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南岸豪門

彰化縣半線保
半線庄.高家大院

  「阿彌陀佛!」
  「……」
  「睡昏啦!看到人也回不會叫一聲,真認不得我啦?」
  「什麼啦?」徐隆撐起身子,一口氣差點喘不出來。
  「江嵐那個小姑娘還威脅我,你今天再不醒,我就要吃三年素來祈福,好險好險!」黎洪也不顧徐隆呼喘大氣,一股勁地哈哈大笑。

  徐隆勉力坐起身子,瞇著眼望著黎洪,他左臂給粗布掉著脖子上,背心陣陣抽痛,這才想起他失去意識之前,不還正在上快官庄與高人逵一行人糾纏,怎麼這會全身換了乾淨的衣服,還能躺在這間素淨的屋厝,儼然被當作座上賓似的,徐隆疑道:「發生什麼事了?咱們怎麼在這裏?」

  「講來複雜…」黎洪眉飛色舞,卻被丁轅匆匆進來的腳步聲給打斷。
  「徐隆小哥,你總算醒了!」丁轅換穿了一身家僕裝扮的石青衫,脖項上如常掛著顯眼的大串佛珠,走起路來叩咑作響,口中道:「你醒來,可以去找那個貞兒啦!太好啦!」

  徐隆受傷昏迷多日,失血甚多,臉色一片慘白不說,此時經丁轅宣「黎貞」之名於口,不禁泛起紅暈,焦急道:「什麼貞兒?丁、丁轅!你知道什麼?」

  丁轅咕嚕嚕的大眼一晃,不懷好意地道:「大概什麼都知道了。」
  黎洪訕訕道:「你昏睡了四天三夜,嘴上渾話可講了不少。」

  徐隆急怒攻心,背心又一陣劇烈抽痛,「啊」了一聲,黎洪趕緊穩住徐隆不致讓他倒下,徐隆不領情,軟綿無力地捶了黎洪一記老拳,怒道:「你怎麼都不阻止我啊?」黎洪道:「你怪我?嘴巴長在你臉上,話也是你自己講出來的.我怎麼阻止啊?拿褲襪堵著你的嘴賞你幾個耳光不成?」

  丁轅哈哈大笑,又另外有個叩咑作響的腳步聲磨磨噌噌走了進來,徐隆不禁大吃一驚:「你…怎麼有兩個丁轅?」

  晚來的丁轅穿著徐隆看慣的白條紋衫,共通之處也是脖項上懸著一串大佛珠,他伸出手臂搭著石青衫的「丁轅」,那「丁轅」搶著道:「最討厭別人這麼講了,他是他,我是我,哪裏像了?」丁轅皺眉道:「對啊!你那麼肥,哪裡有我的英俊瀟灑?」那「丁轅」也皺起眉道:「我胖?這叫細皮嫩肉,哪像你…」

  黎洪插口道:「別扯東扯西了,當隘丁的是弟弟丁轅,在高家大院當家丁的是哥哥丁軒,兩句話就能解釋完畢的東西,非要扯來扯去。」徐隆細細分辨丁軒與丁轅這對雙生仔,這兩人身材身形與鬍渣長的位置都十分地相仿,同有一雙水汪汪靈動不已的大眼,看來是同樣有調皮固執的脾性,扣除穿著衫褲的顏色不同,兩人並肩而立時,北投鎮番寨任隘丁的丁轅膚色相對黝黑些,想來風吹日曬日子過得略略清苦,體態也沒有兄長丁軒的豐腴。

  徐隆將丁軒、丁轅瞧得頭暈,遂看了黎洪道:「這麼講來,咱們現在是在高家大院裏頭囉?那麼遠舍…」黎洪道:「正是遠舍安排咱們來這裏養傷的。」徐隆神色一黑,皺眉道:「我只記得和錦舍、簡阿來講話講到一半,就莫名其妙給人捅了一刀…之後的事情,我就…那個簡阿來呢?還是讓他走了嗎?」事關李桐生死,多次讓簡阿來推託,徐隆不免憤然。

  「哼!」丁轅雙手抱胸,撕牙道:「那個不老實的傢伙,本來想給他嚴刑拷打一翻,但那個姓羅的制止了我們,講回去要請頭家撤了他通事之位便讓他走啦!滿嘴義正嚴詞,還不是怕他們猫羅仔人多勢眾,膽小鬼!」

  徐隆難掩失望,胸口一陣跌宕,舉眸望向黎洪,對方也是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又道:「請問那姓羅的是?」

  「你別管,總之那姓羅的佔盡便宜!」徐隆沒聽清楚適才所言是出自丁軒或者丁轅之口,這兩個人連聲音也別無二致,徐隆抬起頭來,已然見是丁軒張嘴:「咱們馮老大出手,姚堯那回不是手斷就是腳斷了!」

  徐隆不解,黎洪聳肩道:「你別理這兩位丁大哥,後來啊!原本跟著遠舍押鏢的羅鏢頭出現了,你沒看到錦舍看到他的那副聳樣太可惜,他可是馬上就呼喝大家放手了。」

  「羅鏢頭…就是那位號稱烏溪第一高手的羅辭嗎?」
  「呸呸呸!烏溪第一高手是我們的馮老大!」
  「知道啦!你們兩個不要老糾纏這件事,唸不完欸!」  
  「刺傷我的那個人…現在他…」
  「別提阿利,」丁軒哼了一聲。
  「想到就肚爛!」丁轅補了一刀。

  「你們是眼瞎了,看不清楚他那麼想抱錦舍腿?」丁軒握起拳。
  「馮老大也沒看出來,你怎麼不敢講他啊?」丁轅也握起了拳。
  「他到底為什麼要…」徐隆遲疑道。
  丁軒與丁轅口角七嘴八舌解釋起來,徐隆又感一陣頭昏眼花。
  「虧你那句『了尾囝仔』講得振振有詞,錦舍最聽不得人這樣罵他!那個朱又利既然一心想抱錦舍的腿,為了討錦舍的好,下手自然是快狠準了!」黎洪遞了杯茶給徐隆,他冷哼一聲:「只是…朱又利給丁轅和阿九姑娘拿下了,惹了阿九姑娘不快,應該是沒辦法再回到馮剛的身邊。」

  徐隆垂下了頭,黎洪口中那麼驚心動魄的畫面,經歷這麼多片刻的昏迷不醒,彷彿與己無關。黎洪又道:「然後羅鏢頭就出現了,不是我講,我真沒見過這麼威風的人!錦舍和快官庄的游二頭家見到他,氣勢登時就矮了一截,簡阿來那群猫羅仔也怕他怕得不得了,走得比飛得還快…」

  丁轅斥道:「那是你沒見過咱們馮老大發威,這場面給馮老大看到,那群猫羅仔走都走不了,腿都軟了信不信?」丁軒點頭道:「想當年,咱們老大和羅辭大戰三百回合,這勝負都還沒分,羅辭自己就找藉口落跑了!你講,咱們老大是否比羅辭更威風?」黎洪皺眉道:「夠啦!前前後後聽你們講過八百次了,你們不講話沒人把你們當啞口好嗎?」

  徐隆奇道:「阿九姑娘真的是馮剛的女兒嗎?」黎洪笑道:「哈哈哈!你也覺得奇怪嗎?」丁軒不客氣地往黎洪頭頂一拍,笑罵道;「要是馮老大聽到你這麼講,一定揚言將你的頭剁下來當板凳坐!」黎洪道:「冤枉啊!阿九姑娘豪氣萬千,面對錦舍揪那衣襟一下可是氣勢凌人,講她沒有一個像馮老大這麼威武的父親,我才不信!」

 

  叩叩-

  「江姑娘?」徐隆轉過頭去,只見江嵐沉著臉道:「聊這麼開心?連本姑娘站在這裏這麼久都沒有注意到。」她脖項戴著殼類吊飾,將竹青色的衣襟襯托得淡雅清麗,江嵐走路的體態搖曳生姿,迥異於裹著小腳的漢家女性,一雙大足的腳邊跟著一隻黃犬,隨著人群搖了搖尾巴,一人一犬風姿綽約地走了進來。

  「阿嵐啊!徐小哥醒了,再也聽不到夢話了真可惜!」丁轅捉狹地道。

  「嗚嗚嗚-憑什麼頭家一句話,貞兒就得嫁給三舍了-」丁軒模仿徐隆夢囈的語調,雖然黎洪覺得一點也不像,口中仍道:「好啦!我家阿隆他脾氣不好,你們再欺負他下去,他好不容易醒了被你們氣到暈倒!這樣我可真的要吃長素了!」黎洪嘴上勸慰,其實仍是與丁軒、丁轅兄弟沆瀣一氣在開徐隆的玩笑。

  「咦?阿嵐啊!妳身上有沾什麼味道,今天怎麼這麼好聞?」

  「軒叔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平常是很難聞嗎?」江嵐語氣有些女兒態的惱怒,丁轅罵道:「什麼話?丁軒平常自己最臭了!」丁軒笑道:「軒叔講錯話了,也不看這房間裏都是我們這幾個臭男人,這不是妳一來我才嗅到一股香味嘛!」黎洪道:「什麼臭男人,別扯到我身上呀!」丁轅道:「不要講別人,你手臂上的藥草最難聞!」

  江嵐聽著這幾個男人在大熱天爭執,甚覺不耐,道:「都別吵啦!徐隆,你既然醒了,我們頭家吩咐了,他晚上要請你一頓,並親自和你道個歉…」
  「道歉?【高福盛】的頭家…要親自和我道歉?」徐隆著實大吃一驚。
  「當然!我們頭家最喜歡少年英豪,」江嵐伶牙俐齒,婉轉的音色如黃雀,將一番話說得悅耳清脆,「遠舍就非常想要把你們兩位介紹給他老人家!」
  「等一下,江嵐姑娘…錦舍會出現嗎?」黎洪語畢擺了手勢,在脖子側作勢一劃。
  「錦舍出現怕什麼?庄內的人還會顧忌遠舍,再講…我…阿兄和阿九姊姊都在,會護著你倆的。」

  黎洪不置可否的吁了口氣,心中認為他們到底已經算與高人逵結過樑子了,那位脾氣暴戾難測的錦舍,會不會又不定時上門來找他們碴?他與徐隆此刻傷的傷、殘的殘,身在半線庄,他可對自己和徐隆半點信心也沒有;再者,高人遠的威望他已經見識過了,若真的再動上手,黎洪可不敢指望遠舍能夠護他與徐隆的周全。

  江嵐心思靈敏,馬上又接了話回應黎洪的顧慮:「你不用擔心啦!錦舍這幾天負責主持關聖帝君聖誕[1] ,忙都忙不過來了,才沒有那閒工夫會找你們的碴,而且頭家這幾天都在,他就不可能那樣囂張了。」

  徐隆眼神凝滯的點頭,心念微動,道:「請問那個曹猫仔呢?他還好嗎?」
  江嵐點頭道:「曹猫仔?他好的很,咱們回庄了以後,他就回高家大院對面的酒肆打雜了!」徐隆沉吟片刻,道:「他是漳仔嗎?」

  江嵐挑眉道:「你們果然是師兄弟,都問一樣的話。那個曹猫仔,跟你想得一樣,他確實是漳裔。」像是要補充什麼似的,江嵐又道:「其實啊!咱們頭家用人不拘一格,只要你有才…即便是番仔、客仔,咱們頭家都是很客氣的。」徐隆緩緩點頭,或許是他思念黎貞心切的錯覺,他竟覺得江嵐的語音帶有些撒嬌的甜膩,就好似黎貞私底下與他說話的語態。

  徐隆大傷初癒,但畢竟身強體壯,聊了幾句便嫌氣悶,嘀咕著想往外走走散步。丁軒得意地道:「你是該外出見識見識【高福盛】頭家的氣派,未必不如你們【藍張興】吧?」
  江嵐道:「也不想縣城就置於半線庄,高頭家身為地方頭人,交流往來者可都是官爺縣兵,當然不可能起得太寒酸,未免給那些官老爺笑話!」

  黎洪道:「江姑娘言之有理哪!只是我藍張興庄是新建,迄今不過二十多年,周圍的猫霧拺仔大肚社仔(巴布拉人,Papora),他們可比你南岸的半線社仔阿束仔(巴布薩人,Babuza)兇悍多了!更別提我們北邊岸裏(今台中神岡)還有一群客仔(客家人)三不五時來亂,所以你高頭家這氣派些,也該是理所應當啦!」

  江嵐啐道:「空氣怎麼聞起來酸酸的?看來是有人不知道是羨慕還是眼紅呀?」
  黎洪笑道:「當然是羨慕啦!有夠羨慕!」徐隆奇道:「阿洪,你今天還真乾脆吶!」眼下如果是張石虹,黎洪可每次耍嘴皮都要耍到天上去了。

  黎洪下意識瞥了江嵐腳邊的黃犬一眼,聳肩道:「我只剩下一隻正手,可打不過虎姑婆。」江嵐不怒反笑:「黎洪,你再講啊!看我在膏藥上動手腳,讓你手永遠都好不了!」黎洪不在乎地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囉!」丁軒哈哈大笑,江嵐蹙眉問了一句,回卻是丁轅:「我們的小阿嵐終於有機會當一回牡丹花了!」丁軒接著道:「可不是嗎?這牡丹花淨讓錦舍身邊的葉妖女充當,小阿嵐長大囉!」

 

  眾人一邊閒聊胡扯,徐隆總算有幸窺探墾戶首的宅院,高家內部有好幾個獨立單位的屋厝,外圍用一道泥土木柵欄圈圍起來,仰首南面一望,八卦山林綠野蔥蔥,樹海綿延在山脊谷壑,盡收眼底,與庭院深深的顏家大宅大異其趣。但看那後方屏牆,有一瓶形漏窗,瓶口頂著靈芝花樣,瓶身上下以如意冰裂紋飾,整組造型有「百歲如意萬年」之寓。

  脊堵上鑲有一隻獅子造型的交趾剪粘,此獅呈頭下尾上倒爬之姿,雙眼炯炯有神,嘶牙裂嘴,足蹬彩帶,象徵「瑞獅吉祥」。又看那屋脊燕尾,南極仙翁坐騎的蒼鹿立憩於竹林間的泥塑,此「竹鹿」之像正合諧音「得祿」。方亭木樓上更刻了不少翅卷翔雲的蝙蝠,蝠身盤曲自如、蝠翅輕盈流暢,「蝠」與「福」發音相同,更顯喜氣洋溢。

  徐隆首次親臨南岸墾戶大佬高家的宅第,不禁多端詳了幾眼,心想:「一直以為顏家大院富麗無比、舉世罕匹,但直到今時此刻,我才算是真正開了眼界。」

  徐隆走了一陣,微感疲乏,自個落在後頭喘了口氣,要嘰嘰喳喳的丁軒、丁轅兄弟先走,丁轅早被吩咐要著買些祭祀用的器皿回北投寨,這可拖了許久才肯動身去街上買了,江嵐遂道:「那我去找頭家,看他什麼時候要開飯!」

  待三人漸走漸遠,徐隆揀了塊石子坐下,黎洪好似有些心神不寧,徐隆不禁道:「在想什麼?」黎洪道:「你真的差點撿不回這條命了。」徐隆緩緩點頭,背心的創口時時抽痛,探了探脖子上的藍興娘媽平安符.笑道:「有拜有保佑!咱們藍興娘媽可真的很靈驗。」黎洪啐道:「還不是要感謝貞兒把你押去!」頓了頓:「嗯,要是真靈,我回去也要求。」徐隆嘖道:「你轉性囉?不是向來最不信這些?」 

  黎洪道:「那是以前,在『藍營』我總認為自己武藝不在話下,烏溪北岸也沒幾位能夠奈何我們,這幾日真正見識到『刀鬼馮剛』、姚鏢頭與羅鏢頭的本事,我才發現自己以前實在是太自大。忘了說,你的傷是江姑娘治的,等一下可要好好感謝人家。」倏地,一股煙味掩捲而來,正是高人遠與隨侍潘五,徐隆當即站起,屈身微拱。

  「徐兄弟,你可終於清醒了。」高人遠燦然一笑,儘管不見他隨身的菸斗在側,他一身的煙味仍薰得徐隆一個急嗆。
  「遠舍,多謝你張羅,徐隆這樣一個下腳手人…實在受之有愧。」
  「舍弟…他平常不是這樣的,那日他也不知道是怎麼了,居然這樣對待你…哎!家父已經斥責過他,還希望徐兄弟你不會放在心上。」

  「遠舍這麼講就太過了。徐隆擅闖北投寨,若非遠舍出言相護,這條命只怕早就不在了,之後更原本就答應要隨扈遠舍身旁一路周全,沒想到自己如此不濟,終究是…是徐隆辜負遠舍了。」

  「遠舍不必自責,我們武行走鏢受點傷什麼的…那也是應該的,別要教人傷了遠舍千金之體,那才是丟我們的面。」黎洪趁勢補了一句。

  「無論如何,依然是給你們漳州人看笑話了。」高人遠鬱鬱一笑,而潘五肅然不語。

  黎洪與徐隆臉上一陣訕訕拉不下來,徐隆忽道:「聽聞我這條命是蒙羅總鏢頭所救,可不知這羅總鏢頭此刻身在何處?徐隆可有幸當面與他親口致謝?」高人遠搖頭道:「真不巧,半日前譚知縣[2]持節赴番社,特別指了羅鏢頭隨行,他們一行人去了鹿仔港(今彰化鹿港)一趟。」

  徐隆露出了可惜萬分的表情,「烏溪第一高手」羅辭之名如雷貫耳,刀鬼馮剛與副鏢頭姚堯已是如此難纏,徐隆同為習武之人,莫不想又這麼機會,能夠親眼一睹羅辭本尊的風采。

  潘五卻道:「羅總鏢頭護衛姍姍來遲,平白讓遠舍遭受這點侮辱,之後所作所為,不過微盡彌補之能事,徐兄弟這份心意,潘五如實替你轉達便夠了。」徐隆奇道:「那怎麼行?」

  「嘿!徐隆,你還好嗎?」高家大院另一端,遠遠地傳來馮九的聲音,她輕功來得好快,當她語畢之際,已經落到高人遠與徐隆等人三、四步之前。
  「阿九姑娘,一切安好,多謝掛懷。」徐隆點頭道。
  「那就好,遠舍,黃主母急著吩咐我來找你,似乎是阿束社的人來了。」
  「阿束社怎麼會找我?要找也是找…哎!」高人遠的眉頭皺成川字型,他激動之下,不禁又猛烈地咳起嗽。

  徐隆第一次見到高人遠沒好氣的樣子,高人遠即使被高人逵欺壓在頭頂,素來仍致力一張溫文敦厚的表情,這才首次親見他如此焦躁牢騷。
  高人遠咳勢微歇,潘五神色更是緊繃難看,高人遠才悶悶地嘆口氣,拂了衣袖對馮九道:「知道了,阿九,黎洪與徐隆兩位小兄弟皆是重傷未癒,請妳先替我看顧一下了。」

  默默望著高人遠與潘五遠去的背影,高人遠負氣的腳步不禁讓黎洪瞅的新奇,他不禁道:「遠舍剛剛是不高興嗎?」馮九笑道:「他脾氣難得上來了。」黎洪搔了搔首,問道:「有句話不曉得方不方便問阿九姑娘?」馮九輕輕一哂:「咱們在快官庄同仇敵愾,也算是並肩作戰過的戰友了,哪這麼見外?」

  黎洪道:「戰友?阿九姑娘快人快語,哈!是這樣的,前幾日朱又利那個傢伙不聽遠舍的話,對我師弟下此重手,當場不給遠舍面子,這事可嚴重吧?可是也不見遠舍當時像現在這樣,一臉氣呼呼的…」馮九頭微微一傾,片刻後長長嘆了一口氣,黎洪道:「不方便就算了,我不過隨口問…」

  「遠舍是半仿仔(puànn-hóng-á),你看得出來嗎?」
  「這不用看吧?那麼明顯…啊!失禮啦!」黎洪一時嘴快,言語上失了分寸。
  馮九似不將黎洪的唐突放在心上,淡淡道:「黃主母是頭家的正室,她也是錦舍的母親…他們母子啊…我不好意思這樣直接講,但事實真的如此,心裏對遠舍的出身是輕視的不得了,但若像阿束社、柴仔坑社那些社丁來訪,還不是倚重遠舍出面做通譯不可。」

  「難怪遠舍這麼生氣了!」徐隆由衷地說。
  「錦舍身邊也有一名通譯,可是那人好使小性子,錦舍寵她、黃主母也隨便她,一有事情還是都直接差遣遠舍。你們不要看遠舍他是【高福盛】的少頭家,外表看來風光無限,其實遠舍是很可憐,小的時候啊!聽說連高家的家丁也瞧他不起,老是給他擺面色看。」

  黎洪與徐隆面面相覷,甚感驚奇,黎洪說道:「若換做是在【藍張興】,擺面色給顏家大舍、二舍看,誰敢啊?」

  「遠舍自己也要檢討啊!成天抽水煙,把身軀搞得慵懶羸弱,講也講不聽!他就是個性太軟弱,朱又利這種拜高踩低的傢伙才會…」馮九語氣漸形激昂,提到朱又利卻又漸次沉了下來,嘆道:「我識人不清,沒能早點勸戒父親打發了這種傢伙,也是有錯。」

  「徐隆畢竟沒事,這條命也還在,阿九姑娘何需自責?」黎洪挑了眉,徐隆附和一聲:「是啊!阿九姑娘,咱們都是武行,命都在刀尖上走的,怕什麼?」

  馮九笑道:「你不怕,貞兒也不怕嗎?」徐隆面上瞬間潮紅,不敢想像自己在昏迷之中,到底傾訴過什麼胡言亂語,馮九輕笑一聲,斂了面容,道:「有你這樣惦記貞兒姑娘,真好。」徐隆暗暗尷尬,連忙轉了話題:「先前早就有聽講,高濟芳頭家未闖出名堂前,曾在半線社待過一算不短的時間,甚至娶了土目的女兒,也才有後來這塊半線庄的大片土地。」

  馮九是厚道之人,當下便順著徐隆的話頭:「是啊!遠舍在八歲前都待在半線社,高頭家後來是在遠舍母親過身之後,才接他回來高家莊,黃主母還為此一哭二鬧三上吊過呢!」黎洪道:「高頭家怎麼不一開始就將遠舍接回來?還要拖到八歲,這都…不親了吧?」

  馮九道:「你們不懂番仔,他們囝仔都是跟阿母的,女兒也比後生來的珍貴。[3]當初啊…別講遠舍他母親不讓高頭家帶走遠舍,鹿仔港的黃氏頭一個就不歡迎,高頭家當時苦於籌措八堡圳[4]的修建經費,高頭家不可能不尊重黃家的。」

  黎洪道:「後來怎麼又肯了?」馮九啐了一口,道:「黃主母才不肯呢!現在也常常聽她在抱怨,到底高頭家萬般堅持之下才成的。」黎洪道:「那…遠舍身邊那個潘五君是怎麼回事?」既然高家大院迎接一個高人遠都如此周折了,怎麼又會來了另一位番仔,堂而皇之的讓他跟在高人遠身邊做隨侍?

  馮九嘆道:「這講來又是一回故事,我也是聽高川叔說,遠舍剛來這裏住的時候,根本不會講河洛話,常常被錦舍和其他奴僕欺負,頭家忙,拖了大半年才知道,後來跟半線社要了一名番童作伴,就是潘五囉!」

  徐隆問道:「他們生得挺像的,可是表兄弟嗎?」馮九點頭道:「潘五是表兄,他們生得比錦舍這位親兄弟來得更像,不覺得他們的眼睛可是同款模子呢!可惜,遠舍性子跟誰都是天差地遠,錦舍仗著黃主母的寵愛驕傲任性,還常常騎在遠舍的頭頂上。你倒看看那個潘五,成天繃緊一張臉,錦舍反而不敢對他太放肆呢!」

  黎洪道:「你很了解他們兩兄弟嘛!」

  馮九道:「只是自幼相熟,認識的時間久了的緣故。高頭家重金聘請我老爸、郭定伯伯和軒叔他們做武行,我之後就跟著老爸來到高家寨住,哼!平平都是少頭家,錦舍作威作福,本姑娘很是看不慣…忍不住出手教訓過錦舍幾次,錦舍早就視我為眼中釘、肉中刺,先前或許顧慮著我老爸的面,但上回你們也看到了,他是如何處心積慮地想羞辱我?」

  黎洪抿了抿唇,試探性地道:「好在有曹猫仔。」
  馮九秀眉微蹙,宛若自顧自地道:「是好在有曹猫仔。」

  「阿九姊姊,妳也來了!」江嵐親暱地喚起馮九,兩張白皙姣好的臉龐不一會便疊在一起,那馮九英風颯颯,倒顯得江嵐小家碧玉、稚氣猶存許多,卻也不盡似尋常漢家姑娘婉轉羞澀,終究是別有一番風韻;黎洪不禁凝神多看了一眼,直到江嵐轉過頭來,輕輕笑道:「頭家回來請你們一起來吃飯呢!阿九姊姊的素菜我也幫妳準備好了,咱們走吧!」

  黎洪、徐隆被奉在客座,與高人遠、潘五同席而坐,主位自然由高濟芳擔當,身邊坐的是高人逵母親黃桂娘,嫡子高人逵奉命悉辦關聖帝君廟務,是不克前來了。

  這是黎徐二人第一回拜見【高福盛】頭家高濟芳,放諸彰化縣,他高濟芳份量可比官拜八品的知縣來得有威望,這彰化縣於雍正元年朝廷新設,不過年餘,高濟芳其人可經略大肚溪南岸二十餘年,他長袖善舞、知人善任,更說得一口流利的半線番話(巴布薩語),以利他招募四面八方漢籍、番裔來從,將八卦山麓好大好番地闢成千里良田。

  這麼一個能號令如師從南少林的姚堯、齋教頭人馮剛,甚至是輩分低淺的江達也是個身長六呎的魁梧少年等能人異士為用的墾戶首,應當是姿顏雄偉、意氣風發的中年漢子,一如自己【藍張興】的顏居益頭家,平素不苟言笑,光昂然獨立,便是令人望而生敬的人物,不意想到高濟芳居然是體態渾圓,盈盈笑臉、親切隨和的中年漢子。

 

  「徐隆小兄弟,真正失禮了!」高濟芳劈頭第一句話讓黎徐盡皆一愕,他又向黎洪道:「你們都快坐下!黎小兄弟,你你這幾天吃得還慣習嗎?」臉色蒼白的高人遠在身後微微一笑。高濟芳手捧著兩顆玉珠,單手不停地搓弄把玩,口上寒暄了幾句,不外乎顏頭家身體怎麼樣?黎徐兩個人日子還過得習不習慣?儼然一位非常親切的長者。

  黎洪回道:「蒙高頭家掛念…顏頭家他…身子骨一向硬朗,托福托福!」事實上,顏居益除了沉著臉宣布「盍各言爾志」的場合,黎洪和徐隆平常鮮少看到顏居益,顏居益身子骨到底好不好,黎洪根本不清楚。

  高濟芳固然親和,但他身旁的中年婦女-即高濟芳正室黃氏桂娘倒又是另一番風情;明明僅是家宴,黃桂娘仍一身貴氣十足的水青色立領琵琶襟,鑲有荷葉花邊的馬面裙,垂髮梳成扁平狀,末端用髮帶束起的兩把頭髮式,髮髻以鑲珠嵌寶裝飾,垂絳紅流蘇,遠比【藍張興】頭家娘薛夕照和張妙娘的服飾來得華美奢糜,若顏居益親臨此處,必定暗暗惱怒黃桂娘這一身的裝扮並不盡符合庶民的規制。

  黎洪若有所思地湊近江嵐身旁,打量江嵐座位周遭,江嵐道:「你在看什麼?」黎洪神情晦澀地道:「我從剛剛就很想問,妳那隻臭…煞仔日(suah-a-ji)呢?」  

  「她一直都在啊! Suazi (妹妹)來!好乖喔!」從桌底下探出一隻黃犬,嚇得黎洪心頭一震,江嵐笑道:「黎洪哥哥很想妳,快,去跟他打聲招呼!」黎洪強自鎮定,口中不住道:「不要叫牠過來,我不喜歡。」

  「黎小兄弟長得還挺體面的,」黃桂娘單手支頤,不著邊際地迸出話語,語氣也是一貫的高傲輕佻。

  黎洪表情一僵,登時乾笑了幾聲,起身道:「是頭家娘不棄嫌。」黃桂娘凝笑半晌,瞇著眼又評論道:「可惜,講話有些輕浮…!」接著眼珠一滑,落到徐隆身上,又道:「這位徐小兄弟,嗯…漢草不錯…只是看起來有些鈍鈍的…也不知道有沒有傷到腦子?」黃桂娘語調十分慵懶,像是不經意提起,話語也未經琢磨。

  「什麼傷到腦子?夫人,在人客面前,這樣講話也太失禮了吧?」高濟芳斥道。
  「你兇什麼?我擔心他呀!他若傷了腦子,你一定又要罵阿逵,我就問一下才放心…不然,咱們揀起來養著他當下腳手人啦!」黃桂娘邊說邊搓揉著太陽穴,若有所思地望著高人遠,這動作通常意昧著她不太高興,高人遠不禁戰戰兢兢起來。
  「開玩笑、開玩笑!兩位小兄弟不要介意,坐坐坐坐坐!當自己家一樣,有酒自己斟,不要客氣。」

  徐隆謝過高濟芳,順手拿起身前的酒杯,斟酒斟到一半,卻同時被黎洪和江嵐伸手拍掉徐隆拿酒杯的手背,晃了好幾滴酒水出來,不禁皺眉道:「你們兩個…幹嘛啦?這是講好了嗎?」江嵐舉目對高濟芳道:「頭家,這黎洪和徐隆受了傷,不可以飲酒,對身體不好!你別叫他們喝啦!」

  高濟芳寬面闊頤,笑起來十分有福澤地說:「哈哈!小阿嵐講得對,是我疏忽了!咱們…以茶代酒,高川,給我沏一壺武夷山的大紅袍來!」

  江嵐應了高濟芳的讚許,得意巧笑,當下便奪走徐隆手中的酒杯,一咕嚕地喝下肚,暢快地「哈」了一聲,黎洪道:「阿隆,你看看這小ㄚ頭,搞不好人家酒量還比你好。」馮九道:「別看阿嵐小小年紀,她的酒量向來是不差的。」黎洪搖頭道:「任何人的酒量比起這位徐五俠,都不會差到哪去!」徐隆惱道:「黎四俠,你不講話可以嗎?」黎洪啐了一口,道:「高頭家在前,我怎麼能讓你失了禮數?」

  高濟芳撫鬚微笑,手上玉珠撞擊忽而咯咯作響,道:「黎小兄弟這番話,倒像顯得我凍霜了(小氣)。」黎洪扶了扶左肘上的布巾,垂首道:「高頭家有所不知,俗話講『酒醉心頭定,酒品差沒性命!』我這師弟發起酒瘋來,十二頭牛也拉不動他。」黎洪原本想提二月在楓樹腳薛厝家宴,徐隆發酒瘋把當地管事牙齒打斷的往事,但顧念畢竟是他人地頭,還是給自家人留點顏面就忍住不講了。

  「哈哈…但若不是你師弟曾經飲酒誤事,又怎麼能與我阿兄不打不相識?」江嵐說著說著,面不改色地將新斟滿的酒杯吞入喉間,順道也替身旁的馮九滿上。
  「那是,還成全一段結義情,看得我這師兄都眼紅了。」
  徐隆接連被黎洪與江嵐互虧,耳根發燙,牽引背心的刀傷,來不及分辨幾句,頹然垂下身子摀住胸口,穩起精神。

  「你們兩個…別再取笑徐隆了。」馮九好言道,她始終留意著黃桂娘的神態,黃桂娘低瞪著高人遠,擺了擺手叫高人遠跪在身前,便在高人遠耳邊問了幾句:「這就是你大力想引薦的漳仔嗎?」高人遠面有難色遲疑地點頭,黃桂娘不知黎洪與徐隆如何在北投寨、快官庄耀武揚威,只道一人失血過多,臉孔蒼白;另一個人單手運用不良,一隻手吃飯吃的零零落落,甚是失儀,竟是毫不遮掩露出嫌惡的表情。

  黃桂娘眉頭擰了半晌,又低聲道:「你別再找漳仔了!上次那個什麼曹斐,臉上都是坑坑疤疤的,看了都令人這麼不舒服。」高人遠唯唯諾諾了幾句,才返回了席間,已聽高濟芳高聲讚道:「石紹南調教的弟子一向是有口皆碑!聽我後生講,你們兩位不但膽色超群,闖入馮…馮剛的寨子(比了大拇指),就只是為了一個素昧平生的番婆,這樣不計生死、兩肋插刀地見義勇為!很好!我高濟芳最欣賞這樣的年輕人,簡直就像十年前的江豪與羅辭!」

  黃桂娘輕慢地笑了一聲,高人遠卻心鬱微解,不禁露出真心的微笑,但他的微笑是那麼地淺那麼地淡,他童年的長期氾濫著被否定以及被譏笑的陰影,難得被肯定一回,高人遠深邃的眼珠綻放出點點的光輝。

 

  酒過數巡,高人逵不在黃桂娘身邊,黃桂娘只覺得百般無聊,便喚了唐姨逕自離席,黃桂娘裹著小腳一步一步慢慢搖顛,若非體態稍嫌豐腴,仍是有風擺楊柳腰的風韻。

  數杯黃湯下肚,高濟芳已紅著臉,笑道:「你們兩個小兄弟!有興趣來【高福盛】做事嗎?」黎徐菜吃到一半,皆是一愣,不約而同交互了目光,一時無語以應。

  高人遠道:「朝廷大興水師,福建水師的船艦還仰賴咱們輸出,木材的買賣固然好做,只是這軍功寮多在內山,常常受到水沙連凶番出草的干擾,確實是多需要些腳手…」潘五沉聲道:「黎洪、徐隆,頭家與遠舍如此青睞,這是非常好的機會,你們知道嗎?」

  黎洪面對高人遠殷切的目光不知如何啟齒,徐隆卻先開口說道:「高頭家,遠舍,請恕徐隆拒絕高頭家的好意。」

  潘五雙眉一揚,皺眉道:「外頭找不到頭路的羅漢腳這麼多,想替高頭家做事的人都快到鹿仔港去了。」高人遠搖首道:「阿五…咳咳…你這麼比也太不公平了。黎洪與徐隆畢竟是【藍張興】的腳手,不比外頭那群羅漢腳仔,咳咳咳!」

  黎洪吁了口氣,開席以來談笑自若的表情瞬間凝重了起來,正色道:「師恩深重似海,黎洪也不敢輕言見背。徐隆在藍興庄中有老母,舍妹…舍妹也大婚在即,黎洪與徐隆不得不婉謝高頭家的盛情。」黎洪拉著徐隆站起身子,語畢兩人便同時向高濟芳與高人遠跪拜下去。與此同時,高人遠黑亮的眼眸不免也黯淡下來。

  高濟芳呵呵一笑,打了個酒嗝,溫言道:「不急不急!哎!我一定是酒飲太多,醉了才會這麼唐突一問,你們兩個當作沒聽到,失禮失禮!阿五,還不快把他們兩個給扶起來?」

  「我來就好。」江嵐敏捷地從座位上坐起,她酒喝得其實比高濟芳來得多,卻也不見任何酒態便迅速地扶起黎洪與徐隆兩人。徐隆心想:「這ㄚ頭真能喝。」黎洪展眉笑道:「江嵐姑娘之後再來藍興庄走走,我找何勇和妳一起喝兩杯。」

  江嵐卻緩緩搖頭,徐隆隱隱瞟到她額頭上的汗珠細密而晶瑩,心想她酒量再好,畢竟年歲尚幼,些許的汗珠業已綿延她側臉的眼角,想那都是醉意蒙上了眼睛。


[1] 關聖帝君聖誕為農曆六月廿四日。關聖帝君即三國蜀漢大將.關羽,字雲長,生卒年公元?-220年。

[2] 譚經正,歷史原型談經正,生卒年不詳。據《重修福建臺灣府志》記載,談經正,湖廣遠安人,庚午舉人(1690),雍正二年(1724) 任彰化縣知縣,三年(1725)離任。彰化市開化寺的倡建者,也是首任彰化縣知縣,文中首任知縣「袁灼柏」為作者杜撰,虛構人物。

[3] 台灣西部平原平埔族之親族制度,據《彰化縣志》謂曰:「重生女,贅婿於家,不附其父。」全文深度析論可參見:平埔文化資訊網-〈親屬、婚姻與家庭〉。

[4] 施延嗣歷史原型為施世榜先生,曾耗費十年修建彰化八堡圳 (1709-1719),另於康熙60年 (1721) 建築惡馬圳(福馬圳),不僅為台灣首屈一指的大墾戶,亦為當代一流的水利工程師,對於台灣中部農業發展有重大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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