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卅七)九月風颱無人知

彰化縣猫霧拺保
烏日庄口.謝王公廟前

  顏居益算盤打得精。
  張石虹可是【藍張興】張氏大戶的掌上明珠,怎麼可能捨得讓她出閣到那麼遠的地方?

  張家可不是前陣子收養了一個養女?原本是為了要讓顏季崑做門當戶對的迎娶之用,但畢竟這是藍興庄內顏居益可以自己作主的事,之後再安排一個婢女遞補就好了!反正羅辭不過是一名糾糾武夫,當著譚知縣的面,配上一個婢女出身、打著張家門楣的養女…倒也不算敷衍【高福盛】的頭家。

  當事人羅辭怔怔地看著高濟芳,饒是他見過大風大浪,也不禁為之愕然。獨眼的江豪對高濟芳笑道:「頭家,沒想到你還會來這一手…下走服了你…!」高濟芳挺了挺肚子的腰帶,拍拍羅辭肩膀,樂呵呵地長笑,好不得意。這一當口之下,羅辭不知做何表情,看看高濟芳,又看看江豪,心情顯是十分複雜。

  譚經正也不愧是官場老手,既然【張震萬】的人也在現場,不妨順水推舟,在他的暗示之下,促成了一段三方聯姻。除了羅辭被當眾指名迎娶【藍張興】張氏家族的女子,【高福盛】佃戶李湯之女也被許配給正逢適婚之齡的客戶秦潮生。【張震萬】的佃戶廖晁孔倒也乾脆,立時同意將廖完妹嫁予「藍營」總教頭的長子-石振!顏居益原本有些微詞,但廖晁孔再三強調,他廖家祖籍來自漳州紹安,與顏頭家也算是老鄉,不算是外人之後,顏居益總算點頭應允。

  於是這場以婚姻為紐帶的會盟,三方墾戶立時在大肚溪畔、謝王公廟前,焚香祭拜、斬雞頭立誓,矢言聯手抵禦凶番來襲。知縣譚經正與師爺龍家臨在眾家立誓同時,不忘強調打鐵趁熱,將婚事趕緊辦成,唯恐夜長夢,日久多生異數。彰化縣內三大墾號願意齊心協力,何愁不能防範那生番殺人?這下他終於可高枕無憂,靜候調職令生效,趁早離開這個難治之地!顏居益不在乎的,其實譚知縣算盤打得更精。

彰化縣貓霧拺保
藍興庄.張家大院

  消息傳到黎貞耳中的當下,黎貞只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張石虹扭捏地向她道歉,黎貞一怒之下,竟無禮地甩開張石虹的手。這個畫面讓黎貞回想起來,仍是膽戰心驚,好在當時沒有太多人瞧見。她不記得她是怎麼走出張家大院的,黎貞一踏出門楣,就看到她兄長風塵僕僕的模樣。黎洪二話不說,一個跨步跑到黎貞身前,抱著妹妹痛哭了起來。

  「阿兄從小時候就是這樣……又愛笑又愛哭的!」黎貞緊緊回抱著黎洪,兩張相似的容貌重疊在一起,她才發現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抱著黎洪了。而這一次,她能夠深切感覺到什麼叫做血濃於水的親情。只是,黎貞早被過繼給張家,名義上已經是張家的人,大婚上大舅子的腳色,輪不到黎洪,要由「藍營」二師兄的張鯽來充當。

  黎貞不甘心,她有太多太多的理由不甘心了。

§

  張妙娘有女出嫁張燈結綵,這南北岸聯姻的大事,藍張興庄上下無不為此忙得暈頭轉向。

  出迎前夜,盥洗之後,年輕少女長髮披肩,黎貞獨坐梳妝檯,反覆凝望著銅鏡反射的自己,曼妙身段一覽無遺。又見上等的絲絨綢緞套在身上,鏡中的女孩高貴得陌生,她想,她生來不曾穿得這麼好看過,若不是托了張家的福氣,她此生根本不可能穿上如此華服,扛著一個假名分出嫁…也許這就是唯一的好處吧?

  暮色流轉,擺放在黎貞房間的飯菜早都涼了,李蔭替她溫熱一遍又一遍,不知過了多少時辰,黎貞仍呆坐在原地,案頭上的碗筷,絲毫無動過的跡象。

  張家ㄚ環李蔭對張石虹道:「小姐妳來勸勸她吧!貞兒從早上到現在都是那個樣子,眼睛連眨也不眨地坐在那裏,飯菜也不吃…這樣身體哪受得了?」李蔭與黎貞同是大宅門的ㄚ頭,分屬張家和顏家,自幼熟稔,儘管名義上黎貞早被張妙娘認為養女,身分應升為「小姐」,但李蔭一時嘴快,仍以舊稱稱呼黎貞。

  張石虹人實心寬,倒不覺得有異,對於黎貞代替張家遠嫁大肚溪南岸一事,隱隱感到歉疚,更覺得無顏面見黎貞,嘆了口氣道:「唉!怎麼辦?我要是知道能怎麼勸早就勸了!也不會像現在這樣,在這邊乾著急……」

  張石虹與李蔭在黎貞的閨房外正自琢磨苦惱,徐五娘信步向張家大小姐走來,垂首請安道:「老身自小看照張二小姐長大… 明將出嫁遠離,可否讓老身…單獨進去,與張二小姐…講一下話……?」徐五娘講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語氣哽咽,眼淚也差點掉了出來,顯是極力克制自己不致失態。 

§

  黎貞從銅鏡中見到徐五娘緩緩進入房間、將雙手搭在自己的雙肩上,徐五娘掌心的溫度,讓黎貞周身彷彿觸電一般。她不禁雙手掩唇,斗大淚珠無法控制的傾瀉而下,眉頭糾結的表情,鏡中看來是多麼醜怪。

  黎貞哽咽道:「對不起,五娘,要是早知道…有這一日,我在妳身邊的時候,一定會更孝順妳…妳把我帶到這麼大…我卻……」徐五娘充滿慈愛地摸摸黎貞的頭髮,懷中的小女孩哭了一陣,等著黎貞擤擤鼻涕,情緒稍稍平復後,才開口道:「我的小貞兒長大了,現在笑起來的樣子,跟妳母親簡直一模一樣…雖然,雖然妳今生無緣當我的媳婦,不過…顏家大院不是什麼好地方,妳嫁得這麼遠…也好…也好……」

  徐五娘強忍婆娑淚眼的視線中,幾乎要將眼前的黎貞與方倩娘給混淆了;盤據腦海中的思緒,似乎也飄到很遙遠的青春年華。

§

  大婚前夕,黎貞在張家宗祠祭拜公媽後,回到房間,發現石琴坐在她眠床上,似是等候她多時。「少夫人!」黎貞好長一段時間,都被自己和徐隆的心事填滿,但她今時此刻看到石琴,那些攜手渡過的好幾個平淡時光霎時湧現。

  石琴還沒纏足之前,大傢伙在石家進落間追逐、踢毽子的童年嬉戲。
  顏伯崇怎麼迎娶石琴過門…,少夫人怎麼千辛萬苦生下閎官…
  未亡人給顏伯崇送終時的絕望漠然…
  她無法忘記顏仲崴不告而別之後,石琴傷痕累累的堅強趨於崩落,少夫人心碎了一地的表情……

  黎貞將永遠記得,每次當自己受到辜換娘的言語刁難,石琴是怎麼出面維護她的。

  黎貞陪伴著少夫人走過難以計數的日子… 隨著小顏閎漸漸長大,好不容易能漸漸走出那些陰霾之中,只是今將遠離,自己無法再陪伴少夫人的身邊了。千言萬語橫亙在黎貞的胸口,她雙唇一顫,不自主地在石琴的膝前跪下。這一跪石琴沒有推辭,也間接默認了與黎貞長年以來,名為主僕、實為姊妹的情分。

  

  石琴惻然一笑,要黎貞在她身前坐好,自己拿著紅棉線與椪粉,去除黎貞臉上多餘的雜毛來「開容」。習俗上,石琴並不符合福壽雙全女性長者才適合進行開容儀式的資格,不過放諸整個「藍張興庄」,她母親或許是唯一符合條件的,只是藍錫玉現在正在替她獨生愛子張羅婚事,忙得不可開交,並無暇為了黎貞過來這一趟。

  她,石琴,要這個ㄚ頭容光煥發、漂漂亮亮地出嫁,所以【藍張興】大舍的正室出面,親自替一個身分卑賤的ㄚ頭「挽面」,接著細細地將黎貞頭髮梳齊,口中不住講著祝福與吉祥的話,替她上簪花、化妝,甚至換穿新娘裝,親力親為,都不假於外人之手。

  這一刻,石琴不是少夫人,黎貞也不是ㄚ頭。石琴應該要高興,她的妹妹如今要風光地出嫁了!只是,紅燭搖晃,將明將滅的炬火,也讓石琴臉上的笑容也平添了陰影。

§

  當黎貞換穿好鳳冠霞帔,張妙娘與石皁已然坐在廳堂之上,等待黎貞進行跪拜之禮,此時身後,早已傳來一陣敲鑼打鼓的鳴響,來自烏溪南岸迎娶的隊伍已在張家大院外等候多時。

  黎貞朝遠方夾雜的人群中匆匆一瞥,時已至此,她依然奢望著能夠看到徐隆。

  今年三月份,黎貞得知自己被許配給顏季崑時,她記得她是怎麼請求徐隆帶她出走的;可是徐隆多方推諉,四月到七月的時候,徐隆先後在萬斗六社駐紮,六月份被押送到半線庄盤桓期間,黎貞一個人孤守藍興庄,癡癡等待著徐隆,杳無音訊。

  捱到八月,徐隆好不容易九死一生地回來到藍興庄,黎貞歡天喜地之餘,徐隆又屢次避而不見… 徐隆終於正式允諾,親口說要帶黎貞離開,卻因為那十二聲火炮緊急召令聲響起後,徐隆硬生將黎貞推開,逕自走了…

  即便徐隆一而再、再而三地令自己失望,黎貞依然真心企盼能夠再看到他最後一眼。
  

  「砰砰砰砰砰砰-!」爆竹聲轟隆隆地作響,蓋過了全場七嘴八舌的嘈雜聲。
  紅巾從頭頂蓋落,黎貞的視線漸漸被遮蔽,徐隆還是沒有出現。

  太遲了。

§

  羅辭假九品官服、緞帶胸花新郎喜服來迎,來自泉州的鏢隊趟子手也一身喜氣洋洋,扛著單頂花轎,隨他們的大哥迎娶嬌娘來歸,自然包括江達在內。

  在場的許多人都是第一次見到羅辭,見他黑髯兩腮,根根如鐵,眼神炯然,舉手投足之間,當真豪邁自在。張鯽擋在大門之前行「舅子禮」,拿著竹竿象徵性地阻止羅辭進門,當張鯽接過新郎的紅包竹竿一提之後,黎洪卻硬生出現,擋在張鯽和大門之前。

  「四哥!」在旁觀禮的何勇極力拉走黎洪,生恐四哥亂使小性,給現場添亂,但黎洪腳步完全不肯移動半分。

  張鯽道:「阿洪,你這是做什麼?」黎洪撅著嘴看著張鯽,心中有氣,大力推開何勇,另外隻手倏地拎著一大罈酒在羅辭的眼前一晃,大聲道:「要帶走新娘,可以!把這罈酒給我乾了!一滴也不准剩!」張鯽皺眉道:「阿洪,你正經點!不要添亂了!一罈酒好歹也有二十來斤,他怎麼可能……」張鯽正自勸說叼唸,羅辭已接過酒罈,咕嚕咕嚕地大口將酒水一飲而盡,張鯽、黎洪、何勇等不禁看得瞠目結舌。

  「好!不愧是咱們的大哥!」迎娶隊伍中的江達、廖必捷和林萬安鼓掌叫好。

  「痛快!」羅辭哈哈大笑,翻手將酒罈倒懸,果真一滴不剩。黎洪心下大怔,這傢伙在片刻間將這一大罈酒下肚不僅面不改色,反而更容光煥發,酒量只怕比何勇更為驚人!張家不少熟悉黎貞與徐隆之事的下人開始竊竊私語,南岸來的新郎倌儀表魁偉、不怒而威,一派風霜之姿,似乎比稚氣猶存的徐隆更可靠。黎洪沮喪地將身子一側,讓出空位給羅辭進門。

  黎貞頭戴鳳冠依稀聽到外頭一陣騷動,好奇地往外一望,忘記自己眼睛給紅布遮著,什麼都看不見。她才霍然想到,她還沒親眼看過年歲長她一輪的夫君,唯能從紅巾飄盪的縫隙,若隱若現見到羅辭佈滿厚繭傷疤的大手,輕巧地伸向自己。

  「想不到我竟有甘心朝你下跪一日,」羅辭對著石皁笑道:「以後不能找你打架了!」這兩個人前些日子還在烏日庄口大打出手;殊不知今日搖身一變,石皁竟成了羅辭的丈父。

  羅辭與黎貞交拜之後,李蔭娘打著傘,陪著黎貞與新郎倌走到轎口,黎貞卻忽然停下腳步。因為她聽到了徐五娘與黎洪的聲音,黎貞一時情難自禁,將那繁瑣習俗拋諸腦後,李蔭暗暗拉住黎貞,她激動地低聲道:「貞兒,妳不可以這樣…妳這樣不合…」黎貞相應不理,逕自走向衣著樸素的徐五娘,盈盈下拜。

  「五娘,阿兄,貞兒去了…還望你們…務必珍重!」
  「難得妳…還願意叫我一聲五娘…起來、快起來吧!」徐五娘垂淚道。
  「五娘不必難過,我命生當如蒲草…貞兒不怨,只怨…造化弄人…」

  與此同時,新郎倌羅辭見新娘拜伏,亦即刻展袖拜倒,以額觸地,沉甸甸地「叩」了一聲,宛如一記悶槌,響徹在張家大宅的庭院之上。

  初次聽見羅辭的聲音,並不覺得羅辭會是個溫柔的人。羅辭這一記叩首卻令黎貞深深感動,儘管她隔著紅色布幔,沒有親見這一幕,但眼前這個男人像以行動在告訴她:「妳做了什麼,我也跟著做什麼…不論為什麼,我們是夫妻,我們一起承擔。」黎貞倏地覺得身旁這個帶有風霜氣息的男子,給她一股難以言喻的安定感。羅辭看不到黎貞此刻五味雜陳的表情,只是輕輕一笑,又牽起她的手:「夫人請起。」

彰化縣猫霧拺保
藍興庄.大墩街

  徐隆窩在藍興庄大墩街頭的賭場內,邊買醉邊下注,整天滿身酒氣不說,居然將身上所有碎銀給賭光,又死皮賴臉不肯走,差點給人狠狠揍了一頓,是有人見他身上的裝束,似是顏居益的人才作罷!但依然被賭場的人不客氣地攆出門外。給人攆走的徐隆,在大街上走了幾步,不勝酒力,倚著不知是何人屋厝的外牆沉沉昏睡。

  吉禮禮成,黎洪心情鬱鬱,吆喝何勇來大墩街散心,正巧見到徐隆不成樣子地在外頭呼呼大睡。黎洪心頭火起,朝著鼾聲大作的徐隆,就是一腳。

  「貞兒!妳怎麼在這裡?」徐隆登時驚醒,腦袋猶自昏沉,一時之間,錯認了將外貌與黎貞六、七分相似的黎洪。
  「徐隆!你在跟我開玩笑嗎?我打…」
  「四哥!有話好講、有話好講!」何勇見黎洪又欲動手,連忙拉住黎洪的手臂。
  「你看看他這個樣子!好好講他聽得下去嗎?」

  她都走了,而他才清醒…太遲了。
  徐隆拔足狂奔。

彰化縣猫霧拺保
烏日庄口.埠頭客店

  原本高濟芳是想替羅辭安排雙頂轎,但羅辭堅持徒步,不乘轎、不騎驢,與轎夫一起步行回庄,是以路上僅有單頂花轎給轎夫扛著,迎娶的隊伍從藍興庄沿途敲鑼打鼓,終於抵達了烏日庄的渡頭。

  一路上,黎貞偷偷掀開紅巾,窗縫中窺探田園風光,以前從來只有聽徐隆口中轉述而已,這是她第一次看到藍興庄以外的世界,不禁屏息凝神,生怕錯過半分此生難以再見的景緻。

  「踏步吞,好,垂手!」前轎夫高聲喊著行話,後轎夫應道:「好,垂手!」兩人緩緩合力將新娘花轎放下。轎子碰觸地面「喀嗒」一聲,轎中新娘的心跳彷彿即刻停頓,黎貞不禁倒抽了一口氣,遠方突然傳來一陣陣清晰的叫喚,「是他…!」自己原本恬淡如洗的塵心,又被迫驚瀾了起來。

  「貞兒,對不起!妳、妳不可以走!」
  「混帳!嫂夫人的閨名,也是你叫得的?」

  迎娶隊伍的廖必捷吃力抵住蠻勁發作的徐隆,放聲喝斥,徐隆像是完全沒聽到廖必捷和林萬安的勸戒,兩人無奈,只得一拳兩拳三拳出拳推擠…徐隆卻全不當對方惡拳一回事,兀自朝新娘紅轎撲去,嘴角給人揍出鮮血也渾然未覺。

 

  徐隆前腳至,黎洪與何勇也匆匆趕到烏日庄口。兩人親見徐隆幾近瘋狂的荒唐模樣,心有不忍,正要上前勸阻他,卻被一個滿臉坑坑洞洞的漢子給制止住。

  「你是…?」何勇戒備地端詳對方,回望黎洪,黎洪卻一臉平靜,兩人似是熟識。

  曹斐淡淡道:「讓他去吧!你們今天不讓他發洩一下,他不會善罷干休的…」黎洪凝視著曹斐晶瑩燦然的眸子,緩緩道:「真難得,曹貓仔竟然不在半線庄,也是來幫忙迎娶綵親的嗎?」曹斐將頭一偏,搖頭道:「不是,每年這個時候,我都會來這祭拜一個故人…」黎洪還欲再問,卻被徐隆殺豬似的吼叫聲給打斷。

§

  「貞兒!我在這,妳不是一直想離開藍興庄嗎?我帶妳走!我帶妳走!」
  「徐五哥!你不要這樣!」江達大手從徐隆背後一拎,將徐隆與轎子的距離架遠了好大一個跨步。
  「江達!你他媽的是不是兄弟?這樣對待你結拜的兄長?你他媽的放開我!」
  「徐五哥!你這樣很難看,你冷靜點!」

  這一吵鬧聲自然也驚擾到新娘轎中的黎貞,只見花轎停放在渡頭登舟處,身旁的李蔭預備替她打好傘,地板鋪著一席長毯,紅巾遮面的黎貞緩緩探出身子,羅辭彎身牽著新娘的手下轎。

  「夫人勿驚!看來大舅子那關還沒過…」
  「我知道。」
  「夫人可願意見上那人一面?」
  「不…我不願意見他,麻煩請你…請你打發走他吧!」
  「夫人有命,為夫不敢不從。」

  徐隆依然猛烈地與江達拉扯,待他見到穿著新郎倌服的羅辭朝自己走來,徐隆在慌亂中更形激動,不知從哪生出的力氣,將高大魁梧的江達硬生扳倒,卻毫無章法地撲向羅辭,羅辭出腳一拐,徐隆腳足浮虛,摔倒在地,好不狼狽。  

§

  「貞兒!妳不可走!」徐隆聲嘶力竭地叫喚,「妳不可以…不可以嫁給別人!」倏地抓住羅辭腳踝與衣角,兩人拉扯一番,就要將羅辭的衣服給扯破。羅辭見徐隆糾纏不休,嘆了口氣,怕是誤了吉時,朝徐隆胸口重重一踹,這一下彷彿讓徐隆全身骨頭都散了,他放聲哀鳴,才終於鬆脫了雙手。何勇將頭撇過,不忍再看,而黎貞宛如一尊披著紅衫的木偶站在原地,對於適才徐隆造成的騷動,置若罔聞。

  徐隆緊閉雙目,大字橫躺在地,不住大聲喘氣,而鮮血緩緩從鼻口冒出,劃過他的眼角,似是血淚。當徐隆再度睜開雙目,一片腥紅的顛倒視線中,黎貞一身紅絳,靜靜站在船仔店的小舟旁,可是,那名女孩紅巾蓋頭,徐隆看不見黎貞的表情,只有一陣痛徹心扉的絕望淹沒了他。

  徐隆沒有看到江達好氣地對他說話、拍著他的肩頭安慰他,他連江達什麼時候回到迎娶的隊伍之中也沒注意到。「我自有分寸,夫人休驚。」羅辭附耳在黎貞身邊低語,女孩就順從地讓羅辭牽住她白皙的細手,接著在羅辭與婢女李蔭的攙扶下,登上了船。

  那襲紅影絕塵遠去,不曾回眸。

§

  
  埠頭船伕吆喝,人客討價還價,水鳥長鳴戚戚。絡繹不絕的孤舟,逕自大肚溪溪上穿梭不休,而徐隆終於再也看不見黎貞的身影。

  徐隆吃力地翻過身軀,胸口的疼處湧起一陣作噁煩悶,狂吐一地,他再也忍不住滿腔的悲慟,不顧眾目睽睽之下,臥伏在地上,嚎啕大哭

  黎洪與何勇總算過來扶起徐隆,兩人輕拍著徐隆的臂膀,替他清理掉衣襟上的滿身黃土,將哭得不能自己的徐隆給抬了起來。曹斐怔怔地待在原地,天頂飄起微薄細雨,他不意瞥到西側一片紫橘詭奇的雲霞光彩,空氣的流動也異常凝滯,喃喃道:「人說九月颱,無人知,還真有影…

  
  

  徐隆在很久以後,總是這樣地訴說起這段往事:

  「只怪當時的自己太愚蠢;把懦弱當成懂事,把逃避當作堅強。
  直到她披上霞帔,直到她戴上鳳冠,直到她踏入花轎……
  我才發現,這世間所有的風景…  都失去了顏色。」

  

- 雍正三年.完 -


〈註1〉章回名「九月風颱無人知」,源自台灣俗諺:「九月颱,無人知」,衍生有「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之意。

※ 嫁娶習俗參考:呂理政主編、黃金田繪圖,《臺灣生活圖曆》,北市:廣場,2014。
※ 封面圖片取自電影【一八九五】

【小說目錄】
<< (卅六)大肚溪誓盟

(卅八)丙午元宵 >>

廣告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Logo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