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四)高濟芳

彰化縣半線保
半線庄.高家大寨

  簡阿來的回應固然令徐隆失望,但他很快即收斂心神,問起為何高人遠為何不遠千里將自己帶來貴莊作客。

  「咱們高家寨,風光不錯吧?應該…絲毫不輸你們顏家大院吧?」高人遠沒有直接回答徐隆的提問,黎洪與徐隆不禁同時仰首環視,高家宅院不僅幅員廣大,且八卦山在側龍蟠虎踞,景緻確實比一片農田熙攘的藍興庄壯闊許多。

  高人遠道:「我父親…最喜歡些少年英豪,我想要把你們兩位介紹給他老人家… 應該不至於為難吧?」黎洪道:「是不為難,但是就怕錦舍會和我們為難呀!就怕撐不到… 高頭家回來那天,我們兩個就…」語畢擺了手勢,在脖子側作勢一劃。

  黎洪認為他們到底已經算與高人逵結過樑子了。那位脾氣暴戾難測的錦舍,哪天會不會又找上門來找他們碴?屆時自己沉得住氣也就罷了,他可對徐隆一點信心也沒有~再者,高人遠的威望他已經見識過了,若真的再動上手… 黎洪可不敢指望遠舍能夠護他與徐隆的周全。

  高人遠哪裡知道黎洪肚裡有這麼多的計較,吁了一口氣道:「這個… 你們不用擔心,錦舍負責主持過幾日的關聖帝君聖誕〈註1〉,… 忙都忙不過來了,應該… 沒有那閒工夫會想找你們的碴,而且我父親回來後,他就不可能…像昨天那樣了。 」

  「可是咱們是漳州人啊!」
  「這你倆不用擔心,我父親用人不拘一格,只要你有才…即便是番仔、客仔…,那個什麼人…都沒有關係的!」黎洪不由得端詳高人遠殊於漢家的輪廓,又望了巴布薩髮式的潘五一眼,心下琢磨高人遠所言應該非虛。

  事實上儘管大肚溪南岸以泉州人為主,但由於近年貨殖運輸事業熱絡,新置縣城又坐落於此,若無太大爭執,泉漳之間不大會在官衙眼下鬧事,於是半線庄內也漸漸聚集些漳州籍人士,其中包括曹斐。 

§

  【藍張興】【高福盛】,並稱台灣府中部大肚溪南北岸的兩大翹楚,再加上鄰近的【施長壽】、【張震萬】,在朝廷視台灣為彈丸之地,官員不許攜家帶眷來台,大多抱著混水摸魚過日子的心情上任,消極治理台灣的情況下,這四大墾號幾乎掌握了中部的經濟命脈,墾戶首更堪稱是當地的商業鉅子高濟芳顏居益兩位墾戶首,威望之高,遠遠勝過走馬看花、更替頻繁的各級知縣,在【藍張興】打滾多年的黎徐,南岸高濟芳大名早已如雷貫耳。〈註2〉

重修福建台灣府志.台灣府總圖.1742 - 3
【百年之歌】各墾號勢力分布圖

  與正式會晤高濟芳之前,他們見過【高福盛】手底下威震烏溪的大鏢頭羅辭,粗蠻凶狠的北屯鎮番寨「鬼夜刀客」馮剛,即便輩分低淺的江達也是個高達六尺的魁梧大漢… 黎洪與徐隆實在也暗暗期待,這麼一個能號令許多能人異士,甘心為己俯首稱臣的墾戶首… 理當一副姿顏雄偉、意氣風發的樣子。因為即便是自己的頭家-顏居益,在不苟言笑、陰鷙深沉外表下,其實不發一語,光昂然獨立,也是個令人不怒自威、望而生敬的人物。

  高濟芳兩個兒子,若撇去高人遠抑鬱、高人逵張揚的性格不論,單從外貌,儘管音容未盡相似,總括來說,兩位也是身長玉立、飄逸清雅的模樣;所以當黎洪與徐隆初見高濟芳,不由得驚訝對方竟然是個一臉福相,體態渾圓,且笑臉盈盈的中年男子!

 

  「食飽了嗎?」高濟芳劈頭第一句話讓黎徐盡皆一愕,他又道:「食得還慣習嗎?」只見站在高濟芳身後的高人遠,臉色蒼白的微微一笑。高濟芳手捧著兩顆玉珠,單手不停地搓弄把玩,口上寒暄了幾句,不外乎顏頭家身體怎麼樣?黎徐兩個人日子還過得習不習慣?儼然一位非常親切的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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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珠玉球,圖片引自百度百科

  黎洪回道:「蒙高頭家掛念… 顏頭家他…身子骨一向硬朗,托福托福!」事實上,顏居益除了沉著臉宣布「盍各言爾志」的場合,黎洪和徐隆平常鮮少看到顏居益,顏居益身子骨到底好不好,黎洪根本不清楚。

  高濟芳拍拍黎洪和徐隆的肩膀,像在琢磨他倆的筋骨體格,笑道:「石紹南調教的弟子一向是有口皆碑!聽我後生講,你們兩位不但膽色超群,闖入馮…馮剛的寨子(比了大拇指),就只是為了一個素昧平生的番婆,這樣不計生死、兩肋插刀!很好!欣賞這樣的年輕人,簡直就像十年前的江豪與羅辭!」徐隆被高濟芳猛誇一陣,耳根都紅透了。

  高人遠抿了抿嘴,笑道:「阿爸也欣賞你們兩個人…真是太好了!」高人遠語氣有些靦腆,他太少被肯定,不禁露出真心的微笑,深邃的眼珠綻放異樣的光輝。

  高濟芳也不廢話,開門見山道:「你們兩個!有興趣來阮【高福盛】做事嗎?」黎徐又一愣,交互了目光,一時無語以應。

  高濟芳撫鬚微笑,手上玉珠撞擊,咯咯作響,高人遠補充道:「如果你們有興趣的話,阿爸可以幫你們在半線庄弄一個宅子,要把家人接過來也可以。」黎洪與徐隆腦袋一片混亂,貼身管家高川擺起架子催促黎徐,兩人依然只是支吾幾聲。

  高濟芳呵呵一笑,溫言道:「不急不急,我等會還要去縣府那,你們好好想一下,咱們食暗頓時再聊聊!阿遠,這兩個就交給你好好勸勸!先走啦!」待高濟芳和高川走後,僅留高人遠和潘五在原地。

  黎洪面對高人遠殷切的目光不知如何啟齒,徐隆卻先開口說道:「遠舍,請恕徐隆拒絕高頭家的好意。」黎洪像是受到徐隆的鼓舞,舒了一口氣,抱拳道:「師恩深重似海,黎洪也不敢輕言見背。舍妹…舍妹大婚在即,我……還等著新郎倌進門時拿竹竿揍一頓呢!」高人遠其實對於二人的回答不感到意外,但他黑亮的眼眸不免黯淡下來。

§

  高人遠顯然不肯輕易死心,終究仍是想把這份差事辦好,這個念頭一浮現,他又忽然想起兩年前彰化縣府射藝殿堂之上,那時為了討父親歡心,他自告奮勇參與射箭,暗自請馮九易容上陣,儘管贏了比賽…捉刀的身份卻被揭穿… 父親嘴上不說,但誰也看得出來,在高人逵搧風點火之下,確實也為之氣結好一陣子…

  哎!他一生辜負了不知道父親多少期待… 難得這件事讓他有幾分把握,於是原本不擅於口舌之說的他,依然是費了勁勸說了好幾個日子,卻難以撼動黎徐決心半毫。

  姑不論高人遠言語乏味,說來說去都那幾套台詞,黎洪與徐隆始終好聲好氣連袂拒絕。從頭到尾也不見高濟芳催促,只要不出寨,在丁軒、廖擎、馮九和江嵐的看守下,就任他倆在寨中到處遊走,日子也不知道逗留多久,甚至直到黎洪都將手傷養好,他倆依然窩在高家寨之中。

 

  這陣子依然會見到曹斐進入高家大寨的身影,聽說是偶爾來幫忙管事和其他不識字的家丁記帳、寫紀錄,但是曹斐每次見到黎洪與徐隆,幾乎目光一交會,就把頭給撇過去,連招呼也不打。

  「曹貓仔真的只對阿九和顏悅色呀!」黎洪嘆道,除了阿九,自己和徐隆怎麼叫喚曹斐,曹斐都不肯回應或者停下腳步寒暄幾句。「是呀,看了還真有些吃醋。」徐隆多想與曹斐親近幾分,偏偏對方總是一個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

  江嵐道:「想跟曹貓仔親近些,很簡單呀!接受遠舍的條件,你們兩個就可以自由在半線庄進出,到時候你們想直接住在曹貓仔隔壁,不親近也親近了!」黎洪啐道:「嘿!妳算盤打得美呀!我知道你捨不得黎大緣投兄離開啦!」

  江嵐翻了白眼,沒好氣道:「少臭美啦!你以為我喜歡在這看你們?前陣子關老爺做生日,還有野台戲看,我和阿九姊還不就為了看守你們,錯過了那次廟會!」黎洪嘴角一撅,道:「就跟你們說我們不會逃,我也想去廟會呀!是你自己不願意帶我們去的…怪誰呀?」

  江嵐登時伸手頂了黎洪的鼻子,大聲道:「這款蠢主意你敢講我還不敢聽呢!廟會可是我們高家的人在辦的,我管你會不會逃!這副模樣還大搖大擺想參加廟會…你真的當我們的人都是青暝嗎?」

  黎洪一把拍掉江嵐指向自己的指頭,不甘示弱地道:「這款事情,妳連試都沒有試就在那邊…」江嵐道:「你不要再盧了,小心我叫 Suazi 咬你!」「妳有種就一對一單挑,不要再叫…!」

  馮九站到黎洪與江嵐的中間,插口道:「你們兩個安靜,遠舍來了!」


§

  高人遠一如往常來與徐隆、黎洪說上話,兩人去意甚堅,但這些日子以來,他終究是乏了,幾番對話之後,表達出不再強留兩人的意思,同意讓黎、徐返回藍興庄。黎洪與徐隆相對一眼,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相視一笑。

  而這一個多月以來,潘五則是訝異於高人遠難得表現出如此堅持的態度,心中頗感欣慰。不過,潘五不知道的是…當高人遠看見葉淃漣毫不遲疑地聽命於高人逵,為他動武出手,實在令高人遠心生羨慕,於是渴望也有自己的羽翼,供自己差遣吩咐。

  因此,武功不弱、有膽有色,同時又欠自己人情的徐隆和黎洪儼然成為最佳的對象。其實這份心情高人遠自己也不清楚,原來一直被弟弟比下去的這些年來,高人遠終於默默被激發出些許的爭雄之心。

  高濟芳見高人遠留客多日,始終勸說無效,倒也乾脆,修書一封,讓他們即刻就能啟程返回藍興庄。

彰化縣半線保
半線庄.高家大寨門口

  「這一個月來多謝你們幾位的…監視,也算相識一場… 總之歡迎你們來藍興庄,換我和阿隆做東道。」黎洪站在高家大寨門外,笑意盎然地對送行的丁軒、馮九和江嵐抱拳說道。江嵐的黃犬 Suazi 不甘寂寞地吠叫幾聲,黎洪皺著眉低下身來,「好啦好啦!也歡迎煞仔日來!」 Suazi 馬上撲到黎洪身上,熱情奔放地舔著黎洪的臉頰,竟像是依依不捨似的。

  高人遠單手捧著菸袋,單手負在身後,與潘五並肩站在門口稍遠的地方。
  黎洪與徐隆緩步走向高人遠,躬身向高人遠請禮道別。

  徐隆回想遠舍對自己的恩義,心有愧疚,不禁鄭重地對高人遠道:「遠舍,承蒙你的抬愛,遠舍的相救之恩、賞識之義,徐隆有生之年,銘感在心,不敢或忘!儘管徐隆身在北岸,往後的日子,凡有徐隆驅策之處,毋忘捎個口信,徐隆願效犬馬之勞,縱使肝腦塗地,在所不惜!」高人遠輕輕一哂,與丁軒、馮九和江嵐目送黎徐遠去。

  自四月份奉命協巡萬斗六社後,直到六月被請到高家寨小住,黎徐已經三個多月沒涉足藍張興庄了!徐隆不禁捧著高濟芳的信顫抖著,心情有些激動。此刻踏出從高家大寨跨出返鄉的道路,時序已是七月初了,豐歉歌云:

  立秋無語最堪悲,萬物從來只收半。
  處暑若逢天下雨,縱然結實也悲憂。

  在半線庄攘往熙來的街道上,同時徐隆終於注意到…高家大寨寨外,酒肆的小廝曹斐隱沒在駢肩雜遝的人群之中,深深地朝自己的方向凝視一眼。

 

  黎徐身影漸漸淡去,高人遠這時才吐了一口煙,緩緩道:「可惜…花了那麼多的氣力,終究還是留不住那兩人,枉費啊…」

  江嵐道:「遠舍,你真的這麼想嗎?」
  高人遠搔首,有氣無力地道:「是啊… 難道不是這樣嗎?」
  江嵐輕輕地搖搖頭,露出一個神秘的微笑,若有所思地望著遠方消失的身影。
  丁軒不耐煩地道:「阿嵐啊!你不要學江豪那一套,話都不講清楚,神秘兮兮,還要人猜!」
  馮九道:「軒叔,阿嵐的意思是… 遠舍這些日子所做得一切,是不會枉費的!」


〈註1〉關聖帝君聖誕為農曆六月廿四日。關聖帝君即三國蜀漢大將.關羽,字雲長,生卒年公元?-220年。
〈註2〉墾號中除了【藍張興】,【高福盛】、【施長壽】與【張震萬】皆為虛構墾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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