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七)卿未有期

經筵講官署理吏部尚書事兵部尚書臣孫柱等謹題,為欽奉上諭事。


  查賊犯劉國化等於(雍正)三年四月初三夜在彰化縣許厝埔汛焚燒營房、民舡,殺傷汛兵、民丁,劫作謝啟宗、林通利二舡出洋行劫一案,將疏防署彰化縣典史李成林等指參,并聲明獲賊過半。等因在案。今准兵部咨稱,此案同夥六十一人,已獲三十八名,焚燒民房、殺傷汛兵,非尋常盜案獲半免議者可比,仍將武職照例議處,援赦免議知照。前來。除護理汀漳道事漳洲守季丙衡貪婪革職外,應將署彰化縣典史李成林、署臺灣府同知彰化令譚經正均照例議處,未獲賊犯接任官照案緝拿。〈註1〉

彰化縣猫霧拺保
藍興庄.張家大院

  原本服侍顏家大少奶奶石琴的黎貞,因為與顏家三舍的婚事在即,主母薛夕照喚另一名女婢柳月代替了她的職責,黎貞則被要求跟在辜換娘身邊,學習看帳管帳、禮儀規範,薛夕照抽空還教起了黎貞讀書認字。

  庄外生番出草獵首、暴民焚燒房舍,似乎都不甘黎貞的事。她只知道,最近,往事經常入夢。

  黎貞今日循例以養女的身份,在傍晚時分到張宅向張妙娘請安,當她前腳踏出大門之際,張石虹倏地匆匆忙忙出現。「表小…」儘管現在黎貞已是張石虹名義上的姊妹,但黎貞不改習慣,仍尊稱張石虹一聲「表小姐」;黎貞盈盈一福,手勢還未做完,猛然被張石虹不分由說捉住黎貞的手腕,拉了出去。

  「還表什麼啦!貞兒,聽何勇講你阿兄又和我表兄(石振)吵起來了!你去拜託你阿兄跟表兄道歉!」黎貞注意到站在門外的何勇也是一副焦慮的神情,疑竇滿溢。

  「我阿兄跟你表兄吵架有什麼奇怪?這不是天天…」黎貞話還沒說完,又被張石虹截斷了話頭。
  「不是呀!我表兄這次是真火大啦!何勇講…黎洪這次要被打一百大棍,而且我表兄還講要親自動手!」張石虹拉著黎貞奔跑,氣喘呼呼地說。
  「什麼?發生什麼事了?」黎貞驚呼,臉色一陣蒼白,腳步也不由得加快了。
  「貞兒姊,四哥這次是替朱師弟出頭,唉… 說來複雜!我怕大師兄下手過重,四哥這次只怕不死也半條命……」

  「呸呸呸!臭何勇,狗嘴吐不出象牙!咱們這不就是要去阻止表兄嗎?我要去拜託我老爸(石皁),他出頭表兄會聽的。」
  「表小姐,令尊出頭大師兄自然是會聽的,可是去找令尊不就驚動了頭家了嗎?」輕功卓越的何勇放慢了腳步,配合張石虹與黎貞的步調亦步亦趨。
  「啊!這時候也顧不得那麼多了!總要試試看再講吧!難不成眼看黎洪被打死嗎?」黎貞原本一直沉吟琢磨,半晌不語,但聽張石虹此話一出,不禁笑出聲來。

  張石虹見黎貞笑了出來,心下又氣又奇,叫道:「你笑什麼啦?」
  「哎!阿兄要是知道表小姐對他這等關切,往後願意對妳好一點就好啦!」黎貞微笑著說,腳步卻也沒絲毫慢下來。
  張石虹臉上一紅,啐道:「貞兒!你不要再開這種無聊的玩笑喔!」她膚色本白,絳唇皓齒,頰上一抹紅暈,如雲彩殊色,當真難描難繪,猶勝詩畫。

  黎貞收斂起笑容,換上一抹悵然的口吻,道:「我哪敢開玩笑?感謝表小姐都來不及了!講真的,這事不需驚動令尊大人,我知道……誰可以制止得了石大哥。」

彰化縣猫霧拺保
藍興庄.練武場

  藍營眾子弟一字排開,只見黎洪打著赤膊,辮子垂放在胸前,身形持正,屈膝長跪在練武場正中央,據聞石紹南今早赴大里善庄與吳紹東會面,並不在現場,石振則手持沉甸甸的木棍,信步環繞著黎洪。

  「黎洪!我已三番四次給你機會,你到底肯不肯老實認錯?」石振其實不願意下此重手,但是黎洪私放朱宣此舉,如此罔顧顏家與薛家的交誼,以及師門的威嚴,若不處置,如何服人?

  「大師兄,黎洪不服!朱宣再錯,但畢竟出於維護師門名譽,那辜管家信口雌黃,沒的侮辱了林愷的聲名,朱宣與林愷一向是情同手足,這點大師兄你應該是很清楚的!我認為朱宣根本不應該被逐出師門…既然已被逐出師門,便不應受到門規處置!黎洪此舉不過順水推舟,何錯之有?」

  「好一句『何錯之有』?看來你是鐵了心…敬酒不吃吃罰酒了!」 

  「嘿!大師兄,你什麼時候請過我吃敬酒了?放心吧!你若有一日真要請過我吃敬酒,哪怕我腿斷了,用爬得都會爬過來吃你這一頓!」黎洪一席話惹得後排的「藍營」子弟一陣竊笑,原本嚴肅的場面突然緩和了起來。

  「笑什麼?」石振見狀不禁惱怒,眼前這位四師弟在這種情況下仍好意思說笑,讓石振覺得黎洪真的十分地欠揍,終於忍不住高舉棍頭,用力往黎洪的後背擊落,「砰!」一聲巨響,石振這重擊一揮中的,卻是正中徐隆的胸口。「藍營」子弟無不大吃一驚,包括石振與黎洪在內,眾人只見徐隆吃痛地雙拳緊握,搖搖晃晃地挺立在黎洪的背後,正視著石振,散發著無畏的目光。

  「徐隆,你幹什麼?」
  「大師兄,四哥所言,徐隆深表贊同!如果四哥昨日不私放朱宣師弟,那今日徐隆也…」
  「徐隆!你給我走開,不干你的事!」

  黎洪咬牙痛罵,原本想讓徐隆與黎貞今夜趁亂奔去南岸的算盤,又要讓這傢伙衝腦的血氣給打亂了!事實上,黎洪的盤算徐隆不是不清楚,但是要徐隆在一旁袖手旁觀,實在是千難萬難,當下並不理會黎洪,徐隆順了順口氣,繼續道:「大師兄如果要處罰四哥,徐隆…徐隆願意分擔一半的杖責!」

  「我凌允也願意替四哥分擔杖責!」出乎意料地,藍營中輩分低淺的凌允從後頭一排弟子中站了出來,高聲呼喊,便瞬間承擔了眾人的目光,令凌允有些不知所措,但他並沒有退縮,故作鎮定地走向石振和黎洪。但石振凌厲的目光到底令凌允心存畏懼,氣虛游移的步伐完全出賣他的本心了。

  「還有我!」蘇說往前一踏,嘆道:「連入門未久的小師弟都懂得顧及同門情義,這個時候我若還不出來說句話,倒不是顯得我蘇老六無情無義了嗎?」與凌允不同,蘇說整個人顯得泰然自若。

  「大師兄,算我一份!」八弟子楊喜與蘇說素來焦不離孟,見六哥已經淌渾水下去,他也不假思索地跟上前去。

  「我!」
  「我!」
  「還有我!」

  不要看黎洪平時沒得正經,他常因頂撞石振,三天兩頭到頭都在受處罰,也順道將師弟們犯得事攔在自己身上,所以在眾師弟之間,四師哥還是頗得人緣的。其他二十餘名弟子如吳嬰、宋倞等也陸續響應,徐隆默默往跪在背後的黎洪瞧了一眼,兩人相視一笑,可見石紹南先前對於朱宣的處置,到底有多悖離人心。石振愕了半晌,接著帶著惱羞成怒的眼神環視眾人,呼吸聲十分厚重,似乎正竭力壓抑怒氣。

§

  「表兄!住手!」張石虹飛身來奔,拉住石振的手臂,眾弟子見狀停下腳步,聽著張石虹語無倫次地吆喝石振杖下留人。石振眉頭緊皺,他對這個胡鬧任性的小表妹向來沒有辦法,臉色一沉,不置可否地咬牙嘆氣。

  「石大哥,這麼大的脾氣!三舍來了也不懂得問安?」在何勇的陪伴下,黎貞挽著顏季崑的手臂,徐徐地走入眾人的視線。藍營弟子無不向顏季崑抱拳請安,徐隆拉起跪在地上的黎洪,兩人也趕緊起身抱拳。

  「三舍!」石振拱手向顏季崑請安,顏季崑左顧右盼,咧嘴一笑,道:「表兄,好多人喔!你們在玩遊戲嗎?我也要玩!」「不是…我們……」石振一向不善與心智戇騃的顏季崑說話,頓了頓才道:「三舍,我們沒有在玩,我們現在在忙,你能不能先到旁邊去呢?」「你騙人!不然你、你…你手上拿這根…棍子,是欲打算…做什麼?」

 

  石振支吾了幾聲,總不好意思直陳其事吧?黎貞朱唇附在顏季崑耳邊,以大家都聽得到的聲音低聲道:「偷偷跟你說喔!石大哥每次都用這根棍子,欺負貞兒的阿兄,你講,這根棍子可不可惡?」黎洪噗哧笑了一聲,明明是拿棍子打人的石振可惡,黎貞卻偏偏要講是棍子可惡,分明是同時逗弄三舍與銅牙振。

  「對,可惡!棍子可惡!」比起石振,因為黎貞的緣故,黎洪與徐隆還算從小會一起和顏季崑玩,在單純的顏季崑心中,人只有親疏卻沒什麼貴賤之分,聽到黎家哥哥被打,他竟然很是生氣。「可是棍子在石大哥手上,貞兒的阿兄還是有可能被欺負……」黎貞說到最後,語音竟有些哽咽-也不知道是真哭還是假哭?

  「表…表兄!棍子給我!給我!」石振愣在原地,顏季崑見石振一動也不動,似乎沒打算將棍子拿給自己的樣子,就一個大箭步,直接從石振手中抽走長棍,往地板一丟,大吼:「壞東西!丟掉!大家都不准再拿!」話說完還用力踩了好幾下木棍,最後大腳一踢,將木棍踢得遠遠的。石振啞口無言,三舍顏季崑的心智,每個人都心中有數,但他畢竟是顏頭家的三兒子,也是自己母親的親姪兒,於情於理,石振實在不好意思當面駁了三舍的意思,可是這麼一來……

 

所幸石振很快便不必再攪擾這個問題了。東南方倏地傳來連十二聲火炮槍響,接著昏黃的天空下,「咻」地一聲,短小的煙花,綻放在灰沉沉的天際,那是貓霧拺保連庄之中最高等級的緊急召集令。石振一聽到這幾聲砲響,又見到陣陣濃煙再冒,更不打話,召集所有的藍營弟子,吆喝大家操傢伙提刀上啊!

  張石虹摀著耳朵,看著東南方濃煙密布,皺著眉說:「發生什麼事啦?大家這麼慌張?」
  何勇焦急道:「表小姐,我先送你回去,之後再和你解釋好嗎?」
  張石虹白了何勇一眼,道:「我才不希罕知道呢!欸!黎洪,你沒事吧…」
  黎洪此刻重新套上藍營弟子的丈青布衫,正色道:「表小姐,我沒事,徐隆這傢伙替我挨了一棍,你關心他吧!阿勇,表小姐交給你了。我走啦!」

  「喂!黎洪…你…!」

  與此同時,連聽到連五聲火炮槍響的徐隆和石振一樣,本能似地立起身子,掌握刀柄,蓄勢待發,卻發現自己的手臂被另一隻纖纖細手拉住。

  「我們不要等到亥時了,現在就走,好嗎?」



  徐隆心下一慌,左顧右盼,很擔心這句話給人聽去似的,手指扣著黎貞的手腕,低聲道:「別說傻話了!你知道這幾聲火炮聲代表什麼意思嗎?隔壁村莊有非常危急事情,有可能是逆匪入侵、放火焚燒民舍,怎麼可以……」徐隆還欲再解釋,上一次施放相同的訊號,正是辛丑年的朱逆走反(朱一貴事件)…只是幾滴溫熱的液體突然滴落在徐隆手背上,打斷徐隆的話頭,而黎貞捉住徐隆的手也開始在顫抖。

 

  「貞兒……」黎貞是個非常堅強的女孩子,從小到大,徐隆看過她掉過眼淚的次數,五根手指頭都數得出來,反倒是她的哥哥還比較愛哭呢!所以當徐隆此時見到黎貞的眼淚滾滾而落,一時之間瞠目結舌,他轉過頭看著早已奔向遠方的師兄弟,回頭再看看黎貞,不知何時,天頂開始飄灑雨絲。

  終於,徐隆下定決心,緩慢卻有力地挪開黎貞的手,歉然道:「失禮了,貞兒…我…我還是得去看什麼狀況,我答應你,這是…最後一次…等我回來,我一定帶你走!」語音到了尾端,連徐隆也不是那麼篤定,黎貞不願,死活不放手,咬牙道:「不行…你這次一走,誰知道會不會像上次一樣……一聲不響地又十天半個月沒回來!你再一次十天半個月沒回來…一切就…來不及了!」

 

  兩人僵持了好一陣子,徐隆情急無奈之下,只好推了黎貞一把,黎貞因此跌坐在地上,衣袍沾染上被雨水淋濕的爛泥。

  「徐隆!」面對黎貞在身後聲嘶力竭地叫喚,徐隆掃過懷抱深深歉疚的一眼,快速轉身離去,不敢回頭,飛快地隱沒在煙硝與震天價響的砲鳴聲響之中。

  「徐隆!你每次…!你每次都說下一次……你這個騙子!」黎貞不顧徐隆已經消失在視線之外,在朦朧細雨中放聲吶喊。

 

  「貞兒姊姊…落雨了,淋雨會…感冒…!我們一起回去吧……」黎貞一怔,才發現張石虹與何勇不知何時早已離去,只有顏季崑一直站在她的身後,歪頭斜腦地陪在她身邊。顏季崑這個黎貞千方百計想要逃婚的夫婿,其實待她一直很好…黎貞忽然又是一陣無地自容,整個身軀靠在顏季崑的足下膝旁,長嘆無聲。

  『……少年年歲漸長,開始調派外出、少女被送去當了少夫人的貼身ㄚ環,兩人試招練武,少年出招前習慣甩辮子纏繞項頸之後,少女伸長手臂往前一探,每每落空……』那幅景象又重新映上少女的眼簾。

  「對不起,三舍,對不起……」黎貞有氣無力地抅著顏季崑的褂袍衣角,不斷重複低喃。顏季崑沒有聽到黎貞嚶嚀般的致歉,以為黎貞僅是不舒服,不好起身。

  「回去吧!回去吧!」尊貴的【藍張興】三舍彎下身來,笑嘻嘻地扶起黎貞的身子。黎貞從顏季崑坦蕩眼眸之中,自己失魂落魄的倒影清晰可見。她自嘲般輕笑一聲,兀自低迴著「對不起」三個字,久久不休。

 

福建巡撫臣毛文銓謹奏,為再摺奏聞仰祈睿鑒事。

  竊本年八月二十日,彰化縣流匪劉國化等一案,俱經臣前後具摺奏聞在案。茲查劉國化等六十一人,已獲三十八名,餘黨二十三人行經彰化縣大肚庄、烏日庄,再次行殺傷擄掠之事,蒙福建水師提督藍廷珍座下民壯團練剿討,二十六日將此起人犯將次獲齊,漏網無多,人心久定,訛言煽惑之處已無。除匪首劉國化等容俟訊解到縣城,會審繕題外,其餘孽等,臣業經俱摺請旨,候御批到日,臣等審明後,即欽尊發落。至於劉國化等一案,臣出道訪聞有營兵在內,今查案犯吳壘一名係水師提標左營兵丁,續獲陳地并未獲官勇等二名係臺灣水師中營兵丁,其餘有無現在細查,另容密奏。伏乞上睿鑒。謹奏。〈註2〉


〈註1〉改寫自吏部尚書孫柱等,於雍正三年十二月二日〈為奏地方劫盜等事〉之奏章,出自《明清臺灣檔案彙編.第貳輯.第十冊》,遠流:初版一刷(2006),頁399。奏章中之地名與人名為斟酌故事時代空間和背景,另行修改。

〈註2〉改寫自福建巡撫毛文銓,於雍正三年十一月十九日〈為獲黃尾郭興案犯等事〉之奏章,出自《明清臺灣檔案彙編.第貳輯.第十冊》,遠流:初版一刷(2006),頁3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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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則留言 追加

  1. Roxie 說道:

    CH 27 這章想寫得太多,應用上強盜官兵的奏章,
    因為想找俠女行俠仗義的典故,還去翻了不少筆記小說…

    好在還是先寫出來了!
    希望女角黎貞從此不再是個很扁平的角色,而是一個有血有肉,是個曾懷抱俠女夢、卻礙於現實只好洗手作羹湯的小ㄚ環~~

    章回標題則是發想自唐詩-李商隱-夜雨寄北首聯「問君歸期未有期」:問你什麼時候回來卻都沒有辦法答覆我一個確切的日期…。
    雖然本章中「卿未有期」的狀況相反,可是我覺得有非常相似的無奈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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