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六)翻雲

彰化縣猫霧拺保
藍興庄.顏家大院

  雍正乙巳年八月十九日,自薛素傷殘,「藍營」二弟子張鯽接手顏家大宅院巡防任務,這日他遠遠看到楓樹腳庄薛家老管事.辜兩貴一身縞素來到藍興庄,立刻通報顏居益、薛夕照夫婦以及兄長張鮎來迎。此次辜兩貴帶來的消息不禁讓顏頭家驚愕,更給「藍營」上下帶來巨大的震盪。

  原來十七日三更時分,楓樹腳庄前陣子遭到內山凶番(邵族)入侵,凶番不僅燒毀屋舍,屠殺耕牛,九名庄民更慘遭毒手,死於當場,連「藍營」弟子林愷也免能倖免此難。

  「林愷也…?」石紹南不禁大驚失色,藍錫玉趕緊扶住踉蹌的丈夫,石紹南會如此失態不是沒有原因的。林愷雖然是自己的旁系弟子,但為人老實勤懇,對於他的功夫更有幾分信心,不然不會在兩年前大舍顏伯崇還在世時,欽點林愷隨之護送其南赴【高福盛】。即使林愷寡不敵眾,也應該能夠順利脫逃…更何況,林愷是代替石振前往楓樹腳庄的,若非如此,今日慘遭毒手的或許正是自己的愛子… 念及於此,石紹南背脊突然一陣發涼,喃喃道:「這群內山番仔與以往的平埔番仔完全不同,竟然如此棘手!」

  顏居益眉角一擰,石紹南什麼都好,唯一的罩門就是對於自家弟子的關愛太過。師徒之情固然可貴,但辦大事者不拘小節,想他顏居益,即便是當下遭遇傷心欲絕的喪妻與喪子之痛,隔日他依然便打起精神辦正事、講生理… 顏居益由衷認為:既然他們家享受了常人無法享受的富貴,必定也會承擔常人無法遭遇之傷痛呀!長年以來,石紹南卻往往拘泥於此,令顏居益微感失望,好在他兒子沒有同樣的問題。

  辜兩貴向顏居益與張鮎同時深深一揖,道:「正是如此,咱們頭家希望顏頭家可以加派些人手,沿著村庄街的地方多做些巡邏工作,如果可以,希望能更進一步與【張震萬】的張頭家(張達庚)、【高福盛】的高頭家合作,撇開以往的成見,攜手抵禦山番殺人。」

  顏居益連連點頭,心中卻感到躊躇難辦:石紹南兩個弟子給【高福盛】扣下,前個月才從半線庄毫髮無傷地被放回來,害自己無端欠對方的情!重點是兩名弟子捎來的信,還寫著冒昧向他顏家惠賜一段姻緣,自己願意奉上五十頭耕牛云云…。

  顏居益心中到底仍是無法對長子造訪「高家寨後暴斃」一事釋懷…他顏居益可是時任「福建水師提督藍廷珍」藍氏家族的乘龍快婿,不論是迎娶他們或者自己的人嫁過去對岸…一回想到信中的內容就令顏居益感到不悅!上次為了婉拒對方好意,自己已經情願倒貼上五十頭耕牛了;這次居然要低聲下氣,尋求對方同心協力,不禁怫然。

  顏居益道:「聯絡張頭家是可以的,只是…高頭家那可能比較難辦。」
  辜兩貴心生不快,仍力持冷靜的口吻,拱手道:「顏頭家何出此言?」顏家與高家間的過節,辜兩貴算是略知一二,但是大敵當前,顏居益若仍如此自矜,是不是也太不將他楓樹腳庄的人命當一回事了?

  顏居益什麼樣的人,辜兩貴的念頭能不察覺嗎?顏居益也不改神色,只是將身子微微一側,負手而立,淡淡道:「辜管家莫要想錯了!顏某人的腳手前陣子曾在『半線庄』待過一陣子,他們講曾看過高家的公子與貓羅社丁交往甚密,好幾個地方,遠在像張頭家東勢的那邊…都被內山番攪擾,為何就他『半線庄』沒事?辜管家不會覺得事有蹊蹺嗎?」

  「如果是這個原因,顏頭家大可放下疑慮。」辜兩貴展顏一笑。
  「為什麼?」顏居益疑竇心生,狐疑道。
  「早在本月初四,高頭家的腳手…北屯鎮番寨隘丁李諒,被生番鏢死,割去頭顱,陳屍在水沙連的通水道。」
  「原來有這件事,這事可有通報(彰化)縣府嗎?」
  「有的,但當時譚縣爺也覺得不是什麼太大的事,就沒留上心,我們也是這幾日才聽說,沒想到一聽說… 那些粗蠻的山番就殺過來了……」顏居益撫鬚傾聽,而辜兩貴說到最後幾個字,語氣也不禁黯淡下來。

彰化縣猫霧拺保
藍興庄.顏家大院外

  辜兩貴同時也是薛夕照陪嫁ㄚ頭辜換娘的的遠親,於情於理,辜兩貴自然要與辜換娘問安,而楓樹腳庄頭人—薛卯的螟蛉子…身患殘疾、只能倚靠輪椅行動的薛素也在場,三個人無所顧忌地在席間聊開了。

  這時林愷身亡的消息已經傳遍「藍興庄」了,與林愷交情一向最深厚的朱宣,完全無法接受最好師兄弟噩耗的消息,衝動之下,開始遍尋辜兩貴的身影,想把事情給探聽清楚。

  辜換娘偷偷叫些下酒菜,辜兩貴幾杯黃腸下肚,舌頭就忽然大起來,朱宣憂心忡忡地奔來,恰巧就聽到辜兩貴以最不堪的字眼數落林愷。

  「林愷根本死有餘辜,當小叔還姦污自己的嫂嫂,給大夥逮得正著,一群人把林愷吊起來打…」其實關於林愷和嫂嫂的事,辜兩貴也是聽旁人道聽塗說,他又親眼見到林陳氏聽聞丈夫和林愷死訊後,抱著林愷屍體嚎啕大哭,接著開始鬧上吊自殺,當自己跟別人聊天時,開始發揮自己想像力,加油添醋,反正死無對證,隨便他愛怎麼講就怎麼講。

  原本朱宣就不相信林愷會輕易死於生番之手,一聽之下,果然內情不單純,憑著絕對相信林愷的為人,辜兩貴竟然如此汙蔑他的兄弟,朱宣悲憤交加,失控地痛打辜兩貴。

  朱宣外表矮壯,在「藍營」之中,力氣僅次於徐隆,他惱怒之下,下手完全不分輕重,忽地使勁拎住辜兩貴的肩頭,遠遠一扔,落地之時撞斷了灶腳外的桌椅

  顏家灶娘徐五娘,剛好捧著蔴芛湯從灶腳走出來〈註1〉,但前腳才剛踏出一步,馬上聽到辜換娘放聲大叫,而薛素動彈不得…只見朱宣則面容猙獰,兩手拉著辜兩貴的衣袖,撕牙裂嘴地道:「你黑白講!給我向阿愷道歉!」似乎蓄勢再對辜兩貴拳打腳踢,眼下無人可以拉住朱宣,徐五娘情急之下,只好拿著手上的蔴芛湯向朱宣一潑,朱宣始料未及,當下立即連退好幾步,卻也濺得滿身綠汁。

  朱宣揮拍掉遮蓋自己視線的蔴芛青草,又驚又怒,不禁瞪視徐五娘一眼,向前踩踏一步,「朱宣!你要做什麼?離我阿母遠一點!」徐隆一個「銀鞍踏雪」,徐五娘喜不自勝地大叫:「兒子!」轉瞬之間,徐隆已飛身蹬步擋在徐五娘、辜兩貴、辜換娘和薛素身前。

  「阿宣!你幹什麼?冷靜點!」徐隆見朱宣神色不善、殺氣騰騰,如臨大敵似的冷汗一冒,擺出一個起手式,本欲習慣性順勢將辮子一甩,卻拍打到徐五娘臉面。

  「臭阿隆,你就這樣欺負你老母啊?」身為一個母親,總認為自己兒子是天下無敵,相對於徐五娘因為兒子到來感到老神在在,徐隆倒是緊張非常,面對母親的斥責,也沒好氣地回叫:「阿母呀!別開玩笑了,還不快帶換娘和辜管家來開這裡!」

  「你們年輕人,火氣幹嘛這麼大啊?起腳動手……辜管家這麼大個人,我哪拖得動呀…」

  「五哥,你退開!」朱宣怒吼一聲,「阿愷過身了…死後還給人這樣糟蹋,我氣不過……」朱宣原本怒如羅剎般的面容,張口一提到「林愷」相關的字眼,淚水不爭氣地奪眶而出,滾滾滑落,徐隆眼角瞥到朱宣緊握的拳頭不停顫抖著,搞不清楚是因為憤怒或是難過,心下也是一陣淒惻。

  「總之,你給我退開,不關你的事!我要把他打死,我要替阿愷討一個面子,後果我自行負責!」「不可以,阿宣!」徐五娘見到朱宣表情殊異,終於有些驚愕,不禁雙掌貼伏在徐隆背後,微微發抖,徐隆很清楚自己一步都不能退讓。

  「五哥!」朱宣眼睛冒出火焰,衝突眼看一觸即發,一道黑影突然壟罩朱宣,「大師兄…!」石振肅穆的目光,凝重地望著朱宣。

  朱宣一股勁地對石振動手,但朱宣右拳未出,便被何勇的鞭子一抽,纏上手腕,動彈不得。朱宣像不肯輕易認命地低吼一聲,徐隆突然感到心中一痛,因為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就是他所難設想最糟糕的狀況,石振眉角上的刀疤告訴徐隆-事關【藍張興】的最高事務,即使下手的對象是老弱婦孺…即使是與自己情同手足的師兄弟…石振是不可能會心軟的。

  

  徐隆怔怔地望著始終拒絕道歉的朱宣,石振不惜將自己的師弟打得遍體鱗傷。下午,為了給辜兩貴和楓樹腳庄一個交代,顏居益、薛夕照與石紹南公審朱宣,已被打得半死不活的朱宣被判重打五十大板,並從此逐出師門,以儆效尤。

  「…無論怎麼說,我與石紹南曾經一同拿著刀抵抗外侮,一道扛過沉重的扁擔翻山越嶺,一起互相扶持,共渡許多腥風血雨的夜晚…我們曾經如此並肩作戰,儘管時間不長,但這份情誼對當時的我是很深刻的…我傻傻地相信我們的情份,還真以為石紹南會和那些市儈的莊丁不一樣…!」徐隆腦海中開始盤旋起羅辭在押鏢時告訴他們的話語,他忽然可以理解朱宣的憤怒之情。

  面對石紹南此一處置,「藍營」弟子無不覺得荒謬不已:與自己一同出生入死的師兄弟,不幸身死,吾輩奮力維護兄弟名譽之真心…竟只換來無情無義的逐出師門?而徐隆一路看在眼裡,竟只甘心袖手旁觀,突然覺得自己卑微得可恨。

彰化縣猫霧拺保
藍興庄(藍張興庄)

  朱宣的杖刑是翌日實施,徐隆趁夜半起床,潛到囚禁朱宣的附近的茅草寮,守衛的兩名弟子是徐隆困在半線庄期間,石紹南招收的新臉孔-才會被派來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雜務,徐隆幾乎不費任何力氣,便把兩位新師弟給制伏。


  「失禮,我只能做到這樣。」
  「五哥,多謝你了。」鼻青臉腫的朱宣微微一笑,雙目猶自紅腫,「只是…這樣就為難那兩個新師弟。」
  「我不會讓他們難做人,回去我自然會向師父稟明,承擔下來。」
  「師父…你還是認他做師父……」

  徐隆突然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情緒哽在喉嚨,說不上話來,反倒朱宣也不催逼,將目光一收,臉上滿是惆悵,徐隆嘆了口氣,轉了個話題,問道:「你可有想到該去哪嗎?」

  「沒有意外的話,應該是先回老家…走更庄一趟吧?其他…天大地大,總有去處,五哥就不必替我掛心了。」語畢,朱宣轉身隱沒在月夜之中,而徐隆此刻不會知道,這是他今生與朱宣的最後一面。

 

  徐隆默默望著朱宣的背影,思憶前塵往事,內心翻攪滾燙一陣後,才重重地嘆一口氣,準備轉過身回「藍營」的竹筒厝屋就寢,赫然發現黎洪不知道何時開始,早已站在他的後方,似笑非笑地打量自己。

  「阿洪,你什麼時候來的?」徐隆壓低嗓子,不可置信地詢問。
  「阿隆,你好大的膽子呀!剛剛若站在後邊的不是我,而是銅牙振,你穩當無命。」

  徐隆打娘胎就聽慣黎洪的消遣,心情倏地一鬆,緩步走到黎洪的眼前,問道:「阿洪,你最近很奇怪喔!你以前睡覺的時候,明明阿勇磨牙、八隻公雞叫都吵不醒你…怎麼從半線庄回來後,你就常常半暝出來晃悠?」黎洪啐道:「你睡覺不好好睡,管我半暝起床幹嘛?還不就屋子裡面太悶嘛!出來透個氣,這樣也不行啊?」

  徐隆不懷好意地瞅了黎洪一眼,卻見黎洪陡然神情一變,正色道:「講正經的,阿隆,你把阿宣放走這件事,你就推給我吧!」徐隆一愕,皺眉道:「沒事跟我淌這趟渾水幹嘛?你還嫌大師兄找你麻煩找得不夠多嗎?」黎洪昂首道:「不怕,我是三舍未來的大舅,跟銅牙振變親家…死不了!」語畢還擺了張鬼臉,徐隆不禁啞然失笑。

  「還敢笑!?」黎洪猛地賞給徐隆胸膛一記左正拳。
  「你幹嘛打我啦?」徐隆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吃了一記,暗罵黎洪這個傢伙翻臉比翻書還快。
  「你就這麼希望我當上三舍的大舅嗎?是個男人的話,就狠下心來,帶我妹遠走高飛呀!」


※ 封面照片:取自於【TC TIME WALK 台中時空漫步】 2016年8月麻芛活動專頁。
〈註1〉麻芛,異稱為麻薏、蔴薏、麻穎。黃麻的嫩芽,為台中地區特產之一,盛產於夏季。

【小說目錄】
<< (廿五)心鎖結愁腸,引刀成一快
(廿七)卿未有期 >>

廣告

4 則留言 追加

  1. MOUMU 矛木 說道:

    那就好:D 不過就是,總覺得就是會出版。

    1. Roxie 說道:

      是~這本書傾注了我的生命,我一定要讓它出版!哈哈~~

  2. MOUMU 矛木 說道:

    嗨左衽,以後我就在這裡幫你加油啦,抱歉最後在 POPO 的留言衽打錯了。關過了就會更強,你沒問題的。本來就跟你說要離開 POPO ,結果被別人的爭吵拖下水拖到現在,無妄之災。以後有事就到我的 FB 或 網站找我吧。

    1. Roxie 說道:

      其實你言重了,我不會介意你偶爾打錯一兩個字啦!就連我自己嘔心瀝血字字專研的文章,打完整篇錯字還是不少~ 所以,我不會太苛責啦!
      好,我會造訪你的網站,希望有一天付梓、出版,有找你合作的機會~~(遠望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Logo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w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