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卅五)譎鬥

彰化縣猫霧拺保
烏日庄口.謝王公廟前

  高濟芳見顏居益露出兇狠陰鷙的目光,心下隱隱不妥,忽地清清喉嚨,朗聲道:「顏頭家、高頭家!咱們比武會鬥,說起來還不算正式開始吧?」此言一出,群眾轟然以應。

  【藍張興】大佃戶薛卯大聲道:「都打了這好一會了?現在才說還沒開始,高頭家你在開什麼玩笑?」二當家張鮎也應聲道:「是不是看不慣我們漳仔拿兩勝,你們一勝都拿不到,怕見笑才在…」一直在顏居益身邊沒有發言的薛夕照忽道:「張頭家,細舍似有些不爽快。要來之前,曹大夫放借放在你身邊的止嗽散,可方便拿過來給我們?」止住了張鮎的話頭。

  顏居益家規謹嚴,薛夕照甚少外出,只是這次墾首齊聚一堂,也算難得的盛會,顏居益決意帶上幼子顏幼嶼與會,更有帶他見見世面之意,於是薛夕照自然隨行。又因「藍興庄」的朱宣日前才重傷薛家的管事辜兩貴,為解嫌隙,順道讓薛卯看看他們母子,逗大佃戶薛卯開心,也在考量之中。另外,薛夕照處事一向細膩,講話得體,帶出場絕不會丟了自己的臉,薛夕照此刻截斷張鯽毫無顧慮的發言,恰到好處,顏居益不禁對年輕的妻子投以讚許的目光。

  張鮎道:「止嗽散?」倏地感受到顏居益責備的視線,這當口揀這不相干的事…顯是自己說錯話了,但又不知卻是為何?張鮎喉頭一緊,這時原本站在石振旁邊的藍良玉恰巧走了過來,藍良玉迎上薛夕照的視線,說道:「既然我都在這裡,還客氣什麼?讓我來診診脈吧!加減…還是算我的姪子!」張鮎看看藍良玉,只聽薛夕照在他耳後回應道:「也好!幼嶼,過去,給你阿舅看看。」張鮎看著顏幼嶼搖頭晃腦地走向藍良玉的樣子,心中忽然很是感慨:「良叔離開藍興庄這麼久了,這怕也是他頭一回看到細舍吧?」

  高濟芳道:「說起來,適才的交手還不如說私鬥恰當,咱們做頭家的還在裡頭食飯呢!連開始都還沒講,這些腳手自己先動起手來了!」顏居益不語,瞅了瞅張達庚,問道:「張頭家,你怎麼講?」

 

  張達庚面色一沉,高濟芳言之有理,而且自己的腳手秦潮生、廖廷鋮和姜又賓早已三戰盡墨,高濟芳這一說法,大有替他【張震萬】開脫的成份,但是高濟芳無端賣弄這份人情予自己,卻又為何?一時之間琢磨不透,只是道:「是張某的腳手沒聽我的吩咐,沉不住氣,動手在前…高頭家所言儘管句句有理,但對張某而言,動手就是動手,落敗就是落敗,多做糾纏,實屬無益。」言下之意,也遏止手下對羅辭進行挑戰之舉了,廖廷鋮不免激動,很快地又被父親廖晁孔給拉住。

  顏居益冷笑道:「張頭家光明磊落,顏某好生敬重。」頓了頓,又道:「高頭家,你若堅持再鬥下去,硬要再派三人與我會鬥,顏某必定奉陪到底。」

§

  這下責陳的目光悉數落到高濟芳身上,高濟芳呵呵一笑,將原本搓在手中的玉球放入布囊之中,撚鬚道:「對對對!這是我的不是了!還是希望顏頭家與張頭家莫要忘記,譚知縣邀我們會聚於此的正經事!」

  薛卯道:「你就不是要從朝廷欽犯中,拎個人給謝啟宗…好知道你們泉仔那些髒東西被運到哪裡?」高濟芳冷冷道:「泉州這批髒東西,就沒有你薛頭家的人插手碰過?我記得…薛頭家前陣子到謝啟宗那走得頗勤,不知道薛頭家伙房最近醃東西的時候,味道夠不夠鹹…」

  薛卯心下大驚,臉上卻不動聲色,緩緩道:「高頭家好興致!不妨來我楓樹腳庄一趟,讓薛卯來好生招待一番。」高濟芳笑道:「此話當真?」「歡迎之至。」薛卯強自歡笑,背上卻是汗毛直豎。私家涉入鹽業買賣可是重罪,顏居益未免高濟芳多作牽扯,決意快刀斬亂麻,逼迫對方伏首認輸,厲聲道:「石皁!」

  石皁急縱出躍,刀光一閃,一出手即是狠辣的殺招-「斷牙斬」!羅辭揮刀斜砍,登時鏗然一聲,火光交會,雙方各退一步。徐隆雙眼一瞇,心道:「數多年前,貓霧拺社番丁來犯藍興庄之後,我就再也沒看過石皁出手了。」

§

  這幾年以「武嶺門」為主體的藍營在大肚溪北岸聲名大噪,武師教頭石紹南、吳紹東聲勢如日中天,但在「藍營」弟子心中盡皆明白,烏溪北岸,石皁若稱第二,恐怕無人能配上第一的名號。不過石皁素來低調,時時守衛在顏居益旁邊,深入簡出,是以江湖之中甚少有人知曉其威名。

  石皁一身武師裝扮,身形削瘦,灰布長袍,永遠垮著一張面無表情的馬臉。同時步履輕盈,仿若也不沾染灰塵,由於口不能言,更增添了石皁隱晦的氣息。即便身在藍興庄,石皁站在身邊,他不言不動的樣子,真覺得也快跟背景融合為一,就是這樣一個難以察覺的存在。對於徐隆而言,在很小的時候,徐隆被徐五娘拉去宮廟拜拜,首次注意到寺廟中配祀的黑白無常,鬼差手持令牌口吐長舌的模樣,總是令徐隆聯想到石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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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無常

  徐隆心思晃蕩了一會,羅辭大喝一聲,刀光交錯震得滿天價響,徐隆的目光才重新轉回場內。

  眾人見羅辭與石皁激鬥正酣,儼然與早先秦潮生、徐隆、江達等過招是不一樣的氣氛。想那年輕少輩交手,儘管亦是竭力相鬥,畢竟是點到即止,無性命相搏之勢。石皁招招狠辣,似是極欲致對方於死地,武嶺門中的精妙絕招「碎玉破石」、「抽刀斷水」、「鳳凰斷翼」,在石皁的刀招下,更帶有著玉石俱焚的狠勁,以及使人斷子絕孫的企圖心,望之不禁駭然。

  【藍張興】眾佃戶薛卯、范永舜、林白淵等與顏居益講生理之時,石皁時時跟隨在側,卻從沒幾個人正眼看過石皁幾次,今日首見石皁力戰羅辭,虎虎生風,迅如飛龍,凌厲狠辣,無不膽寒,心中不免對於顏居益這個墾戶首更畏然生敬。

§

  徐隆凝觀細看,相較於大多數人關注卯足全力鬥狠的石皁,羅辭則反握刀柄,使得是與常人殊異的反刃刀法,反而更吸引住徐隆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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霹靂神器-吠日刀(反手掛刀)

  「哇!反手掛刀!真的有人會使呢!」黎洪的聲音忽然出現在徐隆與何勇的身後,兩人也嚇了一跳。

  「四哥,你剛去哪啦?表小姐喚你呢!」何勇一提到張石虹,黎洪的臉色瞬間垮下來,張石虹不意大力拍了黎洪後背,罵道:「你這臭黎洪,剛去哪裡偷懶了?也不講一聲!」黎洪漫不經心地道:「我去個解手都要向大伙稟報嗎?你這大小姐也管太寬!住在海邊嗎?」語畢將頭轉向前方,手臂順勢搭在徐隆的肩頭上,問道:「阿隆,現在是什麼狀況?」

  徐隆張口欲答,異香入鼻,頓覺有異,瞇著眼道:「兄弟,你身上這可不是解手的味道…」黎洪心底一慌,臉上卻故作鎮定,說道:「兄弟,你剛講什麼?我聽不清楚。」手下潛自運勁,重重捏了徐隆的一把。

  「痛…!」
  「四哥!你一回來就拉著五哥,兩個人在偷講什麼呀?我也要聽!」
  「哈哈哈,阿勇!你五哥非常想領教羅總鏢頭的反手掛刀,我正誇獎他是個『勇猛果敢』的好青年呢!」

  何勇眼光一眨,單憑他對黎洪的了解,就聽得出這絕對是隨口敷衍之語。不過也沒辦法,這位四哥能說會道,再怎麼追問,黎洪總是能找到一番冠冕堂皇的說辭來搪塞,除非是石紹南或者徐五娘,誰都別想要黎四哥一下子把事情老實交代完畢。  

  張石虹心思單純,倒沒有像何勇對黎洪如此通透,不疑有他,隨口問道:「反手掛刀是什麼?這麼厲害?」徐隆搖首道:「不是反手掛刀厲害,而是這套刀法極為難練,刀刃向内,不僅比尋常的佩刀來得短,斬擊範圍更無法與你一般常見的都是正手掛刀相比,咱們刀法上慣用『劈、砍、刺、撩、抹、攔、截、挑』的手法更受到極大的限制。」

  張石虹頷首道:「可是我看那個人好像使得很容易,和我阿爸打得不分軒輊呢!」何勇接口答道:「所以不是反手掛刀厲害,而是泉仔鏢師很厲害!我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能將反手刃…使到這般的爐火純青呢……」何勇話才說到一半,張石虹忍不住打量的目光看著何勇,何勇給張石虹看得有些扭捏,令何勇差點無法將話說完;但聽張石虹啐道:「你長這麼大?講這款話不害臊?你才多大呀?」張石虹與黎貞同年,何勇足足小了她倆一歲,今年還不足十八歲。

  何勇嚅囁道:「好歹…我十二、十三歲就跟四哥、五哥他們一起去闖了嘛!」
  黎洪道:「哪有?你那個年歲都被安排在銃樓守衛比較多吧?」
  張石虹道:「講這樣!那你十二、十三歲時去做什麼了不起的事了?」
  黎洪道:「呃…管那麼多,都過去這麼久了!你阿爸跟外人打了這麼久,怎麼不關心一下你阿爸?」

  張石虹將嘴一撇,冷冷道:「我阿爸喔…他最好是打輸啦!把武功給打廢最好啦!不然他一天到晚都跟在頭家的身邊…我阿母簡直跟守活寡沒兩樣!」張石虹說話向來不顧忌,但此言一出,黎、徐、何皆心下一震,不約而同互看一眼,沒人敢再應話,默默將目光轉回場中央。

§

  羅辭衣襟飄飄,右手單刀倒轉,大開大闔,前後掄動,似乎總是能早一步將石皁招式牽引自羅辭揮刀所指之處。唯有練家子能夠一眼辨別,饒是石皁刀法變化繁複,全身刀氣已被壟罩在羅辭的氣股激流之中。

  石皁悶哼一聲,揮掌凌空拍出,掌力一催,便如一道無形的兵刃,朝羅辭推送而去。羅辭不敢怠慢,雙目凝神,吸了一口氣,也是一掌如排山倒海之勢,鋪天蓋地而去。兩人掌力碰撞、內力相激,「砰」了一聲,兩人撤掌後身子各自一騰,只見羅辭長身而立、紋風不動的落地姿態,而石皁為了穩住身子,腳足似不得已往後一墊。

  羅辭笑道:「石皁,多年不見,你武功精進如斯,真是令人高興。」石皁口不能言,無法答話,炯炯的目光直視羅辭,便是回應。羅辭又道:「聽說你生一場大病,喉嚨啞掉了,真是可惜!」石皁衣袖揮擺,蹲起馬步,又一個起手邀招的手式,似是要對方勿再多言,交手便是!羅辭卻朝顏居益一瞟,欲言又止。

§

  「威武!威武!」
  「肅靜!肅靜!」
  「彰化縣知縣到!」

  知縣為朝廷正七品官員,彰化縣最高行政長官,儘管台灣府地處邊陲,朝廷控管不彰,實際權力掌控由地方派系把持,不過形制上的禮儀規範依然得遵守,眾人聞知縣長官至,無不即刻下跪,連羅辭……這個十年之前曾考取晉江縣功名的秀才,父母官跪迎之禮也行得無所窒礙。

  一名白髮蒼蒼的老人急忙下轎,他頂戴花翎,身穿七品鸂鶒朝服,正是彰化知縣譚經正〈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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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譚經正因為前任知縣袁灼柏處理漳泉鬥「謝容案」失當,禍火從大肚溪延燒至虎尾溪流域,處以極刑,是以對於泉漳會聚烏日庄十分敏感,原本九月初三才正式要展開會談,今日與師爺龍家臨討論之後,聽聞這群漳泉粵等可能會提早碰頭,必致騷動,更不打話,帶著幾名班兵提轎趕來,正巧碰上了羅辭與石皁的惡鬥。

  譚經正於甲辰年(雍正二年)出任彰化知縣,聽聞台灣乃瘴癘之地,對於當初派駐台灣並不樂意,任內除了興建開化寺,並無太大作為,早早請調現職,原本想無事撐過這段期間,靜候調職令生效,拍拍屁股走人!偏生近日生番出沒,接連騷擾漢人村莊,還驚動萬歲爺,前任縣令袁灼柏下場殷鑑在前,譚經正不得不打起精神處理這事。

  「參見譚大人!」譚經正一下轎,隨即吩咐在場眾人平身,而【藍張興】、【高福盛】、【張震萬】三位雄霸一方的墾戶首快步向前,恭恭敬敬地對縣爺躬身行禮。

  「龍師爺,你說得沒錯!這群閩人一聚集在一起,一言不合就是要打架!哼,多虧有你提醒本官,提早過來這看看狀況,鎮鎮這場子!台灣府孤懸海外,哼!難治之地、難治之地!」譚經正是湖廣人,來台灣年餘,並不黯當地通行的河洛話,這一路從半線庄趕來,顛頗多歧,倍感折騰,於是講了一串淅瀝呼嚕的北京官話抒發怨氣,仗著大多數人不黯官話,即便福建水師提督家族的女婿顏居益在場,也很不客氣地奚落一頓。


〈註1〉譚經正,歷史原型談經正,生卒年不詳。據《重修福建臺灣府志》記載,談經正,湖廣遠安人,庚午舉人(1690),雍正二年(1724) 任彰化縣知縣,三年(1725)離任。彰化市開化寺的倡建者,也是首任彰化縣知縣,文中首任知縣「袁灼柏」為作者杜撰,虛構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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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化寺,原名觀音亭,主祀觀音,位於今日彰化市區。


【小說目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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