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無情最是西流水

彰化縣半線保
半線庄.高家大寨

  「妳後背上鳥翅的刺花…不論看多少次,還是覺得很漂亮…」一名年輕男子躺在眠床上,言語讚嘆,語氣卻滿是慵懶之態。廂房裡光線晦澀,燭光微弱的照耀下,一名冷豔骨感的女子坐在梳妝台前,梳理著凌亂的長髮,她嘴角勾起難以察覺笑容,銅鏡映照中男子衣衫不整的模樣一覽無遺。

  「錦舍,你真的要娶【藍張興】張府的女兒嗎?」葉淃漣撥了撥頭髮,語調平淡地問道。
  「這麼漂亮的身軀,你倒是挺大方的嘛…」高人逵打了個哈欠,又道:「聽說妳以前還有不少豐功偉業……」
  「哼…說我,高家宅第這麼多的ㄚ頭,你哪一個沒對她們下手過…」
  「呵呵呵,她們怎麼跟妳比…」
  「你別誤會,我可沒有吃醋的意思。男歡女愛,理所當然…錦舍,你還沒有回答我呢…」

  高人逵笑道:「妳承認吃醋,我才回答妳。」葉淃漣回頭掃視高人逵一眼,如寒潭的目光不禁讓高人逵一陣哆嗦,他搔了搔前額光溜溜的頭皮,訕訕道:「可能娶不到吧?早就查過啦!張家姑娘年方十九,咱們河洛人逢九是不婚的…那個顏居益重視禮儀俗法的不得了!我也不清楚阿爸和阿舅怎麼想,可能是想要試探一下那隻老狐狸吧?哼…上次他打發一個小ㄚ頭來咱們【高福盛】,這筆帳還沒跟他算呢!不然李湯頭家的女兒…本來應該是我的正室,這下好啦!讓【張震萬】那群客仔撿到便宜……」

  葉淃漣嘆了口氣,由衷地道:「一個小ㄚ頭?太可惜了,像羅鏢頭那樣的性格和體魄……可是非常令我心動呢…」這回換葉淃漣感受到銅鏡中男人怫然不悅的目光,輕笑道:「錦舍,不高興呀?」

§

  高人逵腦中浮現前幾個時辰前,羅辭一臉倨傲膽敢對他吹鬍子瞪眼的樣子,自己居然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不禁悶哼一聲。高人逵身子一側,彎身想拿抽絲菸的水煙桿卻抓了空,他才想起管事高泰傍晚有跟他提過,水煙桿給拿去清洗了…高人逵無奈的嘆口氣,他煙癮沒像高人遠那麼大,平常也很少在抽,所以管家報告時,高人逵並沒有放在心上,偏偏此刻……

  唉,高人逵覺得委屈,好像全世界都在跟他作對!於是高人逵更形慵懶的橫躺在床,百般無賴之下,又開始注視起女人刺在背上的圖騰:那一對如飛翼展翅般的深邃紋身,搭配女人玲瓏有緻的身段,是多麼驚心動魄的美麗與銷魂。

  只見葉淃漣正斜著半張臉孔貼著銅鏡,俐落地戴起耳鈎,忽而喀啦作響,高人逵看得有些迷茫,忽道:「葉淃漣…雖然妳常常在我身邊,但…本舍卻始終覺得…看妳不清楚…」葉淃漣巧笑倩兮,她已經將頭轉向,準備掛另一邊的耳鈎,說道:「錦舍,我背後的刺花你都看過多少遍了,還看不清呀…」

  「妳明白我的意思。」高人逵雙眉一揚,語調有些慵懶,有些無可奈何。

  「我覺得咱們這樣挺好,」葉淃漣兩支耳鈎都已經整裝,眼神專注地對著鏡子打量自己的妝容,「我也沒有奢望從你這得到什麼。」她若有似無地說,唇角微抿。

  高人逵失笑道:「什麼話?烏溪南岸誰不知道…這【高福盛】以後還不是我高人逵的!有什麼是妳不能奢望的?」葉淃漣沉吟了半晌,盯著銅鏡中的瞳孔出神,緩緩道:「任憑你家財萬貫、有權有勢,也不能改變我阿束社番女的事實…」〈註1〉高人逵心裡嘀咕:「這個女子平素別人若一講她番社出身,她就馬上會出讓對方比死得還難受的手段…今日是什麼日子,自己居然先提出來了?」高人逵懶得再想,嘴角一撇,道:「這有什麼難的?將來妳做了我的細姨,我去縣府跟造冊的人講一下,還不給妳一個書香世家兒女漂漂亮亮的身份?」

  葉淃漣低下頭,端倪著從手背蔓延到手肘上的魚網狀紋身,喃聲道:「錦舍你還是不懂…」高人逵奇道:「不懂什麼?」葉淃漣微微一笑,臉上又壟罩起一貫冷若冰霜的氣息,說道:「就像平平都是頭家的後生,有人生來是嫡子,有人生來就是雜種仔,這身份是不會改變的…錦舍,我不會做你細姨的,這個話請你以後不要再提了。」

  高人逵的一言一語向來都被奉為金科玉律,不意給葉淃漣碰了個軟釘子,臉色倏地陰沉下來,要不是顧念兩人適才溫存了一番,錦舍簡直要翻臉責備起人了。葉淃漣卻蠻不在乎,高人逵在高家寨中身份再尊貴,但這只有孤男寡女的廂房之中,要來硬的-葉淃漣何等身手,還怕他高人逵嗎?兩人沉默了一盞茶的時間,葉淃漣突然想起什麼,隨口問:「讓你娶張府的姑娘…到底是誰的提議?」

  【藍張興】的張氏家族來自前台灣北路營參將張國一脈,張國在台灣最高職位曾任過台灣水師協副將,拜從二品之武官,在台灣之地經略的時間比藍廷珍家族來得早。雍正年間,業戶【藍張興】由藍氏嫡系出身的顏居益來主導墾務,但張國後人的影響力仍不容小覷,造成泉裔張氏家族在【藍張興】中一片漳裔色彩獨樹一幟。大肚溪南岸泉裔【高福盛】高氏嫡系挑中【藍張興】張氏家族做聯姻,也不失為一招好棋。

§

  天色已沉,又說了這會話,高人逵有些睏了,原本的慍火也懶得再費心點燃,他揉著眼皮道:「應該是管帳的…黃會坤阿舅的意思吧?我老爸根本沒有心思在家裡…看我早過了二十,他都不急…是說我也不急啦…」葉淃漣笑道:「黃主母倒急了。」高人逵冷笑一聲,道:「她…她怕是最近看牌友們一個個都抱孫了,才突然想到吧…」

  高人逵忍不住再打了個哈欠:「哈呀…好冷…不聊了!」逕自拉著棉被橫躺在床,閉上雙目聆聽葉淃漣起身、穿衫與其它首飾珠環,直到葉淃漣傳來走出門房的聲音,高人逵才喃喃自語起來:「張家的姑娘…好像是個大美女……」

彰化縣猫霧拺保
藍興庄(藍張興庄)

  「不會的,咱們大姑娘芳齡十九,逢九出嫁不吉利!張主母怎麼同意讓她寶貝女兒在這麼不吉利的年歲出閣呢!」黎洪哄著不停掉眼淚的張石虹連忙說道。

  「嗚嗚嗚,真的嗎?太好了…嗚嗚嗚!」

  徐隆皺眉道:「今年十九,明年還是會二十呀…不成親,難保頭家不會就此訂下親事…」徐隆向來習慣捉黎洪的語病,在這個應該要安慰表小姐的場合,不經修飾地吐出更讓場面失控的話。

  「哇啊啊啊-臭徐隆,我打你、打你!你就這麼希望我嫁給高人逵嗎?」
  「表小姐…我、我…失禮啦!我不是那個意思…」

  黎洪見徐隆給張石虹打得連連後退,調皮心起,也跟著湊過去頂了徐隆,徐隆給黎洪撞得差點屁股朝天,不禁罵道:「黎洪!你…你學表小姐湊什麼熱鬧啦?」黎洪嘿嘿一笑,道:「就講你笨,你還不承認!這個…訂下親事又怎麼樣?要知道啊,一年之中變數很多呀!這…說不定來個朱二貴、朱四貴走反…咱們的何勇…立了大功,受朝廷封賞,你張小姐也就被指婚給他也有可能呀!」

  何勇從張石虹泫然欲泣之後都不發一言,這當口突然被黎洪點到名,誰都覺得一陣莫名其妙。徐隆低聲道:「你扯阿勇幹嘛?」黎洪朝徐隆啐了一口,手掌伸過去作勢要封住徐隆的嘴。

  張石虹怒道:「黎洪你講話每次都沒得正經!從小就是這樣…愛惹我生氣!幹嘛?惹我生氣你很開心嗎?」黎洪雙手猛搖,一臉無辜地道:「哪有這樣的事?不然表小姐妳講講看呀?我黎洪…何時何月何日何事惹妳生氣了?」張石虹頓時語塞,更是又氣又惱,大聲道:「總之就是…很多很多事啦!包括現在!我上輩子一定是跟你相欠債!」

  徐隆寬慰道:「表小姐,別氣了!其實我跟阿洪真的都不願意…你嫁給那錦舍。那個錦舍,他…唉…講真的,表小姐妳嫁過去…一定會被他欺負……」徐隆與黎洪去年六月時,被帶到半線庄待過一個多月,高人逵行徑之囂張、目中之無人,著實令徐隆不敢再領教。

  何勇神態一轉疾言厲色,咬牙道:「不行!表小姐絕對不可以嫁給那個了尾仔囝(敗家子)!」何勇雖然未躬逢其盛,但也輾轉聽到許多高人逵的壯舉。

  黎洪咕噥道:「雖然講是這麼講,就算先訂了婚約,咱們的頭家最愛給人亂畫生辰八字…」張石虹臉有慍色,尚未發作,何勇已經先聲奪人:「四哥!你不要事關己,就盡說那些閒話好嗎?」何勇氣血上湧,竟然出手推了黎洪一把。

  何勇這一推是用上三、四成勁道,事先毫無徵兆可言,黎洪被推得踉蹌,對於七師弟如此發難,黎洪不可置信地瞪大了雙眼,沒好氣道:「我有說不理嗎?我話都沒說完你才急著打什麼岔啊?」

  黎、何針鋒相對的火花未延燒太久,徐隆當即打斷兩人,他語重心長的說道:「阿勇,阿洪會講這點也不是沒有道理的…頭家心意難測,婚約若拖了一年,未必是好事…」徐隆此刻自然想到黎貞,從她最原先是許配給顏家三舍開始,接著又因去年九月【高福盛】的世仇提親,顏頭家就像楚河漢界一般,四兩撥千斤,說棄子就棄子了。

  或許對顏頭家而言,損失得只是他顏家大院的一個小小ㄚ環,根本不痛不癢!可是這個小ㄚ環…是徐隆的青梅竹馬,兩人早有婚姻之約,從前隨便跑過個田埂渠道或者巷弄…拐個彎、敲個房門…就能看到那小ㄚ環的一顰一笑;如今卻橫了一座彰化縣城,大肚溪無情的涓涓細水,不斷提醒著徐隆,黎貞早已不在他身邊。

§

  張石虹又不住嚎啕大哭起來:「我不要嫁給高人逵…我捨不得我阿母(張妙娘),我不要離我阿母那麼遠!不管,你們給我想辦法!既然他那麼壞,你們乾脆去把他給殺掉、下毒什麼都好……」何勇表情滿是怔忡,而黎洪為了勸阻張石虹再瘋言瘋語下去,大吼一聲:「別再哭啦!」張石虹哭聲稍緩,猶自嗚咽,黎洪才好氣的道:「表小姐,拜託妳別講這些餿主意…這別人若聽到了,妳大小姐可沒事,板子是要打在我們這些下腳手人的屁股上…」

  張石虹纖手擦了擦臉頰上的淚痕,抽抽噎噎地道:「幹嘛…幹嘛不像貞兒那次一樣,再收個養女,打發到高人逵那就好…?」黎洪翻了白眼,若非張石虹一副梨花帶雨的模樣,他真心想出手揍人。

  「不可以啊!」徐隆搖搖頭,充滿鬱結之色,「有道是『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一個貞兒,給旁人的傷心難過…還不夠多嗎?」徐隆可沒有想到;高人逵若是得知小ㄚ頭又是個養女,不像張石虹本尊有家族靠山,小ㄚ頭是極有可能死於非命。

  黎洪點頭道:「那是!虧妳還讀了幾年書,咱們阿隆多懂事!」張石虹哼道:「我就是不懂事!你又不是今天才知道!」語畢不解恨,背對眾人氣鼓鼓地走了些許步,才轉過身來對著黎洪罵道:「我就是不懂事…我要叫顏頭家收你當螟蛉子!那你還不可以正大光明入贅我們張家嗎!」

  徐隆大怔,他不知道愣了幾秒,轉頭看了兩位師兄弟,同樣也是驚愕之態;尤其是黎洪,雙唇支支吾吾地打顫的樣子,十分狼狽。徐隆平常是很喜歡看黎洪的窘樣,但此時此刻,卻非常努力開口替黎洪解圍,強笑道:「欸…這…貞兒已經過繼給張家了,阿洪…若再過繼給顏頭家的家…是不是有點…有點奇怪?」

  張石虹擤了擤鼻頭,破涕為笑道:「那不是更省事嗎?貞兒都是咱張家的人,黎洪不就也等於張家的人嗎?呵,那黎洪以後也不必老以下腳手人自居…」黎洪倏地背脊發涼,緊閉雙目,朝張石虹雙膝一跪。

§

  張石虹奇道:「黎洪?你這是幹什麼?」

  一陣冷風,天頂的烏雲拂過了春月,大地呈現一時漆黑,月光將明將滅的壟罩下,讓黎洪的臉色顯得黑白變幻。半晌,浮雲再度被冷風吹散,黎洪睜開雙目,說道:「那就更不行了!貞兒過繼給張家,那就是表小姐的妹妹…那黎洪冒天下大不韙…從今以後…自僭為表小姐的兄長…對於表小姐,更好生相敬……」

  只見團簇在鶴翅白絨披肩中的可人兒,脹著一張紅通通的臉蛋,不敢置信地搖頭晃腦,張石虹此刻心亂如麻,千言萬語,如哽在喉,她霍地朝黎洪的方向飛奔而去,助跑催力將屈膝而跪的黎洪猛然推倒,「砰」了一聲巨響,黎洪給摔得一屁股灰,而張石虹頭也不回,旋即奔離三個大男人的視線。

§

  「阿洪…」徐隆喚道,連忙拉黎洪起身,拍掉衣襟上的濁灰。
  黎洪無力的應道:「沒事!你去看看表小姐…」他一直低著頭,刻意別過徐隆的視線,嘆了口氣,徐隆道:「阿勇已經先過去了,你…要怎麼做?」

  黎洪沉默半晌,終於抬起頭,迎上徐隆的雙眼,決然道:「我沒有其它話要講了,你去吧!我把碗筷收收,回去睡大覺……」

  黎洪目光是罕見的尖銳,宛如刺針般的凌厲,毫不修飾地扎在徐隆的胸口上,讓徐隆下意識地閃避,不敢再直視。因為那就像在嘲諷徐隆,他對待黎貞的態度,有多麼多麼的懦弱。


〈註1〉阿束社(Asoso,《諸羅縣志》作「阿束社」,郁永河的《裨海紀遊》則作「啞束社」),歸類屬巴布薩族(Babuza),社群應位於大肚溪南岸,今彰化市西北境。引洪敏麟先生專著所述:「阿束社群舊址曾於康熙五十七年(1718年)遭大洪水淹沒,遷移到今日彰化市香山里、牛埔里一帶(舊彰化縣城入口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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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布薩族阿束社(Babuza – Asoso Tribe)

※ 封面照翻攝自《晚清臺灣番俗圖》,「泰雅族婦女日常」,與葉淃漣所屬阿束社(巴布薩族)並無直接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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