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墾戶首

彰化縣猫霧拺保
烏日庄口.外圍

1720%e5%b9%b4%e4%bb%a3%ef%bc%88%e6%b8%85%ef%bc%8e%e9%9b%8d%e6%ad%a3%ef%bc%89%e5%a4%a7%e8%82%9a%e6%ba%aa%e5%8d%97%e5%8c%97%e5%b2%b8%e8%a1%8c%e6%94%bf%e5%8d%80%e5%9f%9f%e6%83%b3%e5%83%8f%e5%9c%96

  「顏頭家,好久不見,近來可好?」【張震萬】墾戶首張達庚向顏居益拱手行禮,張達庚約莫三、四十歲間,外貌比大肚溪南北岸墾首顏居益與高濟芳看來年輕許多,張達庚閱歷與見識畢竟不同於秦潮生與科廖完妹,儘管難掩客語口音,一口河洛話十分輪轉。

  「多年前犬子蒙張頭家所救,托福,一切安好。」顏居益語調平淡,臉上不作多餘表情,惟石紹南心下明白,顏居益乍見張達庚心念一動,勾起了亡妻的音容。顏居益與張達庚凝視半晌,直到張達庚別過頭對高濟芳行禮:「閣下就是高頭家吧?初次見面,久仰!久仰!」

  高濟芳笑道:「久聞張頭家儀表堂堂,姿顏不凡,今日一見之下,果真名不虛傳。」張達庚照例謙遜了幾句,那高濟芳生得面闊口方,寬眉大眼一笑,圓滾滾的身軀,真似一尊和善的彌勒佛。

 

  徐隆一直直挺挺站在庄口的東側,石振打了個手勢,要大夥集合會聚於顏居益處,圍陣在北岸眾位佃戶的身旁,隨行守衛之責。在徐隆移動的過程中,雙目緊盯三位正自交談的墾戶首,連帶也打量起三位墾戶首大異其趣的脾性外貌。

  漳籍頭人顏居益賴以官蔭,始得【藍張興】墾號牌照,棗袍箭袖,玉澤溫潤,一副自命士大夫的氣派。而【高福盛】墾首,泉郡代表人物高濟芳則是典型商戶,頂著一個大肚腩,衣綢錦緞剪裁十分合身,顯是非常講究。至於客裔的【張震萬】,以張達庚為首,既不似商販、亦非士大夫,全身散發著儼然糾糾武夫的氣派,這也與張達庚一行人,皆為武行出身的背景息息相關。

1309934431-2cdd6e61229846733be75bcc415f856a_n
清代墾號制度。土地租佃圖解

  「我此行來烏日庄,除了奉譚知縣號令,共討生番出草大業之外也不為別的,就是要拿那亂我岸里庄、殺我庄內兄弟、欺侮我庄民女子的賊人!」
  「不知是哪位賊人,值得驚動張頭家大駕,親自來提?」
  「此二人正被貴屬拿下…藏匿於以劉國化等為首的亂匪之中。」

  顏居益瞟了身後被押解的流匪一眼,緩緩道:「相信我的腳手有講過,這幾個人為朝廷親自下令緝拿的,他們的身家性命是朝廷決定……」張達庚不待顏居益說完,打岔道:「顏頭家!這些虛言就不要多講了!顏頭家與藍提督(福建水師藍廷珍)是什麼關係?追緝過程中,失手死了或者走了幾個逆犯,你顏頭家神通廣大,還怕交代不了嗎?」

  張達庚言語衝撞,顏居益卻也不著惱,嘆道:「張頭家太看得起顏某人了,要知道今時不同往日…最近生番肆虐咱彰化縣(含今台中市、彰化縣、部份南投縣),出了好幾條人命…萬歲爺為此提筆斥責譚知縣與藍提督無所作為…我們日子也不好過,這當口哪裡還敢無端惹事?」

  張達庚沉吟片刻,哼聲道:「既然如此,那張某就問一句,要什麼條件…顏頭家才願意讓我們拿匪人俞鳳與鄧焦?」顏居益未有以應,高濟芳在旁負手而立,知趣地不發一言,氣氛頓時陷入僵持。張達庚畢竟是習武之人,儘管近年墾務繁忙,令他武事有些荒廢,但依然較尋常手無縛雞之力的墾首來得粗壯,此時氣勢亦十分懾人;於是,站在顏居益身後的隨扈石皁微挪腳板,摩擦到泥地的碎石,發出細而微小的聲響。

 

  張達庚見顏居益不語,又道:「還望顏頭家記得昔年之誼,給張某人一個面子。」
  「若是十五年前之事,顏某早在之前…還有在癸卯年(雍正元年,公元1723年),替『張通事』費心籌謀大位,自認盡心盡力,從未負相報之義。」顏居益拂袖道。

  十五年前,顏居益元配藍翠玉難產,原本差點落得母子均亡的局面,幸賴張達庚妙手回春,硬是保存了顏季崑一條性命。此外,顏居益刻意將對張達庚稱呼從「張頭家」改成「張通事」,是要提醒張達庚於雍正元年受封「岸裡社通事」,他顏居益可沒少出過力。

  「顏頭家不講癸卯年,我倒差點都忘了!癸卯年…顏頭家向我這退了一樁婚事,這下可耽誤我廖兄弟的女兒多少年華?」此言一出,「藍營」子弟盡皆一愕,張達庚指得自然是二年前,顏居益大張旗鼓替「二舍」請婚,顏仲崴卻在文定納禮之前無故失蹤的往事;這件事一直是顏居益心頭的大忌,不意當眾被張達庚揭開,饒是顏居益力保鎮定,臉色也不禁暗沉了起來。

 

  顏居益森然道:「張頭家!那庄民是你什麼人?就這點事,值得你三番四次向顏某人討面子?」
  張達庚神色一肅,又回復初來時平心靜氣的模樣,高舉雙臂,再次向顏居益拱手行禮道:「不敢!那庄民溫阿四不過是岸裡庄內的一個莊稼人,為人和善、老實古意,今遭橫死,張某人既然是岸裡通事,自然要替他討個公道!」

  「既然只是一個莊稼人,於你張頭家非權非貴非親,你就甘心為他…將來可能要因此與我對薄公堂也在所不惜嗎?」

  「顏頭家你講得是什麼話?是!溫阿四是一個平凡的莊稼人,跟我也不是什麼親戚,與什麼權貴更是沾不上邊!別說他是外人了,人命關天!現在他既然來到岸裡庄,投靠我、為我辦事,他就是我們的兄弟、一家人!身為大家長的我就是要替他討個公道,這樣不對了嗎?」

 

  顏居益一怔,張達庚這番話說得正氣凜然,一時之間也難以辯駁,高濟芳輕咳一聲,顏居益稍緩了緩神色,道:「不是我不給你面子,嗯……高頭家也在這,逮到的人就這麼給了你…你說,這眾目睽睽之下,我要怎麼和大家交代呢?」

  張達庚悶哼一聲,道:「張某也不是不知所謂之人,所以咱們話說從頭,顏頭家要怎麼樣的條件,才願意讓張某帶走那兩名畜生?」顏居益擺弄兩袖,臉上閃過一絲冷笑,道:「你能給什麼條件?」張達庚有些怔忡,高濟芳忙道:「哈哈哈!唉,顏頭家和張頭家剛來到烏日庄,這…庄口都還沒進呢!就說這好一會話,聽說張簡文通頭家(烏日庄頭人)備了一桌酒席,候著咱們,只怕咱們再講下去,這…這菜只怕都涼了!顏頭家、張頭家,咱們不妨歇會,有什麼話,飯桌上再講,好不好?」

 

  顏居益別過張達庚的目光,不置可否地轉身,高濟芳對顏居益擺手道:「請。」張達庚由是杵在原地,高聲道:「既然顏頭家如此不希罕張某的條件,張某就衝著武林中人的規矩,在這斗膽想向顏頭家討個虛名!」

  顏居益腳步一緩,傾耳側身,但聽張達庚續道:「素聞石教頭師承『武嶺門』,座下『藍營』弟子各個英雄了得,張某仰慕日久,咱們儘管都在猫霧拺保生活……但分處猫霧拺保南北,從來沒有一個交手的機會,非常可惜!只要貴屬能有人連退我『萬選劍派』三名弟子,那此事就此作罷,張某不再多言。」

 

  顏居益琢磨了半晌,朝高濟芳與石紹南各望一眼,道:「高頭家,你意下如何?」高濟芳奇道:「顏頭家怎麼問我呢?」顏居益冷冷道:「這批流匪洗劫半線保的商行,謝啟宗也是其一,謝啟宗遭逢損失,自然會想向劉國化等詢問贓物走向,然而,流匪是給我的腳手在大里善庄逮到了…這也不是什麼秘密……高頭家與謝啟宗生意上往來素來熱絡,知道你…與顏某,奉譚知縣的諭令初三會聚烏日庄,這會還不請高頭家來說事,那倒奇怪了!」

  「顏頭家果然聰明,高某佩服!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我們原本只想請劉國化等來審訊問話,在聖上聖斷前,將其送返天牢即可。可是現在張頭家既對拿人提了比武的請求,我們這邊……儘管只是直接將人借走,仍好似是佔了便宜啊!只怕我此舉會連累手下江湖朋友的聲名哪!」

  「高頭家的意思是……?」顏居益劍眉微蹙,撫鬚沉吟。
  「我高濟芳不做撿人便宜的買賣,也從不願讓腳手受任何委屈!這點和…張頭家的護人之心,以及【藍張興】打著『公誠樸毅』旗號的心情是一樣的!這樣罷!我方也派出三人,請教你『藍營』和【張震萬】的高招,顏頭家與張頭家以為如何?」

  「高頭家行事豪爽光明,張某甚是感佩!只是……三方交戰,要是如何比法?」
  「這也不難,【高福盛】與貴寶號各派出三人,依次向『藍營』挑戰,『藍營』只要有人能連退我三人……謝啟宗託付我押得人也不帶了,高濟芳早點回去洗把臉,向老謝請罪去。」
  「好!三方之中.若是『萬選派』戰績盡墨,今日之事,權當張某孟浪,給顏頭家與高頭家笑話了。」

 

  顏居益對於攪和這場意氣之爭,心中是一百個不願意,但見兩位墾首當著眾人之面如此一拱,顏居益大有騎虎難下之感,耳後薛卯、范永舜等佃戶也傳來一陣嘰喳,大里善庄頭人林白淵低聲說道:「顏頭家,你不妨應允下吧!前些日子高頭家那批泉州驢在大里杙搶了咱好幾艘船,傷了我這好幾位船伕,不給他們點顏色,泉州驢真以為咱們好欺負!」范永舜也提起前陣子在大肚庄那才跟泉州腳夫打了一場渾架,倘若此刻選擇抽身退卻,倒顯得【藍張興】沒人,給人看無了!

  顏居益聽著眾人七嘴八舌說曉,他又想到他連襟兄弟……石紹南這個武人性子,生命可以不要,但卻將名譽看得比性命更重要,但無論如何,石紹南十足敬重自己的意思,嘴上永遠不吭聲,只怕心裡也會對自己有所埋怨,好在顏居益對於石紹南調教得「藍營」子弟,信心頗足,於是沉吟了半晌,開口道:「由得你們了!『藍營』就以六打你們各三位好手,倘若…… 哼!你們歡喜怎麼樣,就怎樣!」

  高濟芳哈哈大笑,讚道:「顏頭家也是快人快語,喏!阿逵、阿遠,顏頭家與張頭家都是了不起的人物,你們兩個好好學著,知道嗎?啊、又說了這會話,張簡頭家只怕等咱們等太久,再拖下去可能要派人來催咱們了!這比武會鬥…還是等咱們吃飽飯足之後,再來比拚吧!兩位,請!」


※ 封面圖為電影 1895 劇照,清代客家人裝束,演員為溫昇豪,圖片來源為部落格網站。

41_1985-02
電影 1895 吳湯興 (溫昇豪飾) 

【小說目錄】
<<(廿九)三方際會
(卅一)匹夫見辱,拔劍而起 >>

廣告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Logo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