對」之意,如何不令徐隆感到意外。

  徐隆又繼續望著石振的背影,內心湧起一股困惑:是啊!按照大師兄往常的性子,一群人這樣在顏頭家背後說三道四,大師兄聽到了還不疾言厲色地痛斥一番,今次居然只是一句不痛不癢的責陳就打發了咱們…現在又默默地說不苟同顏頭家……大師兄,性子不會真的變了吧?

  「你現在想我怎麼突然會這麼說嗎?」
  「欸?呃…」
  「你在想我怎麼知道。」
  「啊……」
  「好歹咱們也是一塊長大,怎麼可能猜不到。」

  石振所料皆不錯,徐隆啞然失笑了一聲,心中好像有一塊地方,修補與大師兄一丁點的裂痕。

  「完妹有身了。」

§

  「啊?」徐隆有些閃神,又或者石振的語氣實在太平淡,直到徐隆腦袋一晃,反應過來才大驚失色,正欲高聲驚呼,但徐隆目光餘角一瞥,硬生將這股直衝腦門的驚愕之情吞入喉中,強自低聲道:「大師兄,申酉西離咱們約三百多步的市肆,是猫羅社通事簡阿來那群人。」

  「嗯。」石振非常沉著地點頭,長於弓術的石振僅要一得知方位,便能飛快捕捉到目標對象。徐隆看著石振踏著穩健厚實的腳步遠去,不禁冷汗直冒,又是讚嘆又是感佩,畢竟徐隆此刻尚未從石振將為人父的驚訝感中平息。徐隆調了調自己的呼吸,大力咬了自己的手掌一口,希望藉由疼痛感,逼迫自己盡速冷靜下來。

  「藍營的差事有時候還真不是人幹的!」

彰化縣猫霧拺保
大里善庄.渡船頭

  「這賣布的小販似乎與簡阿來是熟識,看他們有說有笑,講了這麼久…」
  「可惜聽不清楚他們在講什麼,大師兄,要不要靠近點?」
  「不,咱們等他們聊完走遠之後,去找那布販搭話。」

  渡船頭有一處人潮雲集的市肆所在,石振與徐隆站在另一個不起眼的布販旁,默默隱匿在往來穿梭人群之中,窺視簡阿來等人的動向。終於盼到簡阿來人前腳一走,等候多時的石振與徐隆後腳預備一邁,布販用來丈量布匹尺寸突然掉了出來,擋住石振和徐隆的去路。

  石振不以為意,正要繞過而行,接著是裁布的剪刀,「砰」了一聲,差點就要刺穿石振腳底的黑布唐鞋。石振雖為武夫之子,但母親藍錫玉可是出自名門望族,對於布販無禮的舉動 ,隱約感到被冒犯,但不便發作,當下只是悶哼一聲。

  徐隆抱拳道:「老丈,失禮,不知道有什麼指教?」他幼時隨五娘逛市街,總有些小販為了吸引客人注意,會做些令人摸不清頭緒的小動作。

  只見那老丈兀自低著頭叼著菸斗,他緩緩的吐了一口菸,徐隆判別得出來,這是窮苦人家慣抽的烏厚菸,品質粗劣,無法與高人遠從永定進口的條絲煙相提並論,他道:「哼…石紹南和吳紹東的弟子…愈來愈不長進了!」

§

  石振與徐隆愕然相望,這時石振收斂了臉色,對老丈抱拳道:「怕是這群番人放火劫村,可要對咱漢人大大不力。」老丈依舊垂著頭,吐了一口痰,哼聲道:「就你漢人可憐?有沒有想過,若不是番租催得太緊,咱漢家又無故加租…你要人家怎麼過日子?當然只能搶啦!」徐隆聽這老丈講了一長串,察覺對方口音中帶點客語的腔調。

  石振搖頭道:「老丈,話不能講。這番餉多少,可都是雙方講好,而且白紙黑字…有契約狀為憑的,當初若有困難,為何不…」老丈冷冷道:「哪裡來的鐵齒銅牙槽,比放在地獄臭水溝的石頭還來得又硬又臭!」石振最討厭黎洪背地「銅牙振」、「銅牙振」的稱呼他,眼下這老丈不僅行為無禮,又以如此不堪的話反唇相譏,饒是石振極其克制,也不禁微微動了怒火,左手默默放在腰帶的刀柄外側。

  想不到老丈出手如閃電猛龍,徐隆還來不及反應,那老丈已扼住石振脖子。老丈身形微微佝僂,不減高大,看上去不過五十來歲,卻已滿頭華髮。他單手扣著石振,就能將石振給舉了起來,而在這羅漢腳、移民充斥的大街之上,討價還價、偷斤減兩等一言不合情事,動輒拳腳相向,是極其稀鬆不過的事,只要不出人命,許多人早就對這個畫面司空見慣。

§

  老丈漠然道:「枉自你授業『武嶺門』這麼多年,我輩習武之人,豈不知兵者是凶器…」徐隆正欲出手相救,腳步一墊,老丈騰空的另一手馬上制住徐隆兩側肩井穴,徐隆登時動彈不得,只見石振臉色鐵青,顯示難受已極,老丈道:「『藍營』多行不義,只怕將來暴死亦不自知,既然如此,我何不當下給你們個痛快?」徐隆開口求道:「老丈,求你…手下留人、手下留人!拜託你!」

  石振給老丈扼得上氣不接下氣,嚅囁道:「徐隆…不准低頭…丟臉…」老丈嘆了口氣:「這傢伙無藥可救。」徐隆急道:「老丈,你放了他!你真的要下手…我願意一命換一命!」老丈冷笑道:「小子,這傢伙對你很好嗎?值得你拿命來換嗎?若易地而處,他願意為你做同樣的犧牲嗎?」



  徐隆給老丈接連的問題問得一愣一愣,卻都只是搖頭回應,老丈無要無緊地道:「既然都不是,你小子對他這麼好幹嘛…?」

  徐隆咕噥了幾聲,奮力掙扎,臉上青筋浮現,依然無法衝破給老丈制住的穴道,只見石振給老丈抬得老高,雙足不住踢蹬掙扎,卻欲振乏力,兀自低喃著:「不准…低頭…」徐隆只得咬牙,眼角無預警地滑落一行清淚,忍不住哽咽道:「老丈,我求你…放了我大師兄吧!他…他的妻子有孕了,就要做老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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