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卅四)不負相思意

彰化縣猫霧拺保
烏日庄口.謝王公廟前

  「羅大哥!」高家家丁齊聲喚道,江達甚至雀躍地揮起巨掌。
  「羅總鏢頭?」高人逵低聲啐道,擰著眉望了傅向陽一眼。
  「羅老弟,你可來啦!」高濟芳見是羅辭,展眉而笑。

  「黃頭家,李頭家,張簡頭家…」羅辭接連向【高福盛】大佃戶以及烏日庄頭人行禮作揖,也不失禮數地向【藍張興】與【張震萬】的墾戶首注目致意。

 

  廖廷鋮適才被父親一訓,滿肚子怨氣,初見此人,只覺其十分狂妄,完全不將家傳金鶴拳放在眼裏,心下有氣,羅辭尚在行禮之際,廖廷鋮已在旁高聲道:「五爪金鷹拳,要嘛不出招,一出招就封喉見血!別怪我沒有提醒你,要你殘…殘而無怨!」

  廖廷鋮激動之際,客語與河洛話挾七雜八,旁人聽得不甚明白。難得羅辭行走拖鏢多年,各式各樣的腔調見多了,也黯幾句簡單的客話才能立即領會,他點點頭,笑道:「明白!多謝!」徐隆遠遠聽著羅辭的謙詞,顧盼之際,自信滿滿。江豪忽地出現在羅辭的身側,兩人交頭接耳說了一會話,江豪離去,羅辭才大步走到徐隆的身前。

  羅辭道:「徐隆小兄弟,別來無恙?」
  徐隆心中一凜,抱拳回道:「托福。」

  「羅大哥,你怎麼這麼晚才來?」江達自幼孺慕羅辭,乍見羅辭,不禁精神大振。羅辭笑而不答,冷電似的目光掃向徐隆身後的顏居益與石紹南,他哼了一聲,道:「顏頭家以為贏了嗎?說好了要三人比拼,【高福盛】這可還有我呢!」

  顏居益無事狀地挽了挽肘上的衣袖,說道:「羅總鏢頭怕是先領教廖家的高招吧?廖賢姪怕是等不及了。」徐隆目光一轉,廖氏父子與張達庚一陣耳語,似是相互爭執的模樣,沒想到羅辭回了一句輕描淡寫的話,再度震驚全場。

 

  「不論是『萬選劍派』,或者是『武嶺門』,大傢伙一起上吧!我一起奉陪。」
 

  張達庚一撚短髭,哈哈大笑,朗聲道:「羅總鏢頭威名遠播,張某早有耳聞!但羅總鏢頭此言…是真的不將我【張震萬】的人放在眼裏呢?還是不怕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年外忌呢?」

  「打一個是打,打兩個也是打!我就一次打兩個,不必多浪費彼此的時間,來吧!」羅辭眸中精光大盛,烏日庄口大肚溪上一泓清水迴盪,天地之中飄散著陣陣涼意,謝王公廟前茄冬樹垂葉晃落,輕墜至徐隆腳邊。

§

  石紹南重重地嘆了口氣,心想:「這對師兄弟真是我命中的對頭,十年前我就已經是他倆的手下敗將了…此刻他們正當盛年,精進到什麼地步了只怕…單挑仍是佔不了什麼便宜!反正無論如何,我們【藍張興】已經扳倒他【高福盛】兩個人了,這場落敗,說起來也不會丟了咱的面子!對了…不知道張頭家那會派怎麼樣的人?兩個人連手的話,或許還是有一搏的機會?但這第三個人該派誰?黎洪與徐隆都已經出手過了,偏偏振兒現在又負傷在身…」顏居益忽道:「你這半天還不講話,是可考慮好了嗎?」

  石紹南微微頷首,轉頭對何勇道:「阿勇!為師給你一個拆下烏溪第一招牌的機會,你有沒有信心?」何勇一怔,羅辭現身以來,表小姐突然抓著何勇丈青色的舊布衫,囔著說四師哥人不見了,他雙眉一緊,嘴上推說四哥可能去解手,仍墊起腳尖,四處尋找黎洪的身影,渾沒留意場內的狀況。石紹南倏地點名,何勇這才愣愣盯著場上不拘形迹的羅辭。

 

  「師父問話啊!」蘇說大力拍了何勇一掌,何勇餘光注意到蘇說被廖完妹所傷的右手腕已纏上的包巾,陣陣草藥香撲鼻而來。何勇用力點頭應聲,腳步往前一邁,卻見顏居益突然對何勇擺了擺手,示意要何勇停下腳步。

  「頭家…?」何勇心下一奇,不禁對顏居益投以詢問的眼神。石紹南心念飛轉,何勇因年紀較幼、個子也低常人半個頭,多少被人看輕,但事實上何勇靈敏奇迅,較諸自己的兒子,以及活躍的黎洪、徐隆相比,身手絲毫不遜色,即刻開口道:「頭家!你莫看何勇個頭小,走得跟飛得一樣…」

  「紹南,我沒有貶低你弟子的意思,也沒有質疑你挑弟子的眼光…也許…你會覺得咱們已經勝了兩場,這場勝敗無關痛癢…但我今日無論如何都想給【高福盛】的人好看!」顏居益緩緩地說道,聲音壓得很低,早早忘卻他壓根不願淌比武較量渾水的本心。

  石紹南心裏一陣抽痛,原因與顏居益不盡相同,而是因為想到了早早守寡的女兒,啞著嗓子道:「那頭家有什麼其他的想法嗎?」顏居益不答,石紹南隨著顏居益的視線往後一瞅,目光釘在那位昂然而獨立不語的石皁身上。

  「你想殺了他嗎?」

彰化縣猫霧拺保
烏日庄口

  江嵐心中煩躁鬱悶,她一生之中從未對馮九如此反感。

  江嵐原為大武郡社人,自幼遭逢大難,父母親族俱亡,與江達同時被江豪帶回半線庄高家寨撫養。江嵐依稀記得,當她河洛話還說不大好的年歲,短暫學了幾年漢家閨秀的禮儀。她本來差點要和在高家寨長大的女童一樣,培養成高家的ㄚ環、至少也能當個大家閨秀。  

  回首那段短暫的光陰,因為洪雅族的血液讓江嵐手腳比常人利索,她天性聰慧,學什麼都快,很多事叮嚀一遍就記得起來,不時還能舉一反三,倍受管事黃樹、唐姨等稱讚,江嵐依然時時覺得日子過得不踏實,與眾人格格不入,心情也快樂不起來。她並不清楚原因,日子糊里糊塗地過下去,直到馮九英姿颯爽地第一次在出現在高家寨,江嵐幼小的心靈為之一亮,內心的缺口像一口平靜無波水井下的塵埃,無端丟了顆石子,石子墜底後攪動水波,塵埃給緩緩揚起,浮出水面而來。

  啊!原來她根本不喜歡這樣的生活方式!馮九姊姊那個樣子,才是自己原本的面貌。

  當江嵐醒覺之後,二話不說,摘下了層疊的髮髻,拔掉礙事的玉簪,也脫掉窒礙難行的繡花鞋,科頭跣足地走到江豪的身邊,嚷著說她想跟她的兄長學一樣的東西。從此之後,慷慨豪邁、不讓鬚眉的馮九,也多了個妹妹,直至今日,情份不改。

 

  只是卻也因為親如姊妹,江嵐偶爾也會對馮九甩些小性,像今日這般情形。江嵐暗自氣惱,馮九明明知道她的心事,卻依然裝作不知情地逗弄自己,彷彿要逼得她大聲承認內心中最晦澀難言的念頭。

  馮九明明知道這段日子,她日日寢食難安並不好受,卻還是要在這個當口挑動她的所煩所慮所思所想;馮九明明什麼都知道……!這點就是江嵐最氣惱的部份,因為她以為自己已經隱藏很好-卻還是讓馮九什麼都知道!如何不令江嵐感到憤怒萬分?

§

  為了排解心中鬱結,江嵐離開胼肩雜遝人潮的謝王公廟,低著頭到烏日庄上亂走一通。黃犬 Suazi 步履輕盈,啪躂啪躂地跟在江嵐身側,江嵐拐了一彎,Suazi 的腳步聲倏地停頓,江嵐忽覺有異,抬起頭來。

  「妳一路都低著頭,是在逛什麼街啊?」
  江嵐柳眉一揚,此刻最不想看見的就是他,沒好氣道:「誰跟你說我在逛街了?」眼光卻又不得不凝視著黎洪臉頰的瘀青,以及手臂上的傷痕,黎洪給江嵐看得訕訕,表情有些侷促,搔了搔頭道:「那…妳在幹什麼?」

 

  「關你什麼事?」江嵐嘴上如此說,卻主動卸下背上的苧麻布袋,翻出了一個瓶罐,倒出一深色細物,拋給黎洪。黎洪單手接過,左掌一攤,似是藥丸,心下甚奇,問道:「妳給我這個幹嘛?」江嵐淡淡道:「雜療方灸手足兩爪後十四壯了,飲以五毒諸膏散,這藥引調製不易…你別多問了,食了便是。」〈註1〉

  「嘿!我無事無情的,食這個幹嘛?妳說這個調製不易,我還妳便是…」說著正欲反手將深色藥丸一拋,卻被江嵐喝止。
  「葉姊的東西,全身上下都有鬼!你碰了她的那些寶貝…你自己…自己……別囉嗦了!快食掉!」
  「呵呵呵……」
  「你笑什麼?」江嵐盯著黎洪戲謔的眼神,暗自惱怒。
  「失禮,不過…哈哈哈哈哈!」黎洪大笑不止,感受到江嵐的慍火才收斂起來,臉上猶自掛著笑容,說道:「妳關心我?」

 

  不知怎地,江嵐像不受控制似的,氣憤憤地道:「對!我關心你!非常關心!怎麼樣?」大武郡社的姑娘,情感向來外放,本就不若尋常漢家女子矜持扭捏,但這坦蕩主動示好之舉,反而令黎洪愣在原地,兩人四目相對,無有以應。

  Suazi 吠叫了三、四聲,才將黎洪元神喚回,只是他又犯起嘴賤本色:「臭狗,吠什麼吠?」就惹得江嵐負氣轉身,跨步奔離。江嵐即便再外放,到底是不顧少女的矜持,向對方表達心意,而黎洪卻仍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令她甚是氣惱。

 

  「江姑娘!」江嵐埋頭往前,不打算理會黎洪的叫喚。
  「江嵐!」江嵐腳步放緩,依然沒有回頭。

  這傢伙硬要提「嵐」與「南」同音,老是講不願意犯了師父的名諱掛在嘴邊…住在高家寨的那段日子,他和徐隆「阿九」、「阿九」叫得那麼自然熱絡,稱呼自己不是加個姑娘,就是非要添個姓氏…漢人都這麼囉嗦嗎?

  「阿嵐!」黎洪第一次稱呼自己的小名,終於讓江嵐停下了腳步。

 

  「其實我很歡喜呀!」黎洪鼓足勇氣,對著江嵐的背影大喊,江嵐眼眶一紅,身子微微一側,耳後傳來黎洪愈來愈靠近的腳步聲。

  「我…我七月回藍興庄以後,半暝都睡不好,常常想著妳…希望每天一睜開眼睛,就可以看到妳……妳不知道,我每天睜開眼睛,不是看到阿勇在磨牙,就是聽到阿隆在打鼾,早上起來我都多想殺人呀!妳知道嗎?」江嵐聽到黎洪最後幾句別開生面的話語,不禁捧腹笑出聲來,與此同時,黎洪則慢慢伸長手臂,試探性觸碰江嵐的指尖,江嵐卻猛然反手一把握住黎洪,撲入他的懷中。

  江嵐有位身長如巨人般的兄長江達,又拜馮九之賜,看慣如馮剛一群肌肉虯結的粗野大漢,而黎洪窩在高家大寨的那段時日,總是與徐隆站在一塊,相對於漢草壯碩均勻的徐隆,黎洪身子骨顯得瘦長,江嵐心中遂有點小覷人家。直到此刻,江嵐的臉龐貼伏在黎洪的胸膛上,原來黎洪身軀遠比她想像中來得結實。呵!若非如此,他如何單手一拉,就能將自己扛到他身軀上呢?

 

  江嵐笑道:「你心跳走得好快,我可以聽得一清二楚…為什麼呢?」黎洪臉上一紅,沒有回答江嵐的明知故問,只是小心翼翼地扣著江嵐的肩胛,生怕唐突了佳人似的,緩緩地將江嵐裹在臂彎之中,少女的幽香鑽入鼻息,黎洪不禁為之迷茫,輕輕道:「我喜歡妳。」

  黎洪琢磨這幾個字已經很久了,但有多久了呢?他記不清楚,低眉望著懷中少女翻捲的睫毛,腦海中掠過很多念頭:『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倚在身長六尺的江達身邊,顯得纖細玲瓏,說起話來竟然如此兇悍…三月底她偷偷潛來北岸看戲,共賞娘媽生日煙花…兩個人在旱溪溪畔是怎麼一言不合地打起架來,那時候江嵐放狗咬得他鮮血淋漓、痛得哇哇大叫… 六月份高家大寨盤桓一個多月期間,嘴齒三角六尖的兩個人,沒少得了天天拌嘴………』不知道到底是哪個片段開始,黎洪對這個洪雅姑娘上了心,漸漸無法自拔了。

  黎洪下顎的鬍渣扎著江嵐的額頭,搔得江嵐一陣咯咯輕笑,她抬頭吻了黎洪的臉頰,柔聲道:「麻呵那乃留唎化呢…(我喜歡你,時常想著你。)」〈註2〉黎洪不黯江嵐口中的族語,卻爽朗地笑出來,那一瞬間他能明白那就是世間最美麗的話語。黎洪壯起膽子,將心儀的女子摟得更緊些。

 

  江嵐卻緩緩卸下黎洪其中一隻搭在她肩上的手,擺弄他的手掌,似是端詳男人指節上的線條紋理,最後才用力地緊牽著黎洪粗糙的大手,牽得又緊又久,久到黎洪掌心都冒出汗珠。

  黎洪將江嵐一綹凌亂的髮絲勾到耳後,這才低下頭來,附在江嵐的耳邊輕問:「嘿!你還要牽多久呀?咱們出來說了這會話,該回去了…」黎洪那個時候並不清楚,牽手這個舉動對於一個平埔族女子有著怎麼樣的特殊意義。〈註3〉江嵐闔上雙目,頭依然倚在黎洪的胸膛上,靜靜感受著黎洪的體溫與心跳。

  烏日庄內人潮熙攘,遠方婆娑樹影,一聲蟲鳴,和著少女的漫漫吐息,江嵐項頸上的纍纍貝殼,清風徐拂,宛若搖鈴脆響。

 

  『我住烏溪南,君住烏溪北。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烏溪水。此水幾時休?此恨何時已?只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註4〉

  「麻夏劉哰因那思呂流麻?」(我今回家,可將何物贈我?)〈註5〉


〈註1〉藥引療效,參照《 金匱要略.雜療方》

〈註2〉洪雅族語,原文〈打猫社番童夜遊歌〉,漢譯為「我想汝、愛汝」,引自《重修臺灣府志(下)卷十六.風俗四》,北市:遠流(初版)2005年,頁607。

※  打猫社(Dovaha),分佈於今嘉義民雄,隸屬洪雅族羅亞支系(Hoanya – Lloa)。江嵐為大武郡社族裔(今彰化社頭),則隸屬於洪雅族阿立昆支系 (Hoanya – Arikun),語言未盡相同,此處為記載所限借用之,特此聲明。

〈註3〉今日臺灣閩南語將「妻子」稱為「牽手」,該詞源自於平埔族婚姻制度,意義原本為「婚姻」或者「夫妻任一方」,參見中研院「平埔族專題」:〈親屬、婚姻與家庭〉,貳之二、婚姻進行之程序。

〈註4〉改編自宋朝詞人.李之儀〈卜算子〉:「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此水幾時休?此恨何時已?只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

〈註5〉洪雅族語,來源同〈註2〉。

※ 封面照片:引自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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