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卅二)何事縈心旅夢長

彰化縣猫霧拺保
烏日庄口

  「我的身軀依然不好,多煩多惱、多病多痛…從沒想過你還願意再見我一面。」
  屋厝之外人群熙來擾往,塵囂喧鬧,石紹南眼眶閃著異樣的光芒,不發一語地獨坐在狹小陰暗的床角,與蒼白如紙的女子臥躺在被榻之上相對哽咽。

  「好幾年這麼過去了,之傑一直這樣照顧我,他…他跟你說得不一樣…呵呵…難得,你也有看錯人的時候。」那女子面露滄桑的微笑,眼光中也閃著一絲驕傲,她說了一段後,喘了口氣,續道:「說起來也要感謝你的內弟,這些日子以來,也幸虧有他,不然…可能…撐不到現在了。」那女子的氣息愈來軟綿無力,聲音也愈來愈小。

  石紹南用力地握緊那女子的手,攙扶她坐起,替她揉揉肩頸,順順氣。
  「妳今日就這麼跟他走,就不要給我哭著回來!妳死活都與石家無關,咱們不到黃泉不相見!」言猶在耳,往事歷歷在目,石紹南垂下眼眸,他的妹妹,石湘,張鎮庄中最陽光明媚的嬌花,如今病體纏身,虛弱得不成人形。

 

  「妳該歇息了。」這是石紹南對久別重逢的妹妹說得第一句話,卻沒有直視石湘的眼睛。
  「阿兄…」石湘呼吸轉為急促,羼弱的手拉住石紹南的衣服。
  「我與顏頭家還在講事,我…不能久待。」石紹南低頭喃喃道,語音如絲,不知道是講給石湘,還是在自言自語地提醒自己。

  「你走了…你還願意再來看我嗎?」
  「……」
  「阿兄…,你會不會再來……」石紹南伸出手,以指腹輕拭去妹妹眼角上的淚痕,並將石湘抓住自己衣襟的手給拉開,石湘不願鬆手,直到石紹南說道:「我還會再來的。」他第一次凝望石湘,深深地說。

§

  石紹南一踏出竹厝,見到抱手倚靠在竹牆的江豪,有一股不顧一切的念頭,馬上拎著他衣服的領口,揪著江豪的身軀走好幾步,朝一棵粗壯的樹幹上撞去。

  「她變成這樣,你怎麼從來沒跟我講過?」石紹南對江豪放聲咆哮,極欲對他發洩心中的洶湧澎湃,江豪冷冷道:「哼!她變成這樣又不是一兩年的事了!再說我們一直住在烏日庄,連家都沒有搬過,不來看她的是你!寫信不回的也是你!你現在才在這裏生氣、不能接受…演給誰看?」他僅存的右目宛如一道凌厲的閃電,穿透石紹南的心窩,一擊中的。

  石紹南咬著牙,無力地垂下手臂,低聲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這樣……」江豪雙手整平衣領,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彰化縣猫霧拺保
烏日庄口.謝王公廟

  石紹南與江豪折返謝王公廟,不禁對眼前的局面感到奇怪。
  「江達什麼時候來在這裏?幹什麼又和我徒兒徐隆打起來了?」
  「你問我,我問仙嗎?不知道!」

  石紹南飛身奔去,發現不只是徐隆和江達,石振雙肩給倒插兩根粗大的吹箭,一手按著刀柄,刀尖入地,顯是以刀為杖,勉力支撐著身軀,石紹南趕緊攀住兒子,才注意到男扮女裝的張石虹也在一旁。

  「振仔!」
  「父親…」「阿伯!」
  「虹兒…你們剛剛發生什麼事?快一五一十說給我聽!」

  張石虹氣憤咬牙,往後一指,道:「泉州帶來那個…那個什麼妖女啊!黎洪、徐隆、何勇本來和客仔打得好好的!那妖女好不要臉呀…趁人之危!施放暗器攻擊他們,表兄…表兄出手阻止,本來還以為那個妖女知個好歹,誰知道她心狠手辣,趁大家不注意,又朝那群客仔下手……嗚…….」

  「朝客仔下手之後怎麼啦?」張石虹突然泣不成聲,石紹南無暇安慰姪女,焦急問道。
  「父親,是孩兒學藝不精…」石振從牙縫中吐出這句話,忽地恍神目眩,往後一顫,一襲墨衫的廖完妹伸手撐住石振的腰背。

  「就是因為這個掃帚星,表兄才會受傷啦!」廖完妹低頭,眉角眼底盡是歉意。
  「虹兒!」石振喝道,他心裡想的是,若非自己鬆懈的太早,還不至於讓自己陷入這麼狼狽的樣子給父親看到,心下覺得十分丟臉。

  「那…那個江達怎麼會出現?妳講得女人…是正在和阿洪交手的那位嗎?」
  「不是歹女還有誰?表兄…,你現在……」
  「我還好…肩頭是有些麻,好在刺得不深…皮肉傷,沒傷到……骨頭!拔起來應該就沒事了…」
  「不可以拔!」

 

  從石振和廖完妹身後傳來這清脆響亮的女聲,一陣青影呼嘯而至,張石虹定了神,看清楚來者的臉孔,大聲叫道:「妳!江嵐!那個…那個大塊呆的妹妹!」江嵐白了張石虹一眼,並不答理張石虹,逕自道:「妳若不想要妳表兄落得後遺症,最好是現在就快把這幾支短箭拔掉!」

  石紹南皺眉道:「毒?」大手扯破石振右肩處的丈青布衫,只見除了傷處冒血,並無任何異狀。江嵐像猜測到石紹南心中的疑竇,不急不徐地道:「你看是看不出來,要是我沒有猜錯,他中箭處的肌肉會異常僵硬,酥麻還是好事,只怕摸下去沒有知覺……」張石虹喝道:「喂!妳是【高福盛】那裏的人吧?這暗器是你們的人下手的!現在說不可以拔的也是你們的人,妳還這樣指指點點的…到底、到底有何居心?」

  江嵐表情一肅,冷冷道:「我若不想幫你們,在一旁安靜不出聲眼看石振毒發身亡就好了,還在這邊挨妳…『金蟬龜殼花』的罵,算本姑娘多事!」語畢轉身便要走,張石虹急道:「喂!我說錯話了啦!跟妳道歉嘛!喂喂喂!妳真的就這樣走啦?救人救一半,這算什麼?喂-」

 

  原本默默不發一言的廖完妹倏地挽住江嵐的手肘,江嵐神色不善,她和輕易與人推心置腹的馮九不同,並不是很喜歡與不相熟的人多作拉扯。

  「妳是誰?」
  「岸裡庄的廖完妹,這位阿哥…是受小妹所累,他若有不測…我一輩子良心不安,姑娘如果知道救命的辦法,還請……示下!」
  「妳不必求我,貴庄張頭家素有『醫俠』之名,何不請他來相幫?」
  石振猛地搖頭道:「不行,我可不願欠張頭家人情!」
  「……!」石振識大體的回答,令石紹南不由得胸口大慟。
  
  江嵐一時無語,目光悠長,遠方動靜吸引了她的注意,開口道:「烏日庄自有個妙手回春的大夫,他既來了,我就不必在這班門弄斧。」石紹南、石振、廖完妹與張石虹等四人順著江嵐的目光望去,赫然發現藍良玉的身影,正扭扭捏捏地和顏居益夫婦與石皁等走在一起。

§

  另一邊廂,黎洪、徐隆正與葉淃漣、江達分庭抗禮。原本就負傷的廖廷鋮沒有挺多久,便敗在何勇的手下,黎洪也很快就打發萬選劍派的另外名弟子.姜又賓,唯有秦潮生與徐隆僵持較久,勝負分曉之際,徐隆在氣力佔了上風,葉淃漣卻突然從旁偷襲,石振眼明手快,抽刀連連格擋,從旁解救徐隆與秦潮生之危。葉淃漣並不死心,雙方更對了一掌,石振一掌就震得葉淃漣步履不穩,石振卻不乘勢追擊,認為對方應知好歹,罷戰收招。

  萬萬沒想到葉淃漣卻對已經負傷的廖廷鋮施以吹箭,廖完妹先前已領教葉淃漣吹箭的厲害,直覺地一個彎身環抱,護住弟弟。一時半刻後,廖完妹緩緩睜開眼,「大師兄!「大師兄」的聲音在耳後此起彼落,原來是石振挺身替他們姊弟挨下這一記短箭。

§

 「可惡!」黎洪與石振再不和睦,好歹也是在同一個屋簷下長大的師兄弟,總不能眼睜睜看石振被對方欺侮而不做聲吧?徐隆與黎洪見到大師兄受創後,一時之間將武林規矩拋諸腦後,兩人聯手對葉淃漣出手,葉淃漣以一敵二,黎洪與徐隆默契十足,又是『藍營』中的佼佼者,很快地左支右絀、陷入下風,江達卻在這個時刻加入戰局,硬是化解了葉淃漣之危。

  「我知道你們對葉姊的作為看不過眼,但她畢竟是我【高福盛】的人…我不能眼睜睜在這個場合看她束手就擒……你們要討公道,也得按照江湖規矩,一對一去討來!」
  「吼!」徐隆固然欣賞江達的耿直,但偏偏是在這種時刻發作,實在是令人頭痛不已。
  「哈哈哈!阿隆,你看看你的兄弟!真是…條直優秀呀!」
  「你給我安靜!」徐隆吃力地接了江達雷霆萬鈞的一劈,心裡抱怨就是有黎洪這種傢伙,狀況都已經很棘手了,還不忘消遣自己一番。

 

  葉淃漣似乎對反手仔黎洪的刀法軌跡很不適應,連連閃身,最後更來了一個後躍,刻意拉開與黎洪的距離,兩人呈現對峙之勢。黎洪不敢大意,收起適才的嘻皮笑臉,蹲低馬步,全神貫注在葉淃漣的一舉一動上,尋思:「這個女人……全身上下不是毒、就是暗器,誰敢碰啊?但拉開距離又得提防她的毒箭,真是近也不是遠也不是…還有,要不是上回有看過這女人和阿隆打過,不然她全身這飄虛的身法…一時半刻還真不好應付!」

  「你在想什麼?」葉淃漣笑道,眼神卻無一絲笑意。
  「我啊…我在想…妳這麼漂亮的女子,為什麼老做這些淘氣的事?」
  「錦舍說什麼,我就做什麼…需要其他理由嗎?」
  「什麼?你這講法跟那銅牙振簡直一模一樣,你們怎麼不天地拜了拜,送入洞房當夫妻?」

  「銅牙振?」
  「呿!就是剛剛中箭…那位跟我一樣穿著丈青長衫,英挺非凡的傢伙就是銅牙振!妳這個女人要不要檢討自己啊?這麼狠毒~謀殺親夫呀!」
  「你這人真趣味!我比較想跟你拜天地,怎麼?想不想跟我去圓房?」葉淃漣眼波流轉,咯咯一笑,散發攝人心魄的媚意,黎洪臉上一紅,卻不住打了個寒顫,尷尬地笑出聲,身軀往後挪了半步。

  「哈哈… 別、別、別開玩笑了!」黎洪連忙揮手,葉淃漣則將手上的短刀隨地一扔,兩手空空地走向黎洪,笑道:「你真是不會跟女人相處,剛剛的風趣到哪了呢?這樣子拒絕女人,不覺得太失禮了嗎?」黎洪喝道:「妳、妳別過來!」話雖如此,黎洪的雙腳卻像被釘在地上,身子僵直,無法動彈,只見葉淃漣眼中媚意無限,離黎洪越來越近,最後,葉淃漣的鼻息甚至吐到黎洪臉龐,黎洪不禁倒抽一口氣,而葉淃漣正狀似要雙臂搭上黎洪的肩……

 

  「黎洪!你給我振作點!」迅如閃電的飛刀削破黎洪右臂,肌膚被劃了一道血痕,飛刀無阻地刺向葉淃漣,葉淃漣瞳孔睜大,連忙閃避原地。

  「夭壽!江姑娘,妳射飛刀不長眼啊!再偏一點我這隻手又掛彩了!你們兄妹是怎麼樣?一個專門折人手臂,一個拿飛刀刺人?」
  「你還敢說?若不是我擲得剛好,你到現在還給葉姊的攝心眼給迷得團團轉!」
  「妳以為我中計?我還講對方差點中我的計,其實是妳雞婆……」

  江嵐不等黎洪講完,逕自朝黎洪臉頰揮了一拳。

 

  黎洪冷不防地挨了江嵐一記,連葉淃漣也有些錯愕,只見黎洪嘴角出血,張口呆望著江嵐,除了以手摀住臉龐外,全然不知該做何反應。

  江嵐惡狠狠瞪著黎洪說道:「黎洪,你根本是貪吃假裝客氣,我看錯你了!」黎洪傻愣地看著江嵐轉身,心中倉皇若失,焦急地大喊:「江姑娘!江姑娘…!」他喊出聲後,江嵐相應不理,才陡然察覺自己在眾目睽睽之下叫喚人家很是不妥,心念電轉之間,江嵐沒緩下疾行的腳步,隱沒在前方【高福盛】圍觀的人群當中。

 

  葉淃漣輕笑道:「唉唷!可愛的江嵐妹妹就這麼走了,你不追上去嗎?」黎洪將視線一收,正色道:「妳的這些玩意此刻落在我手上,我要看妳等下還能變出什麼花樣?」他左手一攤,葉淃漣不禁一怔,藏在腰際間瓶瓶罐罐針箭的腰帶在不知何時…給黎洪悉數探走了?葉淃漣眼神閃過一絲驚愕,旋即又回復原本冷傲的神態,皮笑肉不笑地道:「妙手空空?沒想到你還有這一手,小哥……我可越來越中意你了。」

  黎洪蹙眉道:「千萬別!妳這女人我是怕妳啦!全身上下帶這麼多可怕的傢伙……如果可以,我這輩子都不想再看見妳,我等下就去佛祖那給祂燒三柱好香,阿彌陀佛、善哉善哉!」黎洪邊說邊擦拭著嘴角的血漬,左臉頰與右手臂上的擦傷還隱隱作疼,他不禁嘆了口氣,左手緊緊握住葉淃漣的腰布,側眼朝【高福盛】人群瞟去。

  在此刻黎洪的心中,那襲青衫倩影的一舉一動,竟比咫尺之間徐隆與江達的相鬥還要扣人心弦。


封面照片:2008.07 大肚溪出海口-耙文蛤的漁民,取自【公視新聞網】
章回名目:詩引清.太學生王洪〈秋夜〉:「西風瑟瑟夜淒涼,何事縈心旅夢長?蛩韻和秋吟遠砌,螢燈帶月照高梁.傾觴自許三更醉,對菊頻分一段香。最厭鄰家砧杵急,聲聲盡是搗愁腸。」-《重修臺灣府志(下).卷二十四.藝文五》,北市:遠流(初版一刷),頁9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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