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三)南岸豪門

彰化縣半線保
半線庄.高家大寨

  墾戶首的宅院,高家內部有好幾個獨立單位的屋厝,外圍用一道泥土木柵欄圈圍起來,仰首南面一望,八卦山林綠野蔥蔥,樹海綿延在山脊谷壑,盡收眼底,與庭院深深的顏家大宅大異其趣。

  一如往常一般,這種社交應對場合,大多交付給口齒玲瓏的黎洪,徐隆則應邀在席,有意無意地打量著高家大寨的內貌:

  但看那後方屏牆,有一瓶形漏窗,瓶口頂著靈芝花樣,瓶身上下以如意冰裂紋飾,整組造型有「百歲如意萬年」之寓。
  脊堵上鑲有一隻獅子造型的交趾剪粘,此獅呈頭下尾上倒爬之姿,雙眼炯炯有神,嘶牙裂嘴,足蹬彩帶,象徵「瑞獅吉祥」。又看那屋脊燕尾,南極仙翁坐騎的蒼鹿立憩於竹林間的泥塑,此「竹鹿」之像正合諧音「得祿」。
  方亭木樓上更刻了不少翅卷翔雲的蝙蝠,蝠身盤曲自如、蝠翅輕盈流暢,「蝠」與「福」發音相同,更顯喜氣洋溢。

  首次親臨南岸墾戶大佬高家的宅第,徐隆不禁多端詳了幾眼,論氣派與堂皇,只怕高家比顏家更勝幾分。一直以為顏家大院富麗無比、舉世罕匹,但直到今時此刻,徐隆才覺得自己實在是孤陋寡聞,開了眼界。

  然而事實上是,彰化縣城也設置於半線庄中,高家為半線庄地方頭人,交流往來者自然不乏官兵縣老爺;權貴雲集之處,高家自然不能將宅第建得過於寒酸,未免給那些官老爺給笑話。

  不過,雍正年間大肚溪北岸尚處開疆闢野,儘管【藍張興】有官方扶持,但南岸處漢人行跡早已耕耘多時,市舶商旅、農耕織布,該地巴布薩人(Babuza)接觸漢人較早,族風亦未若巴布拉人(Papora)勇猛凶悍,南岸在墾拓期間未遭到北岸般的嚴重干擾,【高福盛】發達富裕,自然也在情理之中。 

 §

  曹斐、黎洪、徐隆被奉在客座,與高人遠、高人逵同席而坐,主位自然由高人逵的母親黃桂娘擔當。不過單從外表來看,她確實是個貴氣十足的婦人,語氣也是一貫的高傲輕佻。

  「你叫什麼名字?」黃桂娘瞅了黎洪一眼,說道。
  「小子黎洪,『藍營』行四,頭家娘可以喚我『四仔』。」。
  「你小子長得還挺體面的,」黃桂娘看著刻意裝得滿面春風的黎洪,瞇著眼評論道:「可惜,感覺起來有些輕浮…!」接著眼珠一滑,落到徐隆身上,又道:「你呢?」
  「我?我什麼呢?」徐隆適才在觀賞宅院進落,早已走神多時。
  「叫什麼名!」黎洪低聲道,在桌底下用力頂了徐隆一腳。
  「喔…!我…我叫徐隆!」徐隆急忙抱拳回應。
  「徐隆?」黃桂娘語氣十分慵懶,略帶戲謔地道:「嗯…漢草不錯…只是有些鈍鈍的…不知道行不行?」

  黃桂娘托起腮,搓揉著太陽穴,若有所思地望著高人遠,這動作通常意昧著她不太高興;高人遠戰戰兢兢,畢恭畢敬道:「不知姨母有何見較?」高人逵在母親耳邊悄聲說了幾句話,黃桂娘淡淡道:「這就是你想找來引薦給你老爸的漳仔?」高人遠垂首道:「是…」黃桂娘輕笑了幾聲,對高人遠擺了擺手。

  

  黃桂娘終於直視曹斐,見他滿面坑洞長得醜怪,竟是毫不遮掩露出嫌惡的表情。黎洪從黃主母與眾人打交道的過程中,心想,咱家的薛夕照頭家娘得體大方多了!若是薛主母易位而處,她鐵定會關心曹斐的面容,而黃主母的口氣卻是:

  「曹君,你這張臉是怎麼搞的啊?」
  「出珠。」(水痘或天花)
  「沒有想過找幾個高明的大夫,想辦法遮掩遮掩嗎?」黃桂娘皺著眉說。
  「曹斐慣習了!請頭家娘勿為賤軀,如此掛懷。」曹斐也不介懷,平心靜氣地回道。
  「唉啊!別推辭啦!我叫人帶你去烏日庄一趟,那裏我們認識有位很高明的大夫,看看而已也不會少塊肉!」
  「若是尋訪『醫癲』的話,那就不必麻煩了。」曹斐將目光垂下,微微一哂。
  「嗯…這話怎麼說?」
  「當初曹斐受傷害病,阿九姊姊已經帶他去找過『良玉先生』了!良玉先生費盡千辛萬苦才救回他一條命,現在殘存僅有臉上留疤已經是不幸中的大幸。」江嵐不住插口道。

  「原來還有這段故事…」黃桂娘儘管出自黃姓墾戶大家,對於高濟芳的事業卻完全不感興趣,甚少插手,全權交託給自己親弟黃會坤來打理。她最大的消遣就是打牌聽戲,或者聽東家長、西家短,管人家屁股插蔥、走給火雞追之類的;儘管曹斐之名偶爾會聽到來自丈夫的讚譽,這段經歷似乎比較能引起黃桂娘的興致。

 

  「羅總鏢頭,我官人一向器重你,」黃桂娘像是終於想起什麼事似的,舉杯對羅辭說道:「這次走鏢多虧你了!希望你以後還是一樣…為【高福盛】盡心盡力。」
  「這個自然。」羅辭舉過酒杯,一飲而盡,馮九很快替羅辭又重新斟滿。
  「你多飲,才能多出些亂子,我阿爸才有辦法找你碴,不然啊…都快被你比下了…他又會鬼吼鬼叫不知道多久!」

  徐隆迄今依然難以置信馮九是馮剛的女兒,回想自己差點命喪馮剛之手的印象,仍心有餘悸,順手想拿身前的酒杯,黎洪馬上伸手拍掉徐隆的手背,見他目光陰沉瞪著自己,臉上彷彿寫著:「你不准飲酒,我不想幫你收拾爛攤子。」徐隆訕訕地喟然長嘆,只聽得羅辭哈哈一笑,依然將新斟滿的酒杯吞入喉間。

  「你幹嘛不讓人家飲啊!想不到你這麼凍霜(小氣)!」江嵐不禁脫口而出。
  「誰凍霜呀?酒醉心頭定,酒品差沒性命!」黎洪沒好氣地道,原本想講上次在楓樹腳薛厝家宴,徐隆發酒瘋把人家牙齒打斷的往事,但顧念畢竟是他人地頭,還是給自家人留點面子就忍住不講了,頓了又頓,才道:「我從剛剛就很想問,妳那隻臭…煞仔日(suah-a-ji)呢?」

  「她一直都在啊! Suazi (妹妹)來!好乖喔!」從桌底下探出一隻黃犬,嚇得黎洪心頭一震,江嵐笑道:「黎洪哥哥很想妳,快,去跟他打聲招呼!」
  「不要叫牠過來,我不喜歡!」

 

  這頓筵席表面輕鬆,其實氣氛有些詭譎。
  次桌的高家家丁除了丁軒、廖擎之外,許多人都中了葉淃漣的銀針,而葉淃漣此刻大方坐在錦舍的身旁,恍若無事樣,簡直恬不知恥。羅辭鏢隊氣氛也彌漫著異樣的氣壓,廖必捷與林萬安親眼看著姚堯迎合討好錦舍,染指鏢頭之心昭然若揭,無不心有忿忿,尤其是對羅辭有孺慕之心的江達,更是頗有微詞。

  不過,對於「藍營」的黎洪和徐隆而言,筵席倒也不是毫無所獲,除了得知丁軒與北屯寨丁丁轅是雙生仔之外,更令人意外的是,曹斐居然肯正面回答自己的師承。

  「業師姓劉。」
  「劉師伯?」

  「武嶺門」劉紹中,徐隆依稀記得這號人物,祖籍漳州詔安,是五傳中唯一客家後裔;據說當初因為主張習武之人應潔身自好,怎奈石紹南、吳紹東偏涉入貨殖墾務,意見不合、激烈爭吵過後,彼此就斷了聯繫…但曹斐也就回這句話,之後無論徐隆怎麼想探聽劉師伯的近況,對方僅多點頭搖頭回應,不肯再多吐一個字,而且目光始終閃避著黎洪與徐隆,真是個不好相處的傢伙……

§

  折騰了一整日,黎洪與徐隆被客客氣氣的拘禁在高家西側小厝,兩人交由丁軒、馮九、江嵐等來看顧,在【高福盛】頭家回來之前,不得擅出高家大寨半步。

  江達在晚膳結束後,馬上來探視徐隆,兩位義兄弟倒是說不出的投契,至於前一刻曾並肩作戰的「曹斐」,則是連一句與徐隆的寒暄也不肯說,悶著頭盡速離開高家寨,徐隆只能望著曹斐的背影興嘆。

  「你別看了,他一向這樣的,每個人都愛理不理的…」江嵐道,轉頭瞧了馮九:「除了對阿九姊姊以外。」
  「除了對我以外怎麼樣?」馮九聳了聳肩。
  「沒怎樣,畢竟妳救過人家嘛… 對妳與眾不同也是應該的。」
  「我可不覺得他對我與眾不同。」馮九露出無法苟同的表情。

  黎洪想起傅向陽欲對馮九下手時,曹斐迅雷不及掩耳擋在馮九身前的舉動,擺出了心領神會的表情。此時江達雙臂交叉在胸前,滿懷戒心地打量黎洪,道:「你在笑什麼?」

  黎洪右手打直,伸了個懶腰,笑道:「哪有什麼?折騰了一整天,好睏啊!」徐隆吐槽道:「你今天根本沒出什麼力,沒兩下就被丁軒大叔拿下,是在睏什麼?」黎洪拍拍自己裹著布巾的左肘,道:「我被拿下?要不要問問你的好兄弟,我這隻手怎麼回事?要不是他…嗯……(感受到江達來勢洶洶的視線)的話,咱倆還需要給錦舍和那個妖女折磨那麼久嗎?」此刻江嵐才知道黎洪的手是被江達折斷的,不由得擰著眉頭,瞪了兄長一眼。

  徐隆不願附和黎洪、消遣江達,有些訕訕無語,遂改了個話題:「講到錦舍… 謝謝你們兩個,在我們被圍堵的時候… 出手相助。」馮九哈哈大笑,用力拍了徐隆的肩膀,道:「就憑咱們在『藍興宮』之中賞戲的情誼,謝什麼?我和阿嵐平常專門和錦舍作對的,可不差你們這一樁…」

  徐隆跟著馮九乾笑了一聲,嘆道:「簡阿來又讓他走了,真不甘心。」
  江達道:「五哥不擔心,今天你先休息,簡阿來今夜由羅大哥看顧,他走不了的,明日遠舍會親自提他來見你。」提到羅辭,儘管徐隆還未親眼見到羅辭的出招,但武功與自己伯仲之間的江達對口中這位「羅大哥」如此推崇,心中也感到踏實許多,但徐隆心情一鬆,內心最牽掛的身影卻不識場合的浮了上來…。

  「話說這麼多,你們遠舍幹嘛非要把阮倆留下來,見你們頭家不可啊?」黎洪打了個哈欠,問道。
  「你們兩個是很急著離開嗎?」江嵐柳眉一挑,笑問。
  「誰沒事喜歡被關在房間裡?難得來一趟縣城(半線庄),連大街也不給逛!」
  「當然不能給你逛!你們行跡被通報給【藍張興】知道,那我們找空氣給頭家……」此話一出,徐隆再遲鈍都覺得事有蹊翹,張大眼睛盯著江達。
  「阿兄!」江嵐猛地止住江達的話頭。
  「這事情,我們不便多講… 明天你們自個問遠舍吧!」馮九也不拐彎抹角,未免黎洪與徐隆繼續在這個話題糾纏,坦然補上這段話,反倒搶先截住對方的提問了。

§

  高人遠翌日來訪,由江達提著簡阿來帶到徐隆面前對峙。
  這位貓羅社通事簡阿來指天發誓,他終於承認那天在旱溪濱是有與錦舍見面,但聊得都是墾務上的私事,絕對與李桐、短刀會之事無涉!信誓旦旦地自陳他們貓羅社社丁打不過李桐,除非每個「藍營弟子」都像那個凌允一樣,否則如何痛下殺手?再者,則是【高福盛】的貨也會遭到「短刀會」騷擾,所以他們斷不可能與「短刀會」是一夥的。

  儘管簡阿來所言句句在理,仍難解徐隆憂心忡忡,他心想:「師父吩咐我們來探查這件事,花了這麼久的時間,搞到現在依然是原地打轉…,回去該如何向師父交代?」黎洪啐道:「誰知道?搞不好是你們在自編自演啊!」江達怒瞪著黎洪,大聲道:「不可能!」黎洪倒也無所畏懼,嘴角笑得十分挑釁,他真是受夠這位老是針鋒相對的江達,眼下無力反擊於他,可以氣氣對方也開心。

  負責把守黎徐的江嵐則拉住他那脾氣衝動的兄長,急忙勸阻他接下來可能會發生的舉動。

  與高人遠幾乎形影不離的潘五說道:「錦舍儘管有些不懂事,但他不大可能會拿【高福盛】的招牌開玩笑。」潘五聲音決然堅毅,竟然比遠舍聽來更有說服力,直到此言入耳,徐隆終於微微頷首,尋思:「 對『李桐』施以毒手的…或許真的另有其人吧…?簡阿來和錦舍這條線索如果斷了…唉!那之前一切的努力不就白費了嗎?」


※ 封面圖攝於彰化八卦山自行車步道。

【小說目錄】

<<(廿二)盛氣不泄畢
(廿四)高濟芳 >>

廣告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Logo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w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