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卅八)丙午元宵

彰化縣半線保
半線庄.高家大寨

  時為丙午年元月十五日,天官大帝的生辰。此刻冬季寒意漸退,開始有暖和的春風來到人間,今日正逢上元佳節,前幾日的綿綿細雨頗識時務的沒有落下,彰化縣城坐落的半線庄內張燈結綵、通宵達旦,好不熱鬧。馮九卻一人獨坐高家大寨灶腳的外頭,桌頂上放著一空碗,原本裝滿甜餡的湯圓湯汁,早已乾竭,顯是獨坐良久。

  「阿九姊姊!妳不會從黃樹管家請吃湯圓之後,就一直坐在這裡不動吧?嗯,妳在看月娘嗎?哪有這麼好看?」一襲竹青長衫的江嵐,一眨眼的工夫也拉了張板凳,在馮九旁邊坐下。

  馮九低下頭,伸手摸著不停搖尾晃蕩的黃犬Suazi(洪雅語:妹妹),笑道:「我不是在看月娘,我在看姮娥(嫦娥)。」江嵐吐了個舌頭,啐道:「看姮娥?你在看吳剛吧!」馮九伸出手指頭搓了江嵐的額頭,說道:「看吳剛?那種胳膊粗、嗓門大的腳色,我看我老爸就夠了!還去看吳剛?」Suazi見馮九出手不住吠叫一聲,江嵐失笑道:「阿九姊姊開個玩笑,妳別當真!」Suazi低鳴嗚嗚,在江嵐身邊追著尾巴轉了一圈,逕自坐臥在地。

§

  江嵐一手摸著黃犬的頭,斜眼打量馮九淺笑凝眉的表情,怎麼看都像是有心事的樣子,正欲相詢,卻讓馮九先張口問道:「妳怎麼在這裏?這麼好的日子,我以為妳又要偷偷走去找情郎!」江嵐臉上微紅,蹙眉道:「阿姊呀!冤枉呀!妳從小看阿嵐長大,我才不是重色忘友的人啊!」馮九單眉微擰,擺出了一副耐人尋味的表情,說道:「還敢講?去年年尾,有一個人走去北岸那邊住了快一個月,不敢讓江達知道,我還馬上去通風報信…」

  江嵐道:「阿姊,我已經講很多次了!我是去看病的!那個徐隆…妳知道他的!他八月時偷偷把一個犯錯的師弟放走,以為是好心,沒想到去年十月份傳出那個…叫什麼朱宣的師弟給生番鏢死的消息,之後大受打擊就一病不起,他們庄的大夫沒辦法,就找上我囉!」

  馮九哈哈一笑:「我都不知道阿嵐妳跟醫癲先生學過幾年的功夫…就有這麼厲害本事,快可以賽華陀了!」江嵐聳了聳肩,搖首道:「妳這麼講實在太抬舉我了!雖然我是頗有自信,但自知之明還是有的!那個徐隆…身軀勇得跟牛一樣!除非是受傷沒調理,早就風寒不侵了!」江嵐望著馮九的眼珠逐漸黯淡,頓了頓,沉聲道:「他生得根本是心病…藍興庄裡的大夫黑心哪…不過開幾帖凝元安神的藥引,就講要好幾錢才肯給徐隆呢…」

  江嵐感受到馮九不懷好意的視線,耳根子一紅,別過頭道:「我去那也沒幹什麼,他們『藍營』沒事的時候,都只能待在練武廳附近……我大部份的時候都只能在徐隆他老母家,因為是偷住,哪裡也不能去…妳不要這樣看我啦!好啦!我承認……每天和他講上一些話…是挺開心的啦…」江嵐講到最後一句時,馮九眉頭微鎖,倏地又露出笑容。

  馮九站起身子,當空皓月前伸了個懶腰,背對著江嵐說道:「哎-我要是每天也和他講上一些話,我也會挺開心的。」江嵐凝望了馮九一會背影,才嘆道:「阿九姊姊,我就是看妳這個樣子,什麼事情都悶在心裡,才不放心妳一個人哪!」

  「拜託,我這麼堅強,這世上有什麼事情可以難倒妳阿九姊姊?」馮九不以為然地回道:「阿嵐,趁外頭還很熱鬧,咱們去猜個燈謎如何?」語畢回眸一笑,江嵐卻覺得馮九臉上的笑容有些憂傷。

§

  「沒錯!這世上有什麼事情可以難倒我閨女?」
  「妳真的把吳剛給盼來了……」江嵐戲謔道,馮九白了江嵐一眼。

  吐出這段嗓門極大、粗聲粗氣話語的人,正是馮九的生身父親,北投鎮番寨隘首.馮剛。他原本成年鎮守北投社一帶(今草屯鎮),正逢年過節,墾首高濟芳給他放了幾天大假,並在高人遠的懇託下,同意他們媽祖今年生日之後,針對漳、泉籍船夫紛爭,調派馮剛等人分批派駐快官、猫羅溪一帶的船寮。為此馮剛在吃羅辭喜酒時,他非常開心地拉著羅辭灌酒,逢人便大聲宣告這個好消息,直到現在仍一副得意洋洋的姿態。

  
  「阿爸!你…你拿這麼多蔥過來幹什麼啦?咱…咱們又不能食蔥!」〈註1〉馮九露出一臉受不了,好像是快暈倒的表情。只見馮剛和高家家丁丁軒滿身泥土,臉上也給泥巴沾染得烏趖趖,兩人四手各抱著大把大把的青蔥。

  馮剛縱聲大笑,渾厚如巨鐘的笑聲彷彿方圓十里都可以聽得見,他道:「閨女!這不是給妳吃得,這可是妳老爸的心意,哈哈哈!俗話講:『偷擰蔥,嫁好翁!』我知道我閨女這個…巾幗不讓鬚眉,就是太優秀了!哈哈!雖然賣花當然要說花香,不過還是怎麼可能不優秀呢?也不看看祖宗是誰?哈哈哈哈哈!總歸一句,閨女要找個匹配、稱心的如意郎君實在太不容易,妳老爸想想…不做什麼好像不行,這不就拉著丁軒這隻老狐狸,作伙到半線庄外的農莊,為了閨女的大好姻緣…偷擰這些青蔥嗎?嘿嘿嘿!擰了這許多,紅娘看到還不保佑妳紅鸞星動?擔保妳的如意郎君,今年一定會出現!哈哈哈!搞不好妳的孩子還會比羅辭那位更早出世,他那個某(妻子)又乾又瘦,怎麼跟我閨女……」

  原本馮剛興致高昂,馮九還想讓他順著性子一鼓作氣講完,皺著眉硬聽了幾句父親夾七雜八的渾話,可是講到後來,只覺得馮剛得意忘形,還越講越過份,趕緊揮手打岔,截住馮剛的話頭,沒好氣道:「好啦!好啦!你…你把這些青蔥放下好嗎?看看你還有軒叔,渾身都是蔥味,聞著聞著我都快流眼淚了…」江嵐已經在馮九身後不停吸鼻子,她一直盯著淚珠已經在眼眶打轉的丁軒,斷斷續續地道:「馮、馮叔叔!你拿了這麼多,又、又拿了這麼久…怎麼不會難受呀?」

  馮剛齋教教眾和羅辭鏢隊是【高福盛】之中水火不容的勁敵,他本身也常常三番四次找鏢隊江達的麻煩,可是他男子漢大丈夫恩怨分明,還不至於會針對江達的妹妹,甚至對江嵐還挺親切的。

  「你馮叔叔可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馮剛將兩堆蔥扔到灶腳前的桌頂上,「砰」了一聲,足見其份量,又是大笑三聲,續道:「區區青蔥,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哈啾!」陣陣蔥味撲來,丁軒不停眨眼,擰著眉道:「我們可把一大塊青蔥田可摘禿了,我就不信馮老大鼻孔是壞掉…」

  馮剛不客氣捶了丁軒一拳,罵道:「閉嘴!平常又沒跟我在北投那跟生番火拼,今天難得遇到你馮老大,跟我出來走一趟很委屈是不是?」丁軒也是齋教教眾,有個雙生仔弟弟丁轅,就在北投鎮番寨馮剛手下擔任守禦隘丁,當初馮剛接獲派駐北投鎮番寨的防隘工作,不忍獨生愛女馮九隨之前去那麼危險的場所,所以將馮九留守高家寨,而丁軒也被留下來看顧馮九,順道當著高家寨的巡防家丁。

  「老大啊…我…才沒有這個意思咧!」
  「還講!都是你,不講我還沒感覺,你一講…啊!我的眼睛…『鬼夜刀客』的威風可不能被這些蔥給毀掉……」
  「老大,你不講沒人會知道,不過你已經喚得這麼大聲…先跟你講,明天有人談論的話可不是我害得喔!是從你自己嘴裏講出來的…」
  「丁軒!我去你的,閉嘴!」

  「馮叔、軒叔,灶房有水,但是你們還是要先忍一下,不可以直接沾水洗面…」江嵐好心要告訴他們怎麼洗掉蔥味,講到一半,手卻被馮九猛然一拉,各自化為一道黃煙青影,匆匆離去。

  「阿九,跟你話講到一半,你欲去哪?」馮剛強忍著淚水大叫,此刻他的眼裡已經充滿血絲。
  「阿爸,多謝你的青蔥啦!我和阿嵐要去廟前謎猜,去晚了,大獎要被猜走啦!」高家寨中已經看不見馮九與江嵐的身影,只剩下她清脆爽朗的餘韻飄盪在空中,還有馮剛和丁軒不停歇的打噴嚏聲,最後是Suazi朝主人狂奔的吠叫壟罩了高家寨。

  馮九一走,馮剛頓覺心中空空落落的,他大力吸吸鼻子,愣愣地看著丁軒道:「欸…!那個江達的小妹跟咱們講什麼?可以先洗面還是不可以先洗面?」丁軒雙眉一挑,道:「老大,你可以先洗洗看。」

  「………」
  「丁軒!我要殺了你!」

彰化縣半線保
半線庄.城隍廟口

  「少小青春老來黃,百般拷打才成雙。送君千里終須別,將奴拋棄路一旁…」
  「這我知道,是耳鉤! 」馮九信心十足地說。
  「怎麼會是耳鉤?妳都隨便丟在路旁喔!先生,謎底是草鞋對不對?」
  「這位姑娘又猜對了,聰明!」
  「哈哈、平常沒讀書,只猜得到猴子!」馮九自嘲一笑,眼角餘光瞥到被拉來一同做謎猜的曹斐。

  馮九指了最左上角的寫著「二形一體,四肢八頭,四八一八,飛泉仰流。」的燈謎紙,望著曹斐說:「曹猫仔,那個從剛剛到現在都沒人猜對,你知道答案嗎?」曹斐點點頭,附耳道:「那是水井的『井』。」馮九贏了塊鹹酸甜,江嵐悶聲道:「阿姊,你不可以這樣啦!都靠曹猫仔,好歹分人家吧!」馮九訕訕一笑,想將手上鹹酸甜塞進曹斐口中,曹斐卻退了一步,說道:「不用啦!大家猜好玩的,你們食就好。」眼神流漏出難得一見的笑意。

  江嵐哼了一聲,指著中間偏右的燈謎紙道:「這個呢?你知道這個我才真的服你了!」曹斐一看,寫著「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臆一植物。」的字條,以平穩的口吻說道:「歇後語或者猜東西我還不一定猜得贏小妹妳呢!要猜字、猜詩…這還難不倒我!」江嵐叫道:「先生,曹猫仔講他知道那個的答案!」眾人的目光掃向曹斐,曹斐眼睛也不眨一下,逕自說道:「『待到秋來九月八』,寫得是重陽節…大家在重陽節會想到什麼花呢?這是唐代黃巢的詩句,他落榜後在長安鬱鬱,慨然有感,就寫了這首〈不第後賦菊詩〉。」

  眾人鼓掌叫好,曹斐卻遙想當初黃巢若順利中舉,是否也就不會給大唐王朝掀起覆滅的危局呢?卻也沒沉浸這個念頭太久,謎猜先生看曹斐才高八斗,起了挑戰的興致,他道:「這位小哥,我看你厲害,這樣吧!我從這本冊出個幾題,你若能都在我數到『十』之前應答,我就給你三錢如何?相反的,若不行,我也要拿你三錢,如何?」馮九皺眉道:「什麼三錢,太小家子氣了吧?好歹十錢!」心裡想錢不夠還能把高家寨一大把蔥塞給他,看他要收不收?

§

  「好!十錢!這第一題,家訓傳千古,寶塔煥千秋。臆一『百家姓』…」〈註2〉
  「先生,你開玩笑?這不就是『顏之推』和『顏真卿』的故事嗎?這題不算!太簡單了。」

  謎猜先生出得題目越來越刁鑽,舉凡猜「字謎」、猜「詩句」或猜「四書」中的句子都接連入題,曹斐無一不是對方語落即刻回答,眾人對這個粗布麻衫的曹斐連連稱奇,「好學問!」「可惜長得醜了點!」「大才子卻是張猫面!」的惋惜耳語開始此起彼落。

  江嵐道:「先生,願賭服輸吧!」謎猜先生苦著臉,不甘願地遞錢給江嵐,口中還不斷念念有辭。江嵐笑呵呵地接過,正要伸手挽住馮九的手卻挽了個空,一回眸才發現羅辭與他新婚夫人也在大街上,正與馮九和曹斐說話。

§

  「羅大哥,好興致!帶夫人出來走走啊。」
  「是呀!大好元宵佳日,一定要出來走走。」
  曹斐皺著眉打量著羅夫人,心裏想,出嫁的女人還拋頭露面,要是…

  「各位,佳節、佳月和佳景,又有…佳人作陪,豈可無酒?阿九、阿嵐還有曹猫仔,我做東道,咱們上去飲一杯吧!」
  「好啊!」馮九爽快地答允,以雀躍期待的眼神朝曹斐瞅了一眼。
  「如此,多謝。」曹斐喉頭一緊,生硬地回道,適才俾倪謎猜場的氣派已經是過眼雲煙。

  江嵐望著羅夫人的臉蛋不禁望出了神,黎貞顧盼之際的眉宇,像極了江嵐心裡常惦記的另外一個人。

  馮九一手挽著黎貞,一手拉著曹斐的胳膊,轉身要往酒樓的方向走去,餘光注意到一動也不動的江嵐,不禁喝道:「阿嵐,走啊!還站在那裏發什麼呆?」江嵐才猛然回神,拋了拋手上的碎銀,順道惦惦重量,高聲應道:「是該去,Suazi妳要跟好喔!再怎麼講…曹猫仔都還替咱們贏了加菜金呢!」


〈註1〉馮剛、丁軒、馮九悉數齋教教徒,而齋教屬於佛教釋家的一個民間分支。所謂食齋,吃「宗教素」的人,不是不吃肉而已,連「五辛」也不吃,包括蔥、洋蔥、韭菜、大蒜和蒜頭等味道濃郁、具有刺激性的植物在內。
〈註2〉出自顏姓宗祠通用對聯。典故出自北齊顏之推傳有《顏氏家訓》一書,大唐書法家顏真卿則流傳〈多寶塔碑〉。

※ 封面照為澎湖 2015年每逢元宵節舉辦的西嶼外垵漁火,搭配煙花綻放,漁船燈火通明,場面十分壯麗。

【小說目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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