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一)非是力不如

彰化縣半線保
半線庄.高家大寨

  徐隆在狹隘的小屋中,意外窺見簡阿來的身影,驚愕莫名,突感全身寒毛一豎,但聽細若蚊鳴聲響,貫穿後窗窗口而過,徐隆閃身微蹲,站在門口與黎洪並肩而立的廖必捷忽地一陣頭暈目眩,身軀一軟。

  此變故來得太猛太急,冷汗劃過徐隆眉間,黎洪、林萬安連忙扶著癱軟的廖必捷,只見廖必捷嘴唇發紫,神色恍惚,原來是脊椎之處中了兩記銀針

  黎洪與林萬安滿面狐疑的與徐隆對望,徐隆略定心神,往後一指,顫聲道:「是…是簡阿來!」作勢往前門衝出,林萬安未作細想,連忙起身堵住徐隆。儘管兩人一路上相處融洽,但畢竟身上肩負不同立場,林萬安是受命盯緊黎、徐二人,即便廖必捷倒下,他出於反應不得讓徐隆擅離,自然得阻止徐隆行動。

  徐隆則是情切李桐生死之鑰,嫌疑甚重的高人逵與簡阿來就在眼前,若非陡然遇襲,徐隆原本想與黎洪細細商議,但現在行跡已曝露,對方又先下手為強,生怕簡阿來又從此溜走,再次斷了線索,一時之間顧慮不得太多,徐隆勢必得動手擺脫林萬安。

 

  兩人拳來腳往不到三招,林萬安冷不防應聲倒地。「一絆就倒,你這傢伙蹲馬步練得不紮實!」黎洪伸腳絆倒林萬安,好讓徐隆擺脫糾纏。左臂負傷的黎洪儘管不方便動手,但攪局干擾倒還綽綽有餘。

  徐隆不打話,對黎洪掃過一道感激的眼神,一步「銀鞍踏雪」抽身飛到簡阿來身前,右手扣住簡阿來手腕,對方露出驚愕的表情,再目光凌厲盯了距離尚有五、六步之遙的高人逵一眼。高人逵倒不驚慌,高舉手勢,碎步後退,傅向陽隨即帶了數名長工護在高人逵身前。

  徐隆扣住簡阿來,往回望廖必捷依然趴伏在地,黎洪則不斷抽身閃避林萬安的追逐。傅向陽帶來的人馬則向前圍堵黎洪,徐隆原想飛奔解圍,但很快就感到身後一股凌厲的掌風襲來,只得徒手格擋迎擊,震開對方厲辣的一掌。徐隆旋即轉身,順道換左手扣住簡阿來脈門,與來者對視一眼,竟是那名目光冷冽的女子,她咯咯淺笑,瞇著細眼凝望著徐隆,徐隆頓感一陣心跳遽動

  「葉…葉姑娘!拜託…快救我!」簡阿來驚慌失措地哀叫。
  「你是誰?竟敢在高家寨撒野?」徐隆第一次聽聞該女子口音,宛如她冰霜般的外表,說起話來毫無暖意。

  「我撒野?我不過是要找這位簡阿來問事,根本連過問都沒有…」徐隆咬著牙回應,瞟了廖必捷一眼:「再說…不分青紅皂白撒野傷人的是你吧!」

  「廖趟子手學藝不精,即便順利回寨,鏢服都還沒脫下,居然放鬆戒備,毫無警惕之心,如此之人,不配替高家辦事…!」那葉姓女子渾然不將誤傷廖必捷當一回事,淡淡道:「希望他牢記教訓,我自會給他解藥,不勞費心。」葉氏女冷言如冰,緩步走進徐隆。

  「你在針上下毒?好狠心的女人啊!」徐隆說著將手臂扣住簡阿來的項頸,高聲道:「不准再過來一步,否則我要教這傢伙好看!」「好看?哼…試試看啊!」葉氏女臉上掛著一抹輕柔的笑意,呢喃道:「相反的…你有求於他,我若要對他下手,你倒會拚死護他周全。」葉氏女完全無懼徐隆要脅,表情未見任何遲疑停頓之處,看來驚心動魄。

葉淃漣
葉淃漣 Iap Kng Lian (instagram : joyuqu3)

  簡阿來冷汗直冒,他知道此女子說得出、做得到,不免驚慌失措了起來,這份激動的情緒也感染到了徐隆。徐隆步履一震,赫然不知該如何回應,但聽高人逵吼道:「這兩個人是怎麼回事?膽敢擅闖高家寨,來人啊!給我杖殺!」

  徐隆馬上收回目光,捉到葉氏女腳尖施力下沉之一瞬,連忙拉著簡阿來撲閃,葉氏女迴身連發銀針,徐隆原本欲再側身閃開,卻發現兩旁都站滿了高家的家丁,堵住閃避的方向,遲疑之際,「啊-!」簡阿來肩頭已中葉氏女的銀針。

  徐隆面臨前有追兵、退無後路的局面,葉氏女面無表情的一笑,反倒激起他的戰鬥意志,辮子一甩,推開簡阿來,赤手空拳地往葉氏女攻擊去,始知葉氏女擲針手法高超,武藝也不俗-

  葉氏女身法陰柔,出招虛實之際,時如飛瀑濺鳴之疾、時而如滴水穿石之緩,詭譎多變;徐隆過往所交手的對手之中,多以豪快俐落的外家硬功為主,還是首次遭遇如葉氏女般忽快忽慢、忽緊忽湊、忽實忽虛的套路,一時之間竟然奈何不了對方,儘管尚未落下風,節奏不免被對方牽著走。

 

  而簡阿來強忍疼痛,趁眾人環繞徐隆與葉氏女交手之際,踉蹌地逃出,不知從何竄出的黎洪,探出藏在腰際深處的番鏢,以不甚有力的右手刺中簡阿來的膝蓋。簡阿來立時跌倒在地,即刻拔出刺不深的番鏢,看到黎洪又是吃了一驚,前幾日才吃過這個傢伙的虧,搞得自己右肩仍隱隱作痛。

  黎洪原本就不願讓簡阿來趁亂逃走,僅能使用單臂的情況下,依然能佐以靈活的腿法制伏住了簡阿來,但黎洪與簡阿來的打鬥聲馬上吸引了高家其他家丁的注意,傅向陽站在高人逵身邊,大喝:「廖擎!丁軒!拿下那個傢伙!」

  趟子手林萬安原本就在追逐黎洪,只是見到後背中針的廖必捷緩緩出現在視線中,高家寨中其他幫幫手來到,林萬安遂不假思索前去攙扶廖必捷。廖必捷張口便斥道:「『錦舍』帶來的這個女人…下手也太不分好歹了吧!」林萬安順手抽走廖必捷身上的銀針,噴濺出一泓黑血,林萬安回望正在相互對峙的徐隆和葉淃漣,內心不禁五味雜陳。

  黎洪見其他家丁朝自己撲來,連忙閃身逃遁,忽然高聲叫道:「丁轅!你明明就知道!我們是『遠舍』找來的,不是來高家寨撒野的!」其中一名家丁儼然就是在北投鎮番寨中遇到的隘丁丁轅,黎洪不禁又惱怒又焦急。

  饒是在平時,黎洪要對付丁轅仍得費一番手腳,更何況此時慣用的左肘不便,面對簡阿來尚可用巧勁,對付層級不同的對手,黎洪即刻變成束手就擒的份,那家丁馬上一記擒拿手撂倒了黎洪,或許黎洪那句話仍有發揮效應,那家丁下手還算客氣,留給黎洪些許餘地,沒有痛下殺手。

 

  徐隆與葉淃漣鬥到酣處,葉淃漣忽地縱身後躍,雙手探入後擺,撒出一片天羅地網的銀針,針鋒尖陣漫天飛舞,正是擲撒暗器的精妙手法-「乾坤一擲」!徐隆手中無兵器架擋,只能匆忙側身閃避,卻見深厚圍觀家丁中針倒地,傳來一陣哀鴻遍野。

  「妳…!」徐隆踉蹌伏地,瞠目結舌,不敢置信對方會對自己的人下手。葉淃漣目光冷冽,儼然未受影響,手勢又往後一探,徐隆以為對方又將漫擲飛針,蓄勢閃避,卻見一陣白煙,掩蓋住眼前視線,連忙揮臂遮目,但難擋異香撲鼻。

  徐隆雙目重啟,葉淃漣纖細但有力的雙手已猛然扼住徐隆的喉嚨。一般而言,徐隆力氣長大,斷不可能如此輕易被扣住咽喉,但他此刻竟只覺得全身酥麻,軟綿綿地欲振乏力,居然無法掙脫出葉淃漣五指冷冰的箝制。

  「可惡…!」徐隆低吼。
  「逵舍,不能殺!」林萬安高聲疾喊。
  「哪個兔崽子說不可殺得啊?」高人逵厲聲道:「沒大沒小、簡直亂七八糟!他娘的,給我了杖殺這群漳州豬!」

  「失禮!不過,」林萬安匆忙回答:「錦舍…他們是遠舍帶來的人…」
  「阿兄…?你好像還是沒有搞清楚…【高福盛】會是當家?」高人逵展顏一笑,語氣轉瞬冷峻異常:「今日再讓我從你口中迸出一個字,我就要你這輩子再也開不了口。」

  「啊!」葉氏女倏地怪叫一聲,原本聆聽高人逵與林萬安心寒對話的徐隆,目光重新回到葉淃漣身上,注意到她右半頰不知何時被劃出一道細如紅線的血痕,趁對方手微微一顫,徐隆逮住空隙掙脫葉氏女的掌握。

 

  忽而鈴聲翠響,誰宛若一陣青煙,飄渺無聲,遮蔽了日正當中的艷陽,輕巧如燕地遁入庭院,昂然挺身橫在葉淃漣與徐隆身前。

  「錦舍,好大的脾氣,這是怎麼回事?」
  「阿九,你來的正好,我正嫌無聊,這裡來了兩隻小白羊,要不要來捉捉…運動一下?」
  「只怕…不是良好的消遣,錦舍不怕頭家回來,又被有心人給告狀了吧?」

  「什麼有心人?阿九,妳很漂亮,本舍瞧著開心,但你也不要太白目了…本舍哪日唐突佳人,妳可要好好檢討自己喔!」高人逵最後一句是對著葉淃漣說的,葉淃漣當即反應,馮九順勢擋在徐隆身前,與葉淃漣過招。

  徐隆適才未與葉淃漣分出高下,心有不甘,大聲道:「阿九姑娘,妳讓讓吧!她針對的是我,妳沒必要淌這趟渾水!」往前一踏,肩頭突然被人從後頭按住,「你著了葉姊的迷藥,胸悶心悸、四肢乏力,應付不了葉姊的…沒必要出手添亂。」原來是江嵐不知何時出現在徐隆身後。

  「退開!」徐隆高喝,見廖擎來勢洶洶地朝自己攻擊,馬上推開了江嵐。

 

  江嵐輕巧地退了幾步,眼珠一轉,廖必捷與簡阿來坐倒在地,神色昏沉黯淡,似是勉力支撐,嘆了口氣,又瞟見被高家家丁擒拿住的黎洪,不禁語帶戲謔地說道:「姓黎的,你這手是怎麼回事?」黎洪沒好氣回道:「還能怎麼?看也知道,就斷了呀!」

  「怕是學藝不精吧?」江嵐不忘調侃,將一綹髮絲捻到耳後。
  「我沒受傷前,在北投寨和這傢伙過招時,可一點也沒落下風。」
  「你在北投寨交手的是我弟弟吧!我是丁軒,你看清楚了!我的手下敗將~」
  黎洪還欲再辯,但見右臂給丁軒扣得疼痛,便決定識相的閉上嘴巴。

  「動作快!這隻漳州豬!花了那麼久的時間…你們為什麼還拿不下呢?」傅向陽見廖擎給徐隆逼得節節敗退,頓了頓,指著林萬安高吼:「林萬安!你為什麼沒有動作呢?」其他傅向陽帶來的家丁,皆中葉淃漣毒針無法起身,僅剩林萬安完好無傷。

  林萬安原本攙扶著廖必捷,被傅向陽一吼,面色不禁一沉,平平都是下走,你傅向陽也沒有比較高貴,心下有氣,卻又不好發作。

  「全部都給我住手!」潘五傳來十分渾厚深沉的嗓音,讓林萬安停下了腳步,馮九和葉淃漣、徐隆和廖擎也停止了拉扯。

 

  「阿兄…?」
  「錦舍,你這是怎麼回事?」潘五來勢洶洶地走進群眾,高人遠、副鏢頭姚堯則默默跟在潘五身後。

  高人逵冷冷一笑,唰地一聲,搖起扇子,道:「厝裡有髒東西,我在幫大家清理清理。」
  潘五面露凶光,不滿地道:「你難道不知道這是『遠舍』請來的人嗎?」
  高人逵毫不介意潘五的質詢,他素來反感這位父親從半線社帶來的番族表兄,聳肩答道:「阿兄,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你回來一趟也不跟我講一聲,厝裡無事無情迸出兩隻陌生的漳州豬,正常來講…你覺得小弟該有什麼反應呢?」

  「我…我明明有講過,是錦舍你…」林萬安還欲開口,但迎上葉淃漣冰冷的目光,便不說下去了。「混帳!錦舍怎樣?是你這小小趟子手議論得的嗎?」傅向陽趁林萬安語音一落,毫不客氣地痛斥對方。

  「這兩個人…是我從北投寨押來的,說好要給父親發落,希望逵弟你…不要動他們。」高人遠倉皇地說道。
  「如果我非要動他們呢…?」高人逵輕慢一笑,向高人遠踏前一步,渾似毫不將兄長的話放在心上。

  「錦舍!」潘五見高人逵完全不將高人遠當一回事,不禁心頭火起。
  「我在跟我阿兄講話!潘五你給我閉嘴!」
  「逵弟……」高人遠眉睫一晃,很是有心無力。

  「錦舍!遠舍好歹是你兄長,你不要太超過了!」馮九再也忍不住高人逵咄咄逼人,不禁放聲喝斥。「放肆…」傅向陽語音未落,馮九心下惱怒,她厭惡傅向陽這個狐假虎威的滑頭早久,一巴掌過去,截了他的話頭。

  馮九準備巴第二掌,手腕卻被葉淃漣拉住,兩個女人眼看又要扭打起來,原本站在高人遠身旁的姚堯卻趕緊拉開兩人,見馮九反應得動作極大,姚堯不得已將馮九雙手按壓於其後背,並點了她周身的穴道,才止住她的掙脫。

  傅向陽給馮九巴得面頰腫脹,指痕歷歷,怒瞪馮九,卻沒想到馮九以怒火更旺的眼神回視,傅向陽一陣氣虛,目光又收了回去。

  高人逵笑道:「姚副總鏢頭做得好!給本舍抓好她!馮剛遠在北投,他的女兒實在有欠管教…」 姚堯為少林寺俗家弟子,內勁純陽周正,馮九給姚堯扣住雙手,又被制住兩個大穴,一時之間竟難以掙脫,馮九怒道:「你要怎樣?」

  高人逵收起扇子,以扇頭輕拍馮九臉頰兩下,笑道:「…你打傅向陽是沒什麼大不了…好歹與我的狗差不多,俗話說『打狗也要看主人』…這麼不懂道理!傅向陽,這女人剛剛不客氣地打你了一巴掌,本舍馬上給你機會,報仇雪恨!給我巴,一下還十下!快過來呀!」

  高人遠臉色大變,喝道:「傅向陽,不准動手!」
  高人逵面不改色,笑道:「傅向陽,快動手!」江嵐往前一踏,打算替馮九解圍,葉淃漣卻毫不客氣拉扯住江嵐的脖子,難以再瞬間移動分毫。

  這下換傅向陽為難了;儘管當眾被一個女子打巴掌很丟臉,但是要趁對方被要脅回擊一掌…眾目睽睽之下,也實在不是件美事,更尤其是…像傅向陽這名原本是佃農戶出身的伴讀而言,挾在遠舍與逵舍之間,選擇一邊等於是當眾違逆另一個少爺的命令…他抬頭望箝制住馮九的姚堯一眼,皆是左右為難冏相。

  傅向陽到底還是親近正室所出的高人逵些,他喉頭一緊,作勢高舉手臂,被馮九一喝:「你敢?!」這一瞬間,突然令徐隆聯想到馮剛虎獸猛獅般的嘶吼,傅向陽心下一慌,手臂又縮了起來,高人逵沒好氣地叫罵:「有本舍給你撐腰!怕什麼?」傅向陽蹙眉糾結,但終於下定決心,鼓起勇氣再舉起手臂。

 

  「住手!」高人遠大喝,準備上前阻止,卻有一道挾雷霆飛鷹之勢、更迅速的身影,跨越層層人牆衝來,單臂將傅向陽狠狠撂倒在地,地上迸出「砰」一聲的巨響,傅向陽只怕此刻已頭破血流,昏厥當場。

  來者一身再也平凡不過的褐金色粗布麻衫,雙頰坑洞痘疤,滿臉怒容,橫眉豎毛,讓整張面容更顯醜怪,殺戮之氣溢於言表,不禁令人為之膽寒。

  那人眉宇一軒,在醜惡駭人的外表下,難掩一雙清澈澄明的眼眸,無語肅穆地掃向高人逵。
  「曹斐…!」徐隆幾乎是從高人逵牙縫中迸出的氣音知曉來者的大名,他若有所思地回望黎洪一眼,黎洪顯是懷抱同樣的念頭對視徐隆,兩人目光接觸,疑惑同時湧上心頭:「這不是『武嶺門』最上乘的輕功身法…『銀鞍飛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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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則留言 追加

  1. MOUMU 矛木 說道:

    Bravo : D ❤

    1. Roxie 說道:

      Hi
      原來矛木也有wordpress
      Nice to meet you here!

      1. MOUMU 矛木 說道:

        我的站其實是這個 moumudo.com ,不知為何顯示沒在更新的舊站,有空也來我這看看吧 -w- Nice to meet you here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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