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卅九)正月望,常安寧,多喜樂

彰化縣半線保
半線庄(彰化縣城)

  江嵐歪著頭道:「這不是…林萬安老爸開得喜仔麵攤嗎?【高福盛】總鏢頭常來的酒店…就是這裡?」羅辭笑道:「是啊!我只要一點酒水提提神就很夠了,上酒樓做什麼?喜仔的下酒菜俗又大碗,你看腳手有夠快,一下就端來了…食啊!不要客氣。」

  羅辭與曹斐大口吃著鹿肉脯、獐腿肉,台灣孤懸海外,耕牛等尚仰賴海外輸入,唯有滿山遍野的獐鹿麂彷彿取之不盡,醃製或火烤,撒上鹽、蒜、青蔥等辛香料就可以食用,可謂最平民的肉食料理,當然店家不會告訴你,醃製肉食、醬菜用的粗鹽,絕對不是從官鹽管道那入手的。

  馮九不吃肉,淡淡蔥味撲鼻而來,不禁讓她有些頭疼,叫了一盤四季豆,搭配幾壺濁酒,和江嵐一同嗑起甜瓜子,江嵐灌了好多壺酒。羅辭見每個人至少酒過一巡,酒興漸漸上來,不住開口問道:「曹猫仔,你文才敏捷,應該不是一般的貴冑子弟吧?」先前有人問起曹猫仔的過去,他原本是連一句話都不會回應的,但幾杯黃腸下肚,曹斐竟不自覺回了一句:「旦夕之間,大廈傾落…講來傷心…」曹斐將雙唇一抿,羅辭也頗知趣地止住話題, 「呵呵…我明白…」點頭之際,又仰頭灌了一杯。

  馮九一直將目光專注在羅辭與黎貞,這對年歲相差一輪夫妻的互動甚是殊異。單從外貌上,黎貞頭戴巾幗,烏髮以絲織布束結,再用簪釵貫定頂髻,已全然作少婦的髮式裝扮;羅辭倒是沒什麼改變,一派的自在豪邁,渾沒注意到身旁的江嵐,正在時不時挑了幾塊盤中的鹿肉,偷偷拿給坐在地上搖尾乞食的Suazi品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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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犬(台灣犬,時稱土犬或番犬。)

  「如果夫人點頭,同意讓我一口氣吞下這罈酒,我就傳妳『飛燕三式』如何?」
  「無論你一口氣吞不吞得下…你講要教我,就是要教我。」
  「啊-夫人,不賭酒…沒意思。」
  「那你就飲吧!你想要做得事情從沒人能攔得住你,我還挺期待…看你哪一日你醉倒在路上…」
  「妳期待什麼呀?我要真倒在路上,妳…妳也扛不動呀!」
  「我扛得動,別看人沒了!」

  「有志氣!好ㄚ頭!」羅辭大笑,斟滿的大壺酒杯又是一空。

  馮九的餘角朝黎貞瞥去,只聽黎貞吐了一口鼻息,不置可否的眼神,難知是喜是憂。

  今次再看到黎貞,馮九確實暗暗一驚。去年三月因共賞〈陳三五娘〉戲曲而有過一面之緣的小ㄚ頭貞兒,現在坐在自己身前,全身改作少婦的裝扮之後,性格也好似換了一個人。在馮九的印象中,黎貞是個「開朗」與「落落大方」兼之的姑娘,可是現在這個羅夫人卻是一副「冷漠」、「無要無緊」的樣子。

  在馮九心中,父親馮剛老是嚷著自己是頂天立地的偉漢子,事實上,那個可以父親鬥得平分秋色的羅辭才配稱上大丈夫!嫁給羅辭應當是一件很幸福的事,但為何羅夫人眉宇間隱含著難以言喻的愁苦之色呢?

§

  「羅大哥!總算找到你了!」江達匆匆奔來到喜仔麵攤,他大手大腳,一跑過來彷彿地牛翻動。


  「江達,你來得正好!酒還是溫的…」
  「羅大哥,錦舍跑來找咱們的麻煩,他跟我說上次交貨的帳目不對…」
  「胡鬧!錦舍不找麻煩才奇怪吧?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天大的事等我夫人食飽飯足後再講…」
  「我食飽了,你可以先去忙沒關係。」黎貞冷冷道,從椅子上緩緩起身。
  「那天大的事等我送夫人回去再講…」羅辭並不死心,他知道她一定會回絕,可是無所謂!

  羅辭很喜歡逗弄這個小姑娘,總讓他想起遠在烏水溝另一端的亡妹,最後一次看到她時,大概也是同樣的身高和年歲。記得從前在晉江府的老宅院,除了小妹,羅辭上面還有三個姊姊,他並不喜歡一屋子姊妹絮絮叨叨的樣子,婆婆媽媽煩都煩死了!所以那個時候呀…他寧願一天到頭往外跑,時間都浪費在和一群狐群狗黨喝酒打架上…只是,有一天…好端端地…全家人說不在就不在了…後悔………

  果不其然,黎貞鎖著眉瞪他,慍聲道:「我自己有腳,也沒有那麼嬌貴,還需要人陪才回得了家。」馮九接口道:「羅大哥,你就先去吧!江達都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別作弄他了!你夫人…我們再陪她一起走走逛逛吧!」馮九心知黎貞刻意在羅辭面前逞能,雅不願旁人明言送她,改口說了「走走逛逛」,一個讓兩方都可以接受這個說法。

  江達感動地說:「阿九姊姊!還是妳貼心…廖必捷還揚言要是我請不了羅大哥回去…他就要把我丟到大肚溪做水鬼呢!」江嵐道:「阿兄…你怎麼不講,你被丟下去的話,就專門抓他們做交替?」江達點點頭,鄭重道:「對呀?我怎麼沒想到這樣回嘴?老妹呀!下次和我做伙來走鏢,幫你阿兄反擊幾句,不然我都給廖必捷和林萬安兩個一路虧…」

  「好啦!林喜仔!記我帳上,老樣子,月底結!」羅辭搔搔耳朵,語畢起身,笑笑地走近黎貞的身旁,逕自把套在自己身上的外衫披肩蓋在黎貞身上。

  「你外衫太大件了,會掃到土腳…而且我根本就不冷。」黎貞會抱怨不是沒有道理的,羅辭身形魁梧,儘管不若馮剛虎臂雄腰的粗壯,也不若江達身長來到六尺之譜〈註1,約192公分,好歹也高了尋常男子一顆頭,衣服尺寸實在大黎貞太多。羅辭並不答理黎貞的嘀咕,快速將外衫前襟的大結繫好,替黎貞拉直外衫的肩際線,才道:「給妳穿妳就穿!掃到土腳…有什麼要緊?」邊說邊拍掉黎貞肩線上的塵埃,才揮揮手道:「我先走囉!妳路上小心。」

  黎貞暗道:「這間麵攤,走到厝裡…也沒隔幾條街,是要多小心?」黎貞兩手撐著羅辭的披肩,只感沉甸厚重,她悶著一張臉,只見江達笑開懷的隨著羅辭走出麵攤,黎貞望著他倆越走越急的背影,直到無影無蹤,才吐了一口幾乎細不可聞的嘆息。隨即黎貞目光一收,腳步微挪,江嵐的臉孔赫然貼在自己面前,不自主「哇」了一聲,往後踩了一步。

  「阿嵐,妳是飲茫了嗎?」馮九失笑道,這畫面也太難得,小ㄚ頭年紀輕輕,酒量卻不差,要灌倒她還不大容易呢!但接下來發生的情景,更令馮九大吃一驚。江嵐半醉半清醒之際,忽然伸臂環抱了黎貞,馮九當然驚訝,江嵐平常是最不可能會和僅有一面之緣的人勾勾搭搭,遑論如此親暱的擁抱。

  江嵐依然兩手緊緊扣黎貞,兩個姑娘的耳環在彼此的頸項摩擦搖晃,金屬聲叮噹作響,只聽江嵐喃喃道:「我沒事可以找妳講講話嗎?我有…好多…好多事情想要問妳……」黎貞滿臉侷促,一時半刻又掙脫不了江嵐,江嵐的側臉離自己好近!眼珠一會轉向馮九,一會看看曹斐,黎貞支吾了幾聲:「當然可以呀!但是妳可不可以先…放開我?我快不能喘氣了啦!」

彰化縣半線保
半線庄.羅厝

  「貞兒…想不到妳乾乾瘦瘦,力氣還挺大的啊!輕輕鬆鬆就把阿嵐給揹起來…走了好一段路……喔、失禮,我應該改口叫羅夫人!」馮九望著黎貞說道。

  原來江嵐腹中空虛,又喝酒太急,很快就昏昏欲睡,偏生又死活纏著黎貞不放,黎貞只好咬著牙先將江嵐扛回羅厝。原本馮九想叫曹斐幫忙,但曹斐拘謹,強調男女有別,只願緩緩一路尾隨馮九和黎貞而行,直到親見他們抵達羅厝門外,ㄚ頭李蔭前來開門之後,曹斐就對著馮九抱拳行禮,先行一步。

  「曹猫仔,今日多謝你。」馮九倏地叫住已經轉身的曹斐。
  「…為什麼?」曹斐澄明的眼眸充滿疑問。
  「多謝你…將猜謎贏來的錢贊助咱們,哈哈哈!」
  曹斐滿是坑疤的面容散發出一閃即逝的光芒,拱手告辭。

§

  羅辭的屋厝與高家大寨也相去不遠,高濟芳在那蓋了交錯縱橫的竹籬茅舍,專門給他人來人往的腳手或商旅下榻。據說在高濟芳還沒來半線以前,這片土地全部是屬於巴布薩族半線社所有,高濟芳娶了高人遠的親生母親薩娜(Sana,借用巴布拉族語之「星星」),結成「副遯」〈註2〉,即「盟兄弟」,好說歹說之下才終於向頭目要了半線庄大片區域的開發權呢!

  【高福盛】凡鏢頭級以上,就配一棟獨立的居處,羅辭長年受到高濟芳倚重,待遇更是不同,給他配了一棟單側護龍的單伸手竹厝。往後羅辭若開枝散葉的話,高濟芳還要給他起一間三合院…吃喜酒的時候,紅巾蓋頭的黎貞不大情願,聆聽著【高福盛】的頭家如是說。

§

  「我曾和…我阿兄,學過幾年騙人的功夫。至於稱呼,無所謂,妳叫得順口就好,反正…反正、反正啊…」黎貞接過陪嫁ㄚ環李蔭捧來沾濕水的布巾,伸手替昏沉沉躺在木板床上的江嵐擦拭臉頰額頭。黎貞一邊回答,一邊凝視著江嵐青澀的臉孔,心情感到非常複雜;面對馮九的問題,黎貞沒有將實話說盡,兄長固然有教她幾手,但大部份的時間卻都是由徐隆所授-那個原本與她年齡相仿的未婚夫。

  「反正他…他從不管我,我跟他說我其實不是張家的女兒,是被張家湊數認得養女…他好像…也不大震驚,他只講拜了天地就是家人了…我是不是張家的人…我原本只是ㄚ頭的身份,他好像都不大介意。」馮九忽然發覺,羅辭對黎貞是「夫人」、「夫人」的聲聲叫喚,但黎貞顯然不知如何稱呼羅辭…既不願叫他「翁婿」、也不願叫他的名…姑且用「他」做全盤代稱了。

彰化縣猫霧拺保
藍興庄(藍張興庄)

  元宵佳節,花好月圓,月明星稀。「藍營」子弟也難得放了大假,大部份上大墩街、藍興宮廟附近溜躂。徐隆套著一件厚重的襖,坐在冷冰冰的練武廳外的石子矮牆上,抬頭仰天,默然無語,良久多時。

  「五哥…你大病初癒,不要坐在那吹風啦!過來這邊吃吃東西,溫暖身子也好吧?」

  「阿勇!你飲你的酒,我們吃我們的,人家就在忙著看姮娥(嫦娥),看他坐在那邊什麼時候才能看成仙?成仙飛去姮娥那陪吳剛砍桂木…別吵他修行啦!」徐隆一臉面憂面結,聽到這席話,忿忿地把披在身上的厚襖往黎洪頭頂一扔,黎洪不住「唉」了一聲。

  「五哥,這盤獐腿肉你再不來,就要給四哥挾光了。」
  「我知道,所以這不就才過來嗎?」
  「哎呀!阿勇你聽到沒有?這個回應才像個人啊!」

  徐隆雙眉一挑,過往昔時,元宵夜總是被貞兒東拉西走,到處猜燈謎。他不喜歡猜燈謎,因為他都猜不到!黎貞笑嘻嘻得意的嘴臉,顯得自己又蠢又笨…事實上他也覺得自己又蠢又笨,那麼愉快的日子,他為什麼就讓它輕易流過了呢?嘴巴咀嚼得獐腿肉,是在顏家當灶娘的母親-徐五娘偷偷拿出來的好料-徐隆卻覺得一點味道也沒有,他強自吞嚥幾口,就把筷子放回桌頂。

  何勇問道:「五哥,怎麼?不好吃嗎?」徐隆嘆道:「大師兄…大師兄都帶了他新婚夫人回岸里社的娘家,我以為她…她大年初二會回來藍興庄一趟,結果也沒有…」黎洪道:「夠了喔!貞兒都嫁過去多久,你還這樣無精打采的!」黎洪伸出手捏了徐隆的臉頰,馬上被徐隆大力的甩開,他沒好氣道:「你現在有個古錐的小七仔(女朋友),哪能明白我的心情?」黎洪道:「竹篙鬥菜刀的事情,你說這幹嘛?」徐隆眼神閃過一絲歉意,垂首道:「對不起……」黎洪一笑,將膝上的外襖物歸原主。

  何勇驚呼一聲,道:「表小姐?你怎麼來了?」
  黎洪、徐隆見張石虹到來,連忙起身行禮,齊聲道:「表小姐好。」


  張石虹悄然獨立,彷彿沒有聽到眾人的聲音,黯沉的眼眸且自流轉,似乎心馳遠處。

  儘管正月時節已由冬轉春,寒意未褪,冷風一颼,她呼出了一口白團團的熱氣,籠罩了她膚色本白的臉龐,髮絲如飛墨,與身後烏漆的夜色儼然融為一體。張石虹身上罩著如鶴之掩翅的披肩式袖子,此刻真如白雪紅梅,流光溢彩的仙女一般。只見張石虹燕眉杏眼,朱唇微啓,欲語還休,眼角卻猶自掛著淚痕,雙眸更顯剔透晶瑩。

  張石虹目光朝黎洪深深而去,幽幽的道:「你那古錐的小七仔是誰?我有看過嗎?」若是平常,黎洪必定會和表小姐東拉西扯閒聊一堆,但是今日的張石虹,讓黎洪完全不會有對她開玩笑的念頭,只得頷首道:「她、她是…」

  「你不要講,我不想聽!」張石虹倏地大聲喝阻,何勇、黎洪和徐隆只得愣在一旁,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不動。

  張石虹秀眉緊蹙,接下來的話一字一句都像從牙縫中迸出來:「顏頭家剛剛…收到了【高福盛】恭賀的帖子,立刻就拿到我堂兄家(張鮎、張鯽)拆掉,帖子上寫…」張石虹語音哽咽,忽然說不下去了。三個大男人頓時感到一陣氣氛凝結的尷尬,當下你看我、我看你,靜候【藍張興】張家大小姐金口再開,將話交代完畢。

  不知道過了多久,張石虹唇齒微觸,淚珠已止不住地滾滾滑落-

  藍興庄西南側雕樑畫龍的張家大院,偌大的廳堂銀燭輝煌,搖曳的燭光將張鮎、張鯽兄弟五官的陰影拉得忽長忽短。「藍營」二弟子張鯽捧著泛黃的信紙,上頭以間隔整齊、儒雅圓潤的筆跡寫道:『……久聞張府長女,貌比明妃,才如易安。蒙【藍張興】寶號之尚德,濟芳斗膽冒昧,相請小女下嫁於小犬人逵,共結連理,高家上下必捧珠於掌,朝夕相顧。佳緣若成,漳泉夙怨,不解自解,千秋止戈,烏溪兩岸、猶若秦晉之好,是我彰化之福……』〈註3〉


〈註1〉清制一尺約32公分,六尺約192公分。(※ 數據引自臺大資工數位典藏與自動推論實驗室製【度量衡單位換算系統】。)
〈註2〉漢人侵據原住民土地手段之一,除了武力爭奪,還有這種靠著聯姻的方式來謀取。清.范咸編修《重修臺灣府志》(乾隆12年,1747年刊行)內文即明言:「半線社,多與漢人結為副遯,副遯者盟弟兄也,漢人利其所有,托番婦為媒,先與本婦議明,以布數疋,送婦女父母,與其結為副遯,出入無忌。」
〈註3〉明妃,即王昭君,生於西元前50年左右(西漢),卒年不詳。易安,即李清照,號易安居士(公元1084-1155年),活躍於南北宋跌盪之際的著名詞人。

※ 封面圖翻攝自《晚清臺灣番俗圖》,主題為「番族獵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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