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何以有羽翼

彰化縣半線保
北投社-半線庄

  「其實早在康熙四十年間,赴大肚溪北岸立戶陞科的是泉郡張氏家族,你們應該多少知道吧?」
  「嗯,咱們二師兄張鯽就是那出身的。」黎洪道。
  「還有那位最喜歡跟你鬥嘴表小姐的家。」徐隆道。
  「你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啊?」黎洪沒好氣地道。

  羅辭微微一哂,繼續說道:「我剛來台灣的時候,先落腳的地方不是高頭家這,而是去張圖老官人手下做事…那個時候的『藍張興庄』,叫做『張鎮庄』,我前後待得時間並不長,因為張官人在北岸的開墾事業並不成功,進去辦事時已經是很末期了。

  「當時的北岸仍是一片荒蕪,到處都是石子路、沼澤地,野獸的足跡都比人多,別說樹林茂盛了,連雜草也非常地高大,甚至比人還高!都淹沒了溪澗,處處瀰漫著瘴癘之氣,燒了也沒用,春風吹又生啊!張官人花了許多心力來開墾,但好不容易找到了人,又處處被兇猛的番仔攻擊…,那時候貓霧拺社勢力很大,張官人設了一道隘線,沿途有好幾個屯所,招來的隘丁大部分都是早期投奔張官人的偷渡客,幾乎沒受什麼訓練就派上前線了… 打不過人家,逃也逃不過對方,咱們泉州人死傷非常慘重…

  「張家與藍家在福建省時關係還是不錯,常有魚雁往返,張圖官人來台灣開墾陞科之後,受到藍家元騏公不少幫助,可惜元騏公與張官人合作的時間太短,元騏公便匆匆而逝,接替元騏公管事的是他的囝婿…也就是你們頭家.顏居益。據說原本是想傳給元騏公的小兒子,但他那小兒子的出身…不太好,兩名女兒並不贊成,另外顏居益也確實能幹…總之元騏公的業務就落到顏居益的身上,事情在這當口漸漸起了變化。

  「原本是漳泉合力剿番開墾的局面,忽然地…顏居益說要開塘造渠,人手不足,從隘丁前線抽出了大量人力,不知不覺間,在前線九死一生都變成咱們泉仔,而顏居益自己私底下延攬了好幾批漳籍移民,默默形成了一股強大的勢力。

  「其實那時候我和之傑早就有發覺,也有和張官人反應。你道張官人如何回答?他講咱倆初來乍到,對於他和顏居益的交情不了解,年輕人不懂事,不要老有意思出言挑釁,想到什麼說什麼,狠狠訓了咱們一頓… 是啊!咱們那時候還年輕,還不到二十歲,熟料就真給我們一語成讖…。

  「沒多久後,張官人原本從泉州府帶來的民丁,死傷太慘重,他想要調『張鎮庄』的人馬,卻始終是口頭上敷衍,真的要請調莊丁出去,總是有一堆推託的藉口,完全指揮不動。當時,石紹南跟現在差不多,都是負責訓練民壯的教頭,他是顏居益的連襟兄弟,我多次頂撞他,希望他去跟顏居益反應,殊不知他早就和顏居益串通一氣,跟那群口頭允諾老官人的莊丁一樣。

  「直到有一日,張官人召開了佃東大會,表示自己財務困難,隘丁陣亡太多,光白包都快壓垮他,田租收益又有限,希望佃東們多多施以援手,有錢出錢,有力出力等等… 楓樹腳庄、南勢庄等等的頭人…大家都是虛應故事,直到顏頭家站出來說話,才終於有佃戶應聲附和,張官人直到那個當口才發現…就是顏居益在背後搞鬼。」

§

  黎徐二人同為顏居益手下私武,從羅辭口中娓娓道出這段過往,畢竟性格迥異,對於此事的感想也不盡相同。黎洪尋思:「原來顏頭家如此奸巧,為了掌握北岸的勢力,頭家一定很早便開始佈局了吧…」對於黎洪而言,儘管「藍營」是為顏居益辦事,但是平素發表命令與相處的都是教頭石紹南,顏居益偶爾在巡視或者逢年過節慰勞時才會出現,是以黎洪對於自己的頭家被批評不甚介懷,尤其是當顏居益擅改黎貞婚姻大事之後,黎洪對於顏頭家尊敬之心更減。 

  相對而言,徐隆則自幼尊敬顏居益,認為若非顏居益事業發展得有聲有色,寡母徐五娘將無所投靠憑藉,自己早已流落橫死街頭也說不定…儘管顏居益墾業繁浩,未必將此一小事放在心上,徐隆始終對顏居益懷抱著感激之情。只是這一當口,才醒覺顏頭家的手法,與他一系列以「公誠樸毅」來訓誡門人背道而馳,不免有些失落。

§

  「那大會一散之後,張官人便氣勢洶洶地跑去你頭家那責問,沒想到到顏家宅子後,一直以來跟著張官人身邊的石紹南,居然直接轉身擋在顏居益的身前,一點遲疑也沒有,眼睛都不眨一下。張官人的表情一開始是詫異,接著露出憤怒和失望的表情,就這樣與顏居益和石紹南僵持著……

  「這時候,張官女婿石皁也站了出來,他走到了張官人的對面,一聲不吭地跪了下去。老官人怔怔瞪著跪在地上的石皁好久,偌大的廳堂上,兩派人馬面面相覷,這個時候卻只安靜無聲,彷彿一根針落在地上都能聽得見。

  「不知道僵持多久,張官人嘆了一口氣,沒再多說什麼,轉身離開顏家的宅子。我從來沒有聽過一聲嘆息,可以蘊含著憂傷、沮喪、潰敗、難過、驚愕等等那麼多複雜的情緒,老官人離開顏家那落寞的身影,我現在還記得很清楚。石皁的頭一直是叩在地上,直到顏宅把大門掩上那一刻,我都沒見他把頭抬起來過…張官人回到厝裡,急怒攻心,開始嘔血,沒多久就過身了。

  「哼!你頭家不知道抱著什麼心態,大張旗鼓地幫張圖官人辦了一場風風光光的喪禮,直接提拔了張官人長子張鮎當貼身管事。我當時實在是看不起顏居益的作為,小小年紀的張鮎能管什麼事?就是這種把人家父親逼死,又讓兒子把自己當成恩人的伎倆,令我一刻也不願意在『張鎮庄』多待下去!

§

  「送完張圖官人一程後,我那時候脾氣差得很… 想對石紹南下手,完全不怕惹事的…一路亮著刀走在大街上……沿街上的人看到我提著刀,表情凶狠,莫不紛紛閃避當場。」徐隆道:「我能理解你對咱們頭家和師父惱怒…但為什麼會…這麼想要對我們師父下手呢?」

  「年輕的時候,容易把事情想得單純美好,連我自己也是!無論怎麼說,我與石紹南曾經一同拿著刀抵抗外侮,一道扛過沉重的扁擔翻山越嶺,一起互相扶持,共渡許多腥風血雨的夜晚…我們曾經如此並肩作戰,儘管時間不長,但這份情誼對當時的我是很深刻的…我傻傻地相信我們的情份,還真以為石紹南會和那些市儈的莊丁不一樣…天真得可笑…!

  「然後我在路上卻先遇到了石皁,這吃裡扒外的傢伙!看到他更火大,我們大打了一架,打到鄰舍都來圍觀,當我以為勝券在握時,卻驚動了石紹南和吳紹東趕到現場,以一敵三,情勢瞬間對我不利。好在不久之後之傑也加入戰局,情勢再度逆轉過來… 之傑與我系出同門,他刀法使得飛快,至今依然無人能出其左右… 我一腳踹開吳紹東,他滾得遠遠的,我逮到了石紹南一個稍縱即逝的空檔,正要揮刀,得意地以為你們師父必死無疑之時,之傑居然抽刀架開了我的刀鋒…。我先是吃了一驚,再注意到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失去了大好機會,繼續纏鬥下去只是浪費精力,便轉身離開,之傑不做停留,立刻跟隨著我走…接著我們到了一個隱匿的地方,見到了石湘…!」

  徐隆脫口問道:「石湘?」
  羅辭道:「你們沒聽過石湘嗎?」羅辭無論吃驚與否,語調皆十分地平順。
  黎洪搔著頭,道:「好像很細漢的時候…有一點點印象…」

  羅辭嘿然道:「你們不知道你們師父的事情可多了!石湘是石紹南同父異母的妹妹,兩個人差了十多歲。儘管石紹南名為兄長,實際上宛如嚴父…我那個時候見到石湘,才知道那ㄚ頭和之傑好上了!難怪之傑會阻止我對你師父下手。」

  黎洪道:「呃… 雖然當弟子這樣說很奇怪,但是羅鏢頭之後,應該還是有很多機會對於咱師父下手…怎麼這麼客氣?」羅辭嘴角一斜,答道:「有勇無謀的事情,我不會做第二次。石紹南本來就是漳州仔,妻子還是漳郡大佬元騏公的女兒,偏偏又和顏居益是連襟兄弟,他會選擇與顏居益站在一起,其實也是人之常情,倒是我想對石紹南下手,像在逞一時之快的血氣之勇!我冷靜了一夜後,便想通了…良禽擇木而棲,既然我不喜歡顏老頭,離開就是了!打定主意要離開『張鎮庄』,到南岸找其他頭路。」

 

  羅辭續道:「隔日我、之傑與石湘走往烏日庄渡船過岸的路途中,石紹南忽然出現在咱們三個面前。」頓了頓,結果帶點讚賞的口氣說道:「你師父還算是個有種的好漢,昨日與我們打成那樣,差點死在刀下,居然還不畏死…隻身出現在我和之傑面前。」

  徐隆問道:「師父怎麼會出現?」黎洪瞧了徐隆一眼,道:「自己妹妹一聲不響地不見了,做阿兄的不會緊張嗎?」羅辭道:「我那時候殺他之心已無,但他為什麼會出現在眼前也是心裡有數;這事自然是由他們三個人自行料理,我便站著遠遠的,靜觀其變,沒有插手。」忽然之間,羅辭語氣陡變,有些黯然。

  「他們三人講了一陣子,最終還是動起手了。之傑武藝與我相當,他倒是很客氣,連讓了石紹南二十招,只是防守,並無反擊,但總不能持續糾纏下去,第二十一招上他開始動用真格,打得石紹南節節敗退,終於在他腹部砍上一刀…….」此時此刻,徐隆終於才知道石紹南腹部上那道恐怖傷疤背後的故事。

§

  羅辭兀自走在鏢隊隊伍的前頭,沒有去注意與他並肩而行的徐隆面色,自顧自地說道:「其實,那口子若順利劃下去,你們『藍營』的師父應該要換成吳紹東了!只是萬萬沒想到的,石湘原本說好不插手的,見兄長命懸一線,到底還是忍不住出手相救… 那一幕來得太突然,之傑的臉頰右側給石湘砍了一道很長的傷痕……」

  徐隆「咦」了一聲,他倏地想到了一個身影,但聽羅辭道:「之傑臉龐右側全部給血跡沾滿,石紹南腹部中刀,伏在地上,掙扎著起身。我看石湘也是一愣,她說道:『我只是要逼你讓開,你怎麼不閃啊!』之傑笑道:『你這下來得又快又急又好,我閃不掉,挨這下活該!』然後轉身背對著石湘,又道:『你阿兄受了傷,帶他給附近的大夫看看吧!』之傑話說完後,把刀上的血跡擦拭乾淨收入刀鞘,卻視若無睹自己臉頰上的不停冒出的鮮血,走向我,一抹慘笑。

  「到了烏日庄後,我與之傑就在渡頭,打算等石湘通報石紹南傷勢無恙後再離去,其實那點皮肉傷,傷口看來恐怖,也沒傷到要害,不至於危及性命…。我這樣等也是想順道和之傑見上最後一面,可是等了三日三夜石湘都沒有出現…之傑催促著無論石湘會不會來,我們都該啟程了……

  「後來才不曉得是出於屈服兄長或是愧對之傑的緣故,石湘那小姑娘性子多貞烈,竟然選擇服毒自盡,最後是靠石紹南那醫術通神的妻弟…也就是元騏公小兒子給妙手救回來了,但也落下了極重的病根…之傑將石湘接去照顧後,石紹南臨走的時候話說得決絕,還當真沒有探視過他妹妹,連捎封信也沒有過,我是不知道石紹南怎麼想的…寧願在心中常自懊悔,到底是拉不下面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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