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八)爭囚

彰化縣猫霧拺保
烏日庄口.外圍

  「鏗!鏗!」
  「鏘!鏘!」

  蘇說與對方交纏許久,一招不慎,右臂給人劃傷,手上的刀脫手而出,往後飛落到數尺之外。蘇說單膝跪在地,左手按住右臂的傷口。

  「六哥!」蘇說額頭冒汗,對方身子一欺,以長劍抵著自己的下顎,長劍一抬,蘇說跟著緩緩起身,「你們站在原地都不准動!」墨衫者高喝,藍營弟子心繫六師兄的安危,包括何勇在內,只得放下手邊的兵器,罷手擱招,蘇說低聲問道:「來者是誰?所謂何事?」

§

  「藍營」子弟前些日子擒拿彰化縣亂匪劉國化等人,原本亂匪藏匿於內山之中,窩藏頗長一段時日,但近日連連遭到水沙連凶番的驅逐,為求生計,再度甘冒奇險,下山赴大里善庄大肆洗劫掠殺。【藍張興】私武「藍營」精銳盡出,結合駐紮塗城的隘丁,終於將劉國化、吳壘、陳地一行二十三名流匪緝拿在案,實擒二十匪數,其中三匪力戰而亡。

  由於吳壘與陳地都是水師逃兵,罪嫌重大,石紹南與顏居益商議後,決定捎信請示彰化縣知縣譚經正裁決處置,譚經正正因為前些日子生番出草,怠惰於奏報天聽,才被萬歲爺硃批叼唸,偏偏楓樹腳庄十七日又傳出九條人命為生番所害,譚經正為此誠惶誠恐,不僅要求【藍張興】逮捕亂匪後,且暫拘押自烏日庄,他本人九月初三將親赴烏日庄一趟,召集中部各路墾號,共商討番大計。

  為將流匪帶至譚知縣指定地點,「藍營」分撥正兩批弟子押送這批流匪。
  蘇說與何勇等七、八名弟子押著十名流匪往烏日庄口,沒想到途中卻遇到十來名的陌生漢子。這十名漢子有些頭戴瓜皮帽,抑或綁著頭巾,對襟短衫,通件衣裳悉為墨色無紋,惟鑲邊以單色布,有紅、白、藍、黃之別,褲子與袖領開口處皆十分寬垮,腳踏藺草草鞋〈註1〉。蘇說與何勇等打量,來者十之八九為客戶無疑(客仔)。〈註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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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名二十來歲年紀,頭戴瓜皮帽的客戶大步往前,分別袖口鑲紅劍客與鑲黃劍客,鑲紅劍客一開口就不禁令何勇眉頭一擰,講那是什麼話啊?一個字都聽不懂!藍營弟子面面相覷,蘇說抱拳道:「這幾位英雄,不知有何見教?」

  鑲紅劍客表情十分憤怒,接連又連講了好一串話,蘇說與何勇依然露出愕然不解的表情,身後傳出其他師弟細碎嚶嚀的低語訕笑:「這話還真難聽!」鑲紅劍客像是聽到譏笑似的,怒火大熾,指著楊喜大肆咆哮。

  鑲黃劍客趕緊好聲好氣地安撫鑲紅劍客,拉著他講了好些會話。頃刻,那鑲黃劍客轉過身來,對眾藍營子弟抱拳道:「他…福佬話講不好,各位見笑了。」何勇第一次端倪鑲黃劍客,對比鑲紅劍客怒髮衝冠的嘴臉,鑲黃劍客眉目如春山秋水,身形纖細,語音輕柔婉轉,儘管腔調詭譎,河洛話顯然並不純熟,但至少能讓蘇說與何勇等聽得明白。

  鑲黃劍客道:「左首那兩位,曾待過我們岸裡社口庄(今台中市神岡區),幹下了天大的好事,請讓我們帶回去,自行處置。」儘管對方話說得客氣,但語意有著不容置喙的堅決。蘇說自然不允,這批流賊為朝廷欽犯,他們奉命要帶給朝廷命官處置,如何能夠隨便交與人動以私刑?

粵籍墾號【張震萬】在大肚溪北岸、大甲溪南岸的勢力範圍。
《百年之歌》中,粵籍客裔墾號【張震萬】勢力範圍,緊鄰的平埔族勢力為「巴宰族」或「巴則海族」(Pazeh People)。此外,【藍張興】旁平埔族裔應為「巴布拉」或「拍瀑拉」(Papora People),而非本書標示之「巴布薩族」(Babuza People)。
(※ 照片翻攝自潘大和著《平埔巴宰族滄桑史》,頁148。)

  「吵死人!」面對蘇說的一番推辭,讓鑲紅劍客深感不耐,不禁大聲喝叱,偏巧這句話「藍營」是聽得懂的,楊喜不甘示弱地罵道:「你才吵死人!」這回鑲黃劍客也制止不及,鑲紅劍客氣得哇哇大叫,縱身一躍,拔劍就對楊喜出手,而站在隊伍最前端的何勇馬上出刀擋架,這群客戶「怪叫一聲」,雙方人馬,丈青衫與一襲墨衫的色塊,鏗鏘鏗鏘在烏日庄口外圍打了起來,而另外有一群被扣上枷鎖腳鍊的流匪,則倉皇身陷這場交纏扭打、難分難解的群架中,場面混亂。

  蘇說眼見何勇與鑲紅劍客交手正酣,低聲吩咐身側師弟吳嬰,要他趁隙求援,卻也因此分神中劍,被眼前的鑲黃劍客所傷。

  「我們癸卯年開渠道,與你們頭家…打過不少交道,而且你們頭家…曾經欠我們頭家一份好大的人情,讓我們將這兩個歹人帶走,你們頭家不會說話的!」「人情…?開渠道…?」蘇說表情困惑,「藍營」的行動命令通常是由總教頭石紹南下達,至於行動原因、動機什麼,「藍營」基本上不大會知曉,對於顏居益墾務方面的事情,則所知更少。
  鑲黃劍客未答,長劍依然抵著蘇說的下顎,鑲紅劍客以數落的語氣嘀咕了一段,客戶放聲大笑。楊喜大聲道:「我管你什麼人情,放了我六哥,釘孤枝啦!(單挑)」這鑲紅劍客動輒粗聲怪調,態度又如此傲慢無禮,更令人心頭火起。

  「好啊!」鑲紅劍客獰笑一聲,一步跨出。

  身型瘦小的何勇猛然伸臂擋住楊喜,道:「阿喜,我剛剛和這位大哥打到一半,還沒分出高下呢!如果這位大哥不介意,我跟你做個先了結可好?」藍營弟子排序是照入門先後,儘管何勇排行在楊喜之前,年紀卻是楊喜較長,事實上大部分的師弟年紀都比何勇來得年長,但以武功造詣而言,大部份的弟子確實僅能對這位小師兄望項其背。並且,何勇平素也不愛強出鋒頭,他難得如此主動,那便代表眼前那位鑲紅劍客不是好惹的角色。

  另外一名墨衫漢子也提劍附和:「那位老八若怕無聊,ngo…(我…)」他話說到一半,似是客語口音轉不過來,清了清喉嚨才道:「我也可以湊上一腳!」他袖口泛白,以布巾裹頭,不若鑲紅、鑲黃劍客頭戴瓜皮帽,語調也不似鑲紅劍客如此粗氣,只是河洛口音同樣參雜濃厚的客戶腔調。

  鑲黃劍客微蹙眉,以客語斥罵鑲白劍客:「秦阿哥,我們是做正經事,不是來和人比輸贏的!」那「秦阿哥」回道:「這群人你也看到了!不給他們見見我們的手段,他們是不可能讓我們帶走那兩個殺害溫阿四一家的頭牲仔(畜生)!」語畢大手一擺,連連向楊喜出劍,楊喜以四十二招「武嶺刀法」變招應戰,不意對方劍法更為凌厲,連刺帶挑,劍勢收撥當心畫,當真如裂帛之勢。楊喜只感對方手腕勁道奇巧無比,彈指間,「秦阿哥」劍柄一沉轉為橫削反刺,楊喜手腕猛地一辣,鮮血汨汨而出,刀柄脫手,倒插墜落在地,與鑲黃劍客劃破蘇說的手臂的劍招如出一轍,但手法顯然更勝一籌。

  「八哥!」

  「阿喜!」何勇未料到勝負分得如此之快,原本欲轉身相幫,但鑲紅劍客即刻出招,口中念念有詞,似是叫囔:「你的對手是我!」何勇側身閃避對方來勢洶洶一擊,順勢抽出纏在腰際上的長鞭,落地之際,何勇以鞭擊地,還刀入鞘。

  對方的話何勇雖不甚理解,但鑲紅劍客一臉得意的嘴臉不言自明:「怕了吧?」何勇皺眉尋思:「客仔劍法陰毒啊!這種玩弄尖刃寸土之上的劍招…我還是第一次領教,不妨先拉開距離,觀察攻克之法。」

  「秦阿哥」端望著交戰的兩人半晌,對著手腕受創的楊喜喃聲道:「和廖廷鋮打得旗鼓相當…不錯嘛!你們『藍營』還是有人才…」語畢「哼」了一聲,無視手下敗將楊喜,緩緩走向被「藍營」弟子扣住兩名流匪,那兩名流匪冷汗直冒,蒼白如紙,撕開了嗓子,拼命吼叫:「救命!救命!救命啊!」

  「走開!」宋倞大喝一聲,對「秦阿哥」出手就是一掌,「秦阿哥」不費吹灰之力抓住宋倞的手腕,面如寒霜,冷冷道:「吵死人了…你才走開。」便將宋倞手腕一拉,一個轉身將整個人拉到自己背上,過肩直直摔了出去。

  「阿倞!」何勇勉力以餘光瞥視,卻苦於被「鑲紅劍客」廖廷鋮糾纏,分身乏術,被迫正面迎視廖廷鋮來勢洶洶的劍招,卻遲遲沒聽聞重物落地或其他聲響。廖廷鋮步步逼近,何勇腳步一轉,再一次以鞭擊地,揚起「百里狂沙」,被激起的泥沙霍地遮蔽著對方的視線,逼得廖廷鋮只得隻手掩蓋雙目,連連後退,何勇終於有機會好整一暇地瞅向後方,他不禁鬥志大振,笑道:「五哥!」

  千鈞一髮之際,徐隆出現在混亂般雜的人龍之中,且單手就穩住了宋倞的跌勢,「秦阿哥」一凜。
  「阿倞,這些人是誰?為什麼動起手了?」
  「哼!這群客仔說什麼都要帶這兩個朝廷欽犯走,怎麼可能?這事咱們半點都做不了主!不讓他們帶,他們就要來硬的!五哥你來得正好,差點就要讓他們下手得逞…咱們可要落得『辦事不利』的話柄!」

  徐隆虎目圓睜,「秦阿哥」則嘴角含笑,道:「似乎是個可以上得了檯面的傢伙,我對其他人沒興趣,你叫什麼名字?」言下之意對蘇說、楊喜等「藍營弟子」頗為輕蔑,除了徐隆之外,其他人姓什名誰他一點也沒興趣。

  徐隆皺眉凝神,歪頭琢磨了對方口音厚重的河洛話,豁然開朗後,才回道:「徐隆。」徐隆遂髮後長辮輕輕一甩,纏繞雙肩,右手緩緩向繫在左腰的刀柄移動。

  「秦潮生。」墨衫客仔目中精光四射,露出埋伏多時終於發掘獵物的眼神,秦潮生嘴角上揚,垂下的長劍緩緩被提起。

  刀劍一觸擊發的電光石火間,徐隆縱身一退輕撫鼻尖,那一絲熟悉的異香又湧現,飄忽即逝。
  「喂喂喂!住手!」這股油膩的腔調入耳,徐隆再不打話,眉角一挑,正是高人逵身邊那位滿口阿諛鑠詞的傅向陽無誤。

  「其他那兩位又幹嘛啊?不是叫你們別打了怎麼還打?」傅向陽說得是鞭影劍光交錯、難分難解的何勇與廖廷鋮,那兩人一聽到被對方指點,相視無語,各自收招後退了一步,算是暫時休戰。

  從前在「高家大寨」中,就常常聽到馮九與江達對這位傅向陽多沒好感,徐隆在此刻之際,見到傅向陽的身影自然也不會太高興,頃刻,不出徐隆所料,葉淃漣也緩緩從後方出現,手指纏繞著髮絲,一副逛市場般的悠閒步調,斗大的眼珠打量著眼前的丈青漢子、衣著破爛的流民囚犯和一襲墨衫的客仔,露出往常般似笑非笑的神態,眼神依然如深潭般一樣清冷。

  徐隆大手壓著前額,從眼前的秦潮生、遠處的何勇、身後的一批流匪,以及杵在身側的傅向陽與葉淃漣環掃一圈,心想:「這群客仔已經很棘手了,偏偏這群鬼見愁的泉州驢又在這時候出現,沒有一個是食素的…啊不對!來了食素的馮剛更可怕!事情怎麼愈搞愈複雜啊…唉!頭好疼啊!」

  徐隆左思右想,此時己方以排行而言,出面交涉應付這個局面非自己莫屬,餘光瞥到蘇說落在客戶的手中被制伏下,不由得長嘆一聲,又想:「要不是因為解手,落在隊伍後頭,我應該與一同隨吳嬰師弟通報到大隊後,再等候師父的分派,唉!難怪阿洪每次都講我行事過於衝動…失策…這個時候,該怎麼辦呢?」

  「這不是咱們良玉先生的結拜兄弟嗎?好久不見!」來者身披黑色披風,頭戴斗笠,右頰有道的條狀傷疤,正是江豪。秦潮生面色沉重,仔細打量江豪的每一個動作,緊握劍柄,片刻也不敢放鬆,卻只見江豪笑容滿面,腳氣虛晃地走進徐隆,全身都是破綻,卻大搖大擺地走到秦潮生與徐隆中間,拍著徐隆的肩頭。

  「徐小兄弟,來到烏日庄怎麼不來茶樓坐坐呢?你來剛好,良玉先生又做了一堆山珍佳餚,這世界就只有你懂良玉先生的手藝……」

  江豪一股腦的話讓徐隆搞得莫名其妙,完全接不上話,只好趕緊截斷江豪的話頭,插口道:「好啦!江大哥!我們正押送朝廷欽犯啊!這群客仔毫不講理,說什麼都要我們拿欽犯給他,如果…如果你不會與我們一伙,請你…當作沒看過這回事,直接離開這裡好嗎?」

  江豪若有所思地「喔」了一聲,露出神秘的微笑。

  「唉!徐隆,還以為你滾回【藍張興】後,本舍看不到你可以清淨一陣子,想不到這裡還看到你,也太晦氣!」徐隆一怔,但他心神飛快地轉動,是了!傅向陽與葉淃漣都在附近,高人逵怎麼可能不會出現?眼見他騎在驢上,半瞇著眼倨傲的神態,身後站著一群家丁。

  「我來幫你們打發這群客仔吧!」江豪此言一出,秦潮生雙眉微蹙,露出啞然失笑的神情。
  「你…?你們?」徐隆隱隱感到事有蹊翹,看看笑容可掬的江豪,又看了手上不停搖晃著竹摺長扇的高人逵一眼,回想起結識起江豪的情景,江達對他好生敬重,赫然道:「你…你是【高福盛】的人?」

  「對啊!我沒告訴你嗎?」江豪大方地點頭,手依然搭著徐隆的肩胛,坦然道:「還是江達那小子沒跟你說過?哈哈,我以為你早就知道了!我可沒有故意要騙你喔!」

  「那…那…那你們幫我打發客仔幹嘛?」徐隆心想【高福盛】的人哪可能如此熱心主動,不禁一問。江豪哈哈大笑,兩手一攤,往前踱了幾步,又回過頭看著徐隆與秦潮生,報以一個輕鬆自得的微笑,他道:「因為我們也要從你們帶走幾個囚犯,怕是同個人,讓他們先搶走了!」


〈註1〉客家傳統服飾,參考網站所述。
〈註2〉根據湯錦台著《千年客家》,「客家」一詞出現十分晚近,在日治時代二十世紀之前,康熙年間在台灣出現一批粵東移民(廣東省潮州府、梅州府),多被封上「客戶」、「客仔」、「客民」、「山客」或者「客」的稱呼,(大雁出版,初版一刷),頁120。

※ 封面照片取自 PC HOME新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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