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九)三方際會

彰化縣猫霧拺保
烏日庄口.外圍

  徐隆乍聞江豪居然也想爭奪「藍營」押送的朝廷欽犯,右手馬上握緊刀柄,神情戒備。反倒是身旁的客戶秦潮生不動聲色,問道:「我們要帶走的是從前住在岸裡社口庄的叛徒,只怕不是同個人吧?」江豪道:「不過這群人是朝廷欽犯,奉旨要查緝的,哪容你私刑了了?」秦潮生似是動了點火氣,沉著臉道:「關於這點,你們不也是一樣嗎?」

  江豪搖首道:「怎麼會一樣?咱們【高福盛】高頭家與譚知縣一向交好,高頭家要拿幾個人,還謝啟宗商行一個公道,譚知縣感謝都來不及,你們要拿人…叫你們張頭家(張達庚)親自來討吧!否則的話,我若不幫【藍張興】的小兄弟,不就顯得我大逆不道了嗎?」

  「什麼…?」秦潮生前踏一個箭步,似是蓄勢待發。「秦阿哥!」鑲黃劍客出聲一喝,秦潮生一愣,鑲黃劍客原本一直以長劍抵著蘇說,霍地收劍,快步走到秦潮生的身旁,對江豪抱拳道:「張頭家速速來到,他自會向譚縣令分說。」

  「那也要等張頭家在場,譚縣令金口一諾,否則你們現在要拿人,就是癡心妄想!」江豪侃侃而談,惹得秦潮生怒道:「你們【高福盛】又到底憑什麼?高頭家也不在場啊!」脾氣更暴躁的鑲紅劍客廖廷鋮快步奔來,一副想直接卯江豪一拳的態勢,鑲黃劍客馬上擋住廖廷鋮,並一股勁將他推開,以客語勸解了好幾句。說也奇怪,廖廷鋮外貌明明比鑲黃劍客精實許多,面對鑲黃劍客的指責,廖廷鋮縱然一臉不服氣,卻仍是順從地退後幾步。

  徐隆眉頭緊鎖,將三位客戶的舉動都看在眼裡,重重吐了口氣,斜望江豪、傅向陽與葉淃漣,突然對站在身後的「藍營」子弟擺擺手,那是「後退」的手勢。

  江豪見「藍營」子弟押著流匪緩緩後退,道:「徐兄弟,你這是什麼意思?」
  徐隆肅然道:「不論是你,或者這群客仔,一個欽犯我都不能讓你們帶走!」

  原本在江豪身後的傅向陽,應道:「笑死人!就憑你們,奈何得了我們和這群客仔嗎?我們加在一起,人數是你們一倍…」廖廷鋮打斷傅向陽的發言,叫道:「誰說要和你們聯手?我們自己人來就夠了,不要…不要你們多事!」鑲黃劍客喝阻道:「老弟…」

  江豪連忙出來打圓場,笑道:「好啦!好啦!哎…那你們說說看是怎麼回事吧?幹嘛非得拿下這幾個臭欽犯,我們少頭家在那呢!說出來,錦舍一向古道熱腸,願意替你們說上話也不一定!」最後幾段話江豪刻意加強語氣,話說得響,又將高人逵捧得老高,高人逵心下儘管是對這話題毫無興致,卻又不好當眾否認江豪的話,遂聳了肩,訕訕地點頭。

  鑲黃劍客略一張口,語音未吐,雙唇便開始顫抖,秦潮生接口道:「那兩個匪類…俞鳳、鄧焦前來投靠咱頭家,我們全村好心收留他們,他們恩將仇報,竟好意思殺了溫阿四一家!像這樣的無恥匪類,如果我們不能將他倆帶到溫阿四靈前磕頭下跪,我秦潮生誓不為人!」

  事實上,俞鳳、鄧焦同為漳州詔安來的客籍羅漢腳,投靠【張震萬】也有三、四年的光景,但年初溫阿四暴死岸裡社口庄自宅內,他屍骨分離,死狀甚慘,溫阿四妻與幼女被發現時更是衣衫不整地陳屍家中。消息一出,震驚頭人張達庚,下令徹查此事,召集庄丁集合時僅有俞鳳和鄧焦不在現場,住屋處尋人早已人去樓空,殺害溫阿四一家的兇手更不做他人想。

  失根的羅漢腳仔無處可去,為了討生活,加入流匪洗劫討生活也是少數的選項。只是臺灣府地處偏遠,本就是龍蛇雜處之地,又因鄰近海濱山區,逃竄藏匿之處何其多,一時之間張達庚等也難以尋覓俞鳳、鄧焦的身影。直到上個月,劉國化等流匪在【藍張興】勢力的大里善庄作亂,大里杙原本就是船舶轉運中心,商貨人潮雲集,眼線繁多,【張震萬】終於接獲關於俞鳳和鄧焦的消息。

  當【張震萬】聽聞被拿下的流匪要押送到烏日庄口,之後轉押解到縣城(半線庄,今彰化市),秦潮生、廖廷鋮等不日抵達,連日觀察押解到烏日庄口的狀況,彰化知縣譚經正九月初三將臨烏日庄口在即,再拖下去只怕下手不容易,這才匆匆出現在蘇說和何勇等的面前,演變成現在的狀況。

§

  秦潮生語畢,江豪瞅了鑲黃劍客一眼,緩緩道:「我明白了。」
  徐隆依然道:「無論如何,這事沒有顏頭家的同意,我是不可能會讓你帶走人的!」徐隆心下思付,儘管他毫不憐憫這群流匪,但私放朝廷欽犯茲事體大,與前陣子私放朱宣嚴重性萬難相提並論,他再有俠義之心同情溫阿四的遭遇,卻也得替庄裡的徐五娘著想。

  秦潮生見徐隆態度堅決,不願再說閒話,立時一拳徐隆身上招呼。徐隆反應極快,閃身一蹲,趁勢定足側踢,秦潮生一招未中,右臀一提,迎擊回踢。

  「喝!」一聲,眾人只道徐秦互擊猛烈如泰山之崩,卻見黑影一掠,江豪身軀已然滑入徐隆、秦潮生中間,左右兩手分別拆擋二人的攻擊軌跡。徐隆這一腳儘管未用盡全力,但江豪居然單手就穩穩逮住自己的腳踝,心下大駭,且看被江豪另一隻手扼住的秦潮生,也是同樣的錯愕,原本拳腳相向的二人,不約而同地互望一眼。

  秦潮生「哼」了一聲,用力一抽被江豪捉住的右足,江豪卻早鬆開手掌,秦潮生收力不及,猛然跌坐在地。何勇等「藍營」弟子與高人逵帶來的一幫群眾,毫不容情地放聲大笑。廖廷鋮怒斥:「有什麼好笑的?」秦潮生臉上一紅,卻馬上拉住廖廷鋮,眼前這位獨眼漢子武功高深莫測,自己絕非他敵手,要廖廷鋮勿再行挑釁。

  徐隆腦海中閃過在北投鎮番寨中,江達飛身扣住馮剛手腕的手法,眉頭皺得更緊,低聲道:「你是江達的師父?」江豪左目以黑布包覆,不能視物,僅存的右眼眼珠咕溜一轉,道:「不對!那個大塊呆……我從未收他為徒,他也不曾拜我為師。」

§

  高人逵在身後看著這群客戶與「藍營」徐隆糾纏多時,心下早有不耐,叫道:「江先生,別囉囉嗦嗦的,這日頭赤炎炎……快找找有沒有謝啟宗洋行要得人,沒有就走人吧!」江豪轉身向高人逵拱手一福,接著往徐隆的方向大邁一步,徐隆自知力有未逮,依然道:「徐隆職責所在,無論是客仔,還是江大哥你…一個人都不能讓你們帶走!」伸手橫擋在藍營眾師弟與流匪的身前,止住江豪的腳步。

  「真是,看來不賣點人情你們這群死腦筋的人是絕對不肯讓步是吧?」
  「什麼意思?」徐隆奇道。
  不待徐隆反應,江豪大手一提,拎住秦潮生的肩膀,將秦潮生摜倒在地。
  「啊……!」
  「秦阿哥!」墨衫客戶齊聲叫道,廖廷鋮怒極,卻被鑲黃劍客一推,江豪出手之際,見是鑲黃劍客橫擋在前,連忙撤開了手勢。

  「我不喜歡跟女人動手,葉淃漣,這位廖姑娘還是交給妳處理吧!」
  「你……瞧不起我嗎?」鑲黃劍客一驚一詫,當下無法直承對方相讓之情,倏地朝江豪連揮數拳,江豪連連閃避,口中只是道:「得了吧!姑娘,我江豪生平專吃女人的虧,哪敢瞧不起你呀?」江豪縱身後躍,葉淃漣接連補替,鑲黃劍客再度抽出長劍,與葉淃漣短兵相接。

  廖廷鋮長劍蓄勢霍霍,提劍向江豪刺去,江豪披風一揚,只聽廖廷鋮大叫一聲,廖廷鋮胸前被劃了一刀,鮮血噴濺到徐隆臉頰上,徐隆隨手一抹,赫然發現手掌上的參雜斗大的汗珠,此刻江豪全身已好整以暇地被披風覆蓋,而徐隆連江豪拔刀出鞘的影子都看不清。

  眼前這獨眼漢子出手之快,除了【高福盛】的人,在場的群眾皆震驚不已,尤以適才與廖廷鋮鬥得難分難解的何勇殊甚。

  「廖兄弟,我這刀是手下留情。」廖廷鋮肩頭中刀,左臂不停發抖,仍欲再度提劍再戰江豪,徐隆卻突然出手,舉刀格擋廖廷鋮,他道:「廖兄弟,你不是江大哥的對手,多鬥無益,再惹得一身傷,何必呢?」

  「就算我兩隻臂膀給這位姓江的砍斷,也絕對不能讓你們福佬看沒有我們客人的志氣!你走開!」廖廷鋮以客語對徐隆大聲嘶吼,徐隆並不黯客語,卻被這句話的氣勢深深薰染,莫名地理解廖廷鋮的意思,心念一動,口中依然道:「我不讓,不論是你,或者是江大哥,我都不肯讓。」江豪一凜,咫尺之遙的徐隆與廖廷鋮此刻目光精純,毫無懼意,很多年以前,他也曾從他的知交好友感受過這股凜然無畏的氣息,江豪又是一笑。

  鑲黃劍客與葉淃漣交手依然難分難解,「中!」鑲黃劍客逮到空隙,劍尖一挑,將葉淃漣手中短刀拋至天際,葉淃漣順手一拂,射出藏在身上的飛針暗器,鑲黃劍客只得暫緩追擊、原步拆擋,再「鏗」一聲響起,葉淃漣鼓起兩腮,射出吹箭,去勢之猛讓鑲黃劍客在格擋之際劍身不住為之晃動。

  葉淃漣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次吹出兩箭,箭上紅光粼粼,只怕已上了劇毒。鑲黃劍客一個踉蹌,步履不穩,沉重地舉起劍,秦潮生心下喊糟,卻只能徒呼負負,完全營救不及,與此同時,北方來了兩枝飛箭,解了鑲黃劍客的毒箭之危。

  「大師兄!」何勇喜道。

  徐隆暗自驚嘆,石振箭術永遠如此精湛;隨後其餘十數名「藍營」弟子從烏日庄內陸續奔抵現場,包括黎洪在內,這批藍營弟子盤據庄口北面的步道,中道倏地讓開,數張轎子雲集湧現。轎中之人一下轎,徐隆、何勇等不禁大吃一驚,皆是【藍張興】中地方頭人與各大佃戶-顏居益、張鮎、薛卯、范永舜與林白淵,連主母薛夕照與細舍顏幼嶼也赫然在列!

§

  高人逵原本百般無聊地騎乘在驢背之上,見到轎中之人無一非大肚溪北岸大佬,趕緊翻身下驢,快步走向顏居益等躬身行禮,笑道:「顏頭家、薛頭家,各位世伯、世叔,小姪高人逵不知各位大駕,未來得及替準備見面禮,實在失禮,還請見諒。」

  顏居益沒有答話,默默地向擠在南首的流匪與客戶望去,十名墨衫客戶你看我、我看你,距離顏居益最近的鑲黃劍客理了衣襟,還劍入鞘,與秦潮生並肩走向顏居益等行禮,秦潮生道:「小姪秦潮生,這是我師妹廖完妹,在此替張達庚張頭家向諸位世伯世叔問安。」

  顏居益微微頷首,目光突然在笑臉盈盈的江豪身上止住,閃過一絲驚異的光芒,又轉瞬即逝。徐隆此時注意到,站在顏居益身旁的石紹南與石皁的神態有別以往,尤其是師父,一臉欲言又止。顏居益親家薛卯開口笑道:「你們這幾個人,剛剛鬧哄哄的在幹什麼啊?有熱鬧要跟我們分享啊!我們也想湊上一腳!」

  高人逵笑道:「薛頭家見笑了!我們和張頭家的人來烏日庄,一向難得碰頭,趁這個機會,大家以武會友,切磋切磋。」自家的蘇說、楊喜與墨衫客戶廖廷鋮各自負傷,惟【高福盛】的人毫髮無損,顏居益長嘆一聲,道:「搞得人都見血了,切磋也要懂得點到即止啊!」

  高人逵道:「所謂刀劍無眼,實在…啊!顏頭家的教誨,小姪記下了!不過貴座下的兩名兄弟,可不是小姪門人所傷啊!」鑲黃劍客廖完妹抱拳道:「顏頭家,小妹與師兄誤傷了貴派人馬,還請頭家大量。」語畢,廖完妹身後忽然傳來一震敲鑼打鼓的聲響,高人逵淺淺一笑,道:「家父來了!」

  一如【藍張興】眾位墾戶的排場,【高福盛】也來了以高濟芳為首的墾戶,分別是黃會如、李湯、趙五昌、游大振、王脩、翁成魁,皆是南岸赫赫有名的大戶。徐隆凝神遠眺,高人遠也出現在人群之中,而那如影隨形的隨侍潘五也陪伴在高人遠身旁。

  高濟芳一下轎,連忙走向顏居益、薛卯等請安問好,更是連誇年僅八歲的顏幼嶼英氣勃勃,將來必成大器。「高頭家,你謬讚了,小孩子,還是不要捧得太高才好。」顏居益僅管臉上不動聲色,但感覺得出來,高濟芳這幾句討好還是挺受用的。

§

  【高福盛】人馬一來,秦潮生、廖完妹、廖廷鋮等為首的墨衫客戶更顯勢單力薄,表情有些侷促。高濟芳卻也沒有失卻禮數,道:「你們從岸里跋涉而來,辛苦了!張頭家可好?」

  秦潮生未即開口,遠方傳來遙呼:「蒙高頭家掛念,張達庚一切安好!」霍地黃沙滾滾,二十餘名一襲墨衫裝束的大漢,自北策驢奔騰而來,待群眾束繩勒驢,為首者俐落翻身落地,他軀幹高大,容貌非凡,目光炯炯,耳長垂肩,儀表魁偉,正是【張震萬】墾戶首張達庚

  張達庚不僅以墾戶首之名名揚彰化縣,並且醫術精湛,又有「北醫俠」之稱,弱冠年少之際,初抵台灣,曾經襄助難產的顏季崑一命,與顏居益可謂有不解之緣。緊接張達庚下驢的是張氏長年得力助手,分別是秦登艦、廖晁孔、姚德芯、姜又金與陳舟文,並稱「萬選六劍」,他們以張達庚為首,主導著大肚溪以北、大甲溪南岸的墾業。〈註1〉

  徐隆下腹一緊,三方墾戶首大陣仗會聚於烏日庄口,這是多麼難得的風雲際會,竟能躬逢其盛!只是現場瀰漫著山雨欲來的凝結氛圍,徐隆不禁身子一顫,氣血翻騰。

1-2-1-1
張達庚歷史原型【張達京】



〈註1〉張達庚為虛構人物。歷史原型為張達京,字振萬,生卒為公元1690-1773年(生於康熙29年,卒於乾隆38年),廣東省潮州府大埔縣人,1711年(康熙50年)隻身來到臺灣府,憑藉醫術與岸里社居民土官結好,巴宰族(Pazeh)諸社頭目以女妻之,人稱「番仔駙馬」。1723年(雍正元年)因屢屢調解漢番爭執有功,被朝廷授予岸里社首任通事一職。

故事中的「萬選六劍」,乃參考設立於1732年(雍正十年)的張振萬墾號,結合「六館業戶」與該區域的有錢人一同投資土地開墾事業,此六館頭人為張達京秦登鑑姚德心廖朝孔江又金陳周文等六人。

封面照片:位於台中市豐原區的萬選居-張氏祖厝,圖片取自維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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