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卅一)匹夫見辱,拔劍而起

彰化縣猫霧拺保
烏日庄口.謝王公廟前

  【藍張興】、【高福盛】以及【張震萬】一夥人會聚烏日庄,頭人張簡文通包下謝王公廟前的酒肆,自己則奉墾首佃戶們為上賓,在自己的宅第附近另擺筵席。以石振為首等的「藍營」弟子被安排在酒肆的席位,當石振等率眾入席,一名衣衫襤褸的中年漢子正自大聲叫囔:「這是什麼鬼日子?娘的!酒都給張簡文通那傢伙給叫光,剩下這些都餿酒!」語畢,他飲下一杯酒,卻又馬上噴了出來,鬼叫一聲,用力將酒杯給砸到地上,摔了個粉碎。

  這一幕讓許多人不禁看呆了,石振臉色一沉,連忙快步走向那中年漢子,他步履不穩,身子往後一攤,所幸給石振給扶住。

  「哈哈!小兄弟,多謝你…嗝…」
  「阿舅,你飲多了。」
  「阿舅…?我怎麼不記得…呵呵呵…有你這麼大漢的…甥仔?」
  石振長嘆一口氣,道:「你以前都振仔、振仔地叫我,你不記得了嗎?」
  「振仔?振仔…喔…那個振仔啊!哈哈…你長這麼大啦?來來來,坐下來,跟…跟阿舅飲一杯!」

   徐隆原本默默站在石振身後,見到石振扶著那中年漢子緩緩入座,站上前抱拳道:「良玉大哥,好久不見。」眼前這位渾身酒氣的中年漢子,正是徐隆日前在烏日庄口結識的良玉先生,自己乘著酒興,被江豪拱著自己和藍良玉、江達結拜,這段往事總是令徐隆面紅耳赤,深感自己胡來,於是返「藍興庄」時,只有略略和自己交好的黎洪和何勇提過。

§

  拜把當口,藍良玉自報姓名時,徐隆就對這個名字有印象。顏居益丈人藍元騏膝下二女三子,三子之中,嫡出的二子皆在繈褓之際早夭,僅有庶出的藍良玉順利長大成人,這點常令元配夫人掛在心頭,心中認定是藍良玉奪走兩名幼子的元壽,對藍良玉更是恨得牙癢癢的。

  藍良玉的生母為宅第中婢女,是以藍良玉生下來便矮人一截。元配夫人生前對於藍良玉生母百般刁難,認為這個卑賤的ㄚ環,仗著有幾分姿色,處心積慮對她丈夫勾勾搭搭,簡直是個淫蕩的髒東西,常常當眾數落其為不檢點,是以也不可能善待藍良玉。只有藍良玉心裡知道,母親漂亮是真的,在夜裡時時飲泣也是真的,只有對父親勾勾搭搭是假的。

  藍良玉的兩個姊姊,藍翠玉與藍錫玉(石紹南妻)或多或少也受到母親的影響,從小對於藍良玉也不親近。爹不疼、娘不愛的藍良玉,很早就已表達無繼承家業之念,於是在藍翠玉與藍錫玉的大力堅持之下,藍元騏的墾業交由藍翠玉的丈夫顏居益全權負責,而藍家為避免人閒話,依然會固定撥部分的田租予藍良玉自立更生。

  藍良玉在生母往生之後,頓覺家中無所可戀,之後就以外出遊歷為由,一年到頭沒幾日不在家,居然也給他學了一身醫術,卻又因為好酒成性,酒醉中出過許多荒唐事,還給人冠上「醫癲」的名號,但饒是他藍良玉醫術過人,藍翠玉過身之際,那日他醉倒在與猫霧拺保一溪之隔的半線庄內,並沒有去看那自小對他冷言冷語的長姊一眼,甚至連最後一程都沒有出席。

  藍元騏因為白髮人送黑髮人,愛女過世而大受打擊,身子每況愈下,原本流連在外的藍良玉不耐父親書信或派人催逼勸說,老實回藍興庄住了一段不算短的日子;只是藍錫玉和藍良玉這對姊弟原本感情就不睦,老父藍元騏撒手人寰後,藍良玉也就徹底搬離藍張興庄,從此幾乎沒有往來。

  徐隆依稀記得,那是他十二歲上發生的事,當徐隆那日在烏日庄聽到「藍良玉」之名,他倏地想起這些由母親徐五娘口中,陸陸續續轉述的細碎片段,再詳細的細節,身為一個下人的徐隆便不清楚了,事實上也不便再過問了。

§

  「我記得你!徐隆!怎麼這麼久沒來找你良玉大哥啊!哈哈哈!要罰、罰你喝個三大杯!」石振心下怔忡,藍良玉對待徐隆居然比他這個親外甥來得更熱絡,不禁感到意外。

  「多謝良玉大哥,那徐隆先乾為敬……!」徐隆自然而然地接過酒杯,準備痛飲為快,卻猛地被身後的黎洪抽走酒杯,徐隆惱道:「喂!你搶什麼搶啊?這是良玉大哥請的,我總要給他點面子,飲一杯也不行?」黎洪呿道:「當然不行!等會要和那群泉仔、客仔大拼一場,你好膽飲酒醉給我試試看!」

  「吼!我很久沒看到良玉大哥了嘛!飲一杯不會怎麼樣的啦!」黎洪不理會徐隆的討價還價,逕自將酒杯的酒一飲而盡,之後一手將酒杯懸空,對藍良玉道:「良玉大…啊!銅牙振…不!大師兄叫你『阿舅』…那我該叫你舅爺!舅爺,徐隆這傢伙酒品差得很,他發起酒瘋對你不利…我可擔不起!這杯水酒,我黎洪替他代勞啦!」

  自始自終,藍良玉都一臉笑嘻嘻的模樣,但自黎洪出現在他視線後,藍良玉似先是愣住,接著全身僵直,眼睛宛若死魚般盯著黎洪不放,問道:「我聽不太清楚…你、你說你姓李 (Lí)?還是姓黎 (Lê)?」黎洪歪著頭回道:「姓黎啊!黎明的黎…」藍良玉原本身子搭著石振,整個人好像跳了一下,只見他臉色刷白,雙掌不停拍擊自己臉頰,石振見狀連忙制止,奇道:「阿舅,你怎麼啦?」

  藍良玉手指搓揉著太陽穴,定了定心神才道:「頭疼,沒事沒事…看來我真的醉了!振仔,你們…怎麼會突然來這裏?姊夫…姊夫不會也來了吧?」這幾句話聲調平穩,藍良玉身軀也不再搖搖晃晃、彎彎斜斜,一時半刻像是清醒許多。

§

  「舅爺!好久不見囉!你的兩個姊夫都來了!」聽這聲音,石振皺起了眉頭,問道:「虹兒,妳怎麼在這?」來者正是張石虹,只見她女扮男裝,頭戴瓜皮帽,長髮結辮,留著當朝男子的髮式,穿著不知道從哪借來的月白色的馬褂,歡天喜地地轉了一圈,笑道:「怎麼樣?我打扮成這樣還挺緣投(英俊)的吧?」

  「什麼緣投?一個大姑娘在路上走,妳有沒有想過遇上歹人的話,張夫人該怎麼辦?」
  「表兄!你這個人還真的死腦筋耶!怪不得黎洪老叫你銅牙振,我以後也要這樣叫你…」
  「胡鬧!」石振大聲喝斥,不自主朝黎洪狠狠瞅了一眼。
  「表小姐,妳沒事扯到我的名字幹嘛?我最近乖得很,可都沒惹妳呀!」
  「什麼沒惹我…你惹我可多了……」張石虹話未說完,卻被石振扯著手臂拉到一旁,張石虹叫道:「表兄!妳幹嘛啦?」

  「虹兒,妳到底怎麼來這的?妳出來,妳母親可知道嗎?」
  「看你氣成這樣,頭家娘(薛夕照)都可以來了!我就拜託一下頭家娘,原本頭家和伯父(石紹南)也不願的,但頭家娘替我說個情,說多名女孩子在路上陪陪她、她也樂得開心,我就跟著來囉!喏!我這身打扮不錯吧?你還沒回答我呢!」石振白眼一翻,把頭別過,沒好氣地回道:「好看。」

  「敷衍!」張石虹推開石振,轉身問道:「徐隆,何勇,你們說呢?」瞪著黎洪卻刻意不提黎洪的名字。何勇連連點頭,由衷道:「好看、非常好看!」張石虹嫣然一笑,她私毫沒注意到何勇潮紅的雙頰,早已樂得聽他人的稱讚,徐隆也道:「好看啊!嗯…?妳這辮子繫得很漂亮呢!這辮子…辮子應該不是妳自己繫得吧?」

 

  「喔!」張石虹纖手拉過髮辮,撫弄如串珠般滑順的結髮,道:「這是貞兒幫我繫得啊!她手真巧,不知道她以前是不是常幫那位臭阿兄繫?感覺起來非常熟練呢!」黎洪道:「真失禮呀!表小姐妳是不是應該先感謝我一聲,不然醜死妳!哪來這麼漂亮的辮子?」

  張石虹一臉得意,笑道:「好吧!勉強多謝你。」語畢,輕巧地將長辮放回腦後,這個動作讓徐隆一愣,他直覺想到臨去秋波前,他是怎麼推了黎貞一 把,害得她一身泥濘跌坐在地的畫面,此刻清晰浮現徐隆的腦海中,不禁往後踉蹌一步。

  「五哥,你怎麼啦?」何勇在身後連忙穩住徐隆,徐隆低著頭直呼沒事,仰首一抬,驚道:「良玉大哥呢?」藍良玉在不知道什麼時候,趁大家將注意力放在張石虹身上時,就走得無影無蹤了。

§

  「別管舅爺啦!他一向瘋瘋癲癲,你們等下要跟這群烏趖趖的客仔打,有沒有信心呀?瞧他們,嘴裡講得不知道是什麼話,粗聲粗氣,好難聽啊!」張石虹瞟了隔好幾桌的客仔如是說,但音量卻絲毫沒有降低,只見原本在拾筷扒菜的廖廷鋮,「啪!」一聲地大力將箸擺放桌頂,滿臉怒容地站起身來。

  「老弟!你坐下。」廖完妹連忙扯著廖廷鋮的衣襟。
  「老姊,妳聽他說得是什麼話?我們講話粗聲粗氣,他河洛話就是仙樂嗎?」
  「這麼凶巴巴地瞪人嚇誰呀?怕…怕你喔?吵死人!」
  「吵死人!吵死人!吵死人!吵死人!」廖廷鋮怒不可遏,甩開廖完妹,不顧左肩被江豪所傷的創口才包紮好,大步地走向張石虹,來勢洶洶地要對方討個說法。

  石振見廖廷鋮來者不善,側身擋在張石虹身前,卻見何勇已經撲上前去,與廖廷鋮互揪著衣領拉扯。「又是你這個矮牯仔!(客語)」「聽不懂你講什麼啦?你可以不要起腳動手嗎?」「你走開!叫那個小白臉跟我們道歉!」廖廷鋮頂上潛自運勁,狠狠撞了何勇前額,何勇「啊」了一聲,手指一鬆,趁勢被廖廷鋮推了出去。

 

  「阿勇!」張石虹驚呼一聲,徐隆與黎洪連忙上前穩住何勇,「夭壽!這傢伙還真的下重手了!」黎洪見何勇前額一片瘀紫,不住脫口而出。

  何勇怒喝:「可惡!」渾然沒聽見身後石振的勸阻聲,正手拔刀,全身如拉緊長弦的飛箭,蹬踏之際,被石振連忙拉住手臂,何勇收勢不及,一個踉蹌,身子一沉,只聽石振抓著他手臂大聲斥道:「我叫你冷靜,別衝動!你聽不懂嗎?」

  何勇咬牙切齒道:「可是,大師兄…!」

  廖廷鋮喝道:「把那矮牯仔放開,跟我痛痛快快打一場,不然就叫後面那個小白臉跟我道歉!」石振自知理虧,目光望向窩在黎洪和徐隆身後張石虹,面無表情地命令道:「虹兒,過來,向這位大哥道歉。」

  「表兄…」
  「過來!」

  張石虹向來如眾星拱月般惹人疼愛,這還是生平第一次被石振這樣疾言厲色對待,心中委屈,氣火上湧,怒道:「凶什麼凶?好了不起啊?你要我道歉,我偏不要!」不等石振回話,又道:「臭表兄,不理你們啦!我要去找阿爸、找頭家娘去!」

  「虹兒,給我站住!」石振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他實在太低估張大姑娘的驕傲任性。
  「小白臉,你別逃!」廖廷鋮往張石虹方向追去,石振攔不下何勇了,因為除了何勇之外,黎洪與徐隆都抽出刀抵住廖廷鋮,不讓廖廷鋮再前進半步分毫。

 

  廖廷鋮這一番動作,早就不得不吸引【高福盛】人馬的注意了!從他們飯桌上的方位遠方望來…【藍張興】三名丈青衫漢子抵著刀,環繞【張震萬】廖廷鋮一名墨衫客戶;石振嘴角一抿,泉州人的交談的品頭論足聲開始此起彼落。

  「好啊!你們要現在動手,我秦潮生也可以奉陪。」原本在旁默不出聲的秦潮生,劍器寒光一閃,霍如羿射金烏九日落,三名「藍營」師兄弟為之刺目,幾乎無法直視。


※ 封面照片:今台中烏日區的【寶興宮】,主祀廣惠尊王,即東晉名相謝安(公元320年-385年),圖片取自於寶興宮臉書頁面」,該王公廟實際創建於1759年(乾隆24年),迄今已有二百餘年歷史。本故事時代背景為1720年代,該廟尚未興建,特說明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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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侯論〉:「匹夫見辱,拔劍而起,挺身而鬥,此不足為勇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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