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非是力不如,盛氣不泄畢

彰化縣半線保
上快官庄

  快官庄游家莊外堆滿了人群,此刻一片靜默,鴉雀無聲。
  良久良久,丁轅替曹斐鼓起了掌,輕快愉悅地道:「幹得好!」
  「夭壽痛…」傅向陽吃力地站起身來,肌肉牽動痛處,眼淚也奪眶而出,只見他額頭被撞了一個大洞,滿臉瘀青,好不狼狽。

   「曹斐!幹什麼?你走反啊?」高人逵惡狠狠盯著滿臉痘巴坑洞的曹斐曹猫仔,他憤怒的不是手下被欺凌,而是事態不照他的意思發展:曹斐此舉對於心高氣傲的高人逵簡直是奇恥大辱,偏偏曹斐更是目光無畏地回視高人逵,他臉上一陣青一陣紅,牙根咬得咯咯作響。

  「哼…我又不是你高家的奴僕,何來走反之說?」曹斐襟袖微揚,不卑不吭地說道:「我只是看不慣堂堂【高福盛】頭家的嫡子,在光天化日之下…任一群大男人這樣欺侮一個孤身女子…偏要插手管一管。」

  孫鐵叔「嘖」了一口,喃喃道:「打臉比耍賴還快!」葉淃漣瞅了瞅孫鐵叔,淡淡道:「你在碎碎唸什麼啊?」孫鐵叔連忙心虛地搖頭晃腦起來。

  平素在半線庄茶樓酒肆打雜的曹斐,亦是【高福盛】臨時幫工,無論任何工作的內容,細至算帳、收帳,粗至負重、押鏢,曹斐皆能得心應手,未久便嶄露鋒芒,儘管曹斐面貌醜怪,背景晦澀莫測,又是漳裔,依然漸漸引起高濟芳的看重,多次表達想延攬之意。曹斐屢屢婉拒,高濟芳為表禮賢下士的姿態,自己時不時會送他禮物,更常常約束門人不得對曹斐無禮;於是高人逵再蠻橫和目中無人,亦不大敢對父親眼中中意的人過於造次。

 

  「無論如何,你今天是本舍請來走鏢的,別講你平常吃得不是本舍的頭路…半線庄是【高福盛】的地頭,也就是本舍的地頭,彰化縣爺見了本舍都還要禮遇三分…本舍教訓下人,原本就輪不到外人掣肘,這一狀告到外頭去,到底是誰理虧?」

  「如果我非要插手呢?」曹斐目光如熾,滾滾殺意朝姚堯一發,語氣仍十分爾雅敦儒。姚堯略略一怔,馮九趁姚堯手腕微鬆輕巧地晃了出去,姚堯暗暗喊糟,曹斐一個伸手空掄,擋住了姚堯手勁的去勢。

  馮九在曹斐耳邊道了聲謝,旋即單手指著葉淃漣,喝道:「葉淃漣,把阿嵐給放開!」高人遠立即補上一句:「快放手!」高人逵右手一晃,竹摺長扇遮住半邊面容,葉淃漣施力稍稍放緩,江嵐趁機使勁掙脫。

  高人逵瞇眼道:「阿兄,你今日是存心與我對幹了?」高人遠猛地搖頭,激烈的咳嗽聲又截住了話頭,他覺得自己菸癮犯了…心神很是焦躁,斷斷續續地道:「阿逵…我沒有!這兩人是顏…顏頭家的腳手…,父親不是交代過…遇到『藍營』的人要重重禮遇…有機會更要請他們來一趟嗎?」

  高人逵斜眼瞪著黎徐,將扇柄一收,道:「這兩個我知道…媽祖生日走一趟北岸時看過,粗魯得要命,一見面就起腳動手的,嘖嘖嘖!我不認為父親會想重重禮遇他們!」

  「也不看是誰先動手的!」徐隆不出黎洪所料的回嘴,黎洪心想糟糕,但他不知道更糟糕的時候還在後頭;徐隆儼然一副魚死網破的表情,什麼禮數場合、應對進退都拋諸腦後,一肚子的疑惑憋了太久,腦袋中只想著高人逵與簡阿來總算在自己面前齊聚一堂,若不趁此一機緣問個清楚、了卻心中惶惑,更待何時?

  徐隆大聲道:「我李桐師弟在三月底慘死旱溪濱,錦舍和簡阿來當時恰好也出現在我師弟屍首附近……我不過就想當面向錦舍和簡阿來詢問當時的狀況,這難道不是情理之中的事嗎?誰知給人推託了那麼久,再講…無論是這次或者前次…先動手的不都是你們嗎?」

  「本舍說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你們上回不就問過了嗎?你們漳仔就真的是豬,聽不懂人話嗎?」高人逵的語,透露出他的煩躁。

  徐隆無所畏懼地回道:「錦舍自有錦舍的說法,徐隆不敏,敢問錦舍是何時認識簡阿來的?」高人逵清冷一笑,神色轉趨冰涼,饒是如此,他笑起來依然勾動那討喜的酒窩,深深的,深不見底-高人逵微啟唇齒,江嵐已搶快道:「簡阿來的父親福昌公和咱頭家是老朋友,所以這簡阿來和錦舍可是自幼的情份!」

  高人逵斥道:「賤番女,誰要妳多嘴!」語罷袖口一拂,沉著嗓子道:「你這傢伙什麼身份,要提問本舍還不配呢!」

  「哎唷!」簡阿來陡然哀叫,原來他見事態不妙,想趁機腳底抹油,不意腳步一近,就被黎洪以足剷人脛骨,簡阿來連踢帶摔地倒在地上。這一記「韃子跤」的手法在滿人入主中原後開始流行,凡練武之人皆能輕易使出這麼一手,即便帝國邊陲的台灣府也不例外。

  黎洪看著摔得一屁股灰的簡阿來,嘴上不住戲謔道:「你以為我手斷了就沒法度制你了嗎?哈哈哈!」姚堯欺身向黎洪逼近,低吼道:「看來你吃的苦頭還不夠-」曹斐悶著臉不打話,出足凌空飛踢,姚堯眼明手快,一記擒拿手又銜住了曹斐的右足,黎洪暗暗喊糟:「不好,我的手就是被這招給扳斷的!」曹斐臉色微變,卻不強硬抽回右足,反倒重心壓搭上姚堯的臂力,左足一個翻身飛蹬,直直往姚堯眉心踢去,姚堯只得雙手一推,腰身下沉,迅速閃避了曹斐這兩廂踢擊,同時也微微拉開了兩人的距離。

  曹斐目光定定地望著高人逵,道:「人命關天,豈能以一句配不配敷衍了事?遠舍,你也是【高福盛】少頭家,這裏總有你說話的地方吧?你怎麼講?」他聲音雖然不響亮,但隱有威嚴之氣,教人難以置若罔聞。

  高人遠周遭的人全將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一時緊張無話,身旁潘五的目光蘊涵著「恨鐵不成鋼」的責陳,高人遠臉色更顯蒼白,嚅聲道:「我…我…」終於注意到馮九一雙明眸也瞧著自己,高人遠才感到一陣安定,吁了一口氣道:「阿嵐講得沒錯,簡福昌公……他與咱家往來多年,我們很早就認識彼此了。」

  徐隆厲聲道:「簡阿來,你說你從不認識錦舍,是不是在掩蓋什麼?」簡阿來有氣無力地道:「你…你…說什麼啊?今天還是…我第一次見到你,你…什麼時候問過我?不懂你在問什麼…神經病!」黎洪插口罵道:「之前說你是無賴,聽你這樣講話講你無賴似乎還太小看你了!」

 

  簡阿來強自鎮定,將頭一撇不去理會黎洪的譏諷,高人遠道:「看樣子雙方是有些誤會,要不…」高人逵大聲道:「兩隻瘋子在學狗吠,懶得理他們!阿兄,傅向陽好端端被打成這樣,這筆帳如果我不討,本舍的面子往哪擺?」

  馮九怒道:「曹猫仔是為了我出頭,你有氣就衝著本姑娘來好了!別…」曹斐一個手勢立刻止住馮九的話頭,道:「你要怎樣?」曹斐因為一張坑坑洞洞的麻子臉,被暱稱「曹猫仔」或「猫面仔」,他本人不僅不以為忤,甚至喜歡別人稱呼他綽號勝過於本名。

  「不怎麼樣…跟傅向陽下跪叩三個響頭,賠個罪,本舍或許可以考慮沒有這件事行……」高人逵又揮起扇子,彰顯他居高不下的姿態。

  「你怎麼會有我願意向那隻走狗叩頭的想法?」曹斐傲然昂首,語意充滿不屑。

  「那本舍可不在乎你是不是父親看重的人了,曹猫仔在游天賞游二頭家的地頭,無緣無故與人動粗,本舍為求自保、迫於無奈,失手帶人錯殺曹猫仔,你覺得這藉口父親會不會接受?」高人逵如此分說,游天賞聽到自己的名字的時候,眼神不禁露出一絲惶恐與驚慌之情,正自間,美艷無方的葉淃漣迎上游天賞混濁的雙目,報以奪人心弦的嫣然一笑。

 

  「錦舍!遠舍也在這呢!你真的以為你可以隻手遮天嗎?」沉默多時的潘五終於指著高人逵,再度破口大罵。

  「可不可以隻手遮天…試試看才知道…在場的人給本舍聽好!」高人逵起將手中扇子一揚,彷若示威地大聲喊道:「這裏有兩名漳仔,講是遠舍的朋友,可是本舍不喜歡遠舍的朋友…大家講,怎麼辦呢?」此言一出,【高福盛】挑夫、趟子手一片嘩然,游天賞終於道:「錦舍,你和遠舍是親兄弟,高濟芳頭家聽到了這樣的話…會傷心的!」

  「誰和那個雜種仔是親兄弟?倒彈死了!拿兄弟壓本舍?你和游大振頭家半點血緣關係也無,聽他的話你就很服氣?」

  「錦舍,你是扯到哪了?你這下…不就是無事生非嗎?」游天賞有心勸戒,但說起話來嚅嚅囁囁的。

  「游二頭家,事關本舍的面子,不想幫忙就給我安靜!」游天賞怯懦的語氣反而令高人逵更感不快:「好腳好手的…平常養你們是幹嘛?當神主牌嗎?要雜種仔還是本舍,你們給我站一邊!」

  葉淃漣伸手搭了高人逵的手掌,撫摸高人逵凹凸起伏的指節,高人逵反過手掌抓住了葉淃漣,拉近他的身軀,嘴唇在葉淃漣額頂碰了一下,笑道:「我的大美人,回去我再添給妳一對銀葉耳鉤可好?」葉淃漣笑了笑,道:「我這次要翡翠白玉款的!」高人逵挑眉道:「哼!妳愈來愈挑了!」葉淃漣輕輕推開了高人逵,笑道:「我也是隨便講講的,不行就算了,不勉強…」潘五臉色一沉,哼了一聲,打斷了葉淃漣與高人逵的對話,斜眼向姚堯望去,問道:「姚副鏢頭,你就決定從此要為錦舍命是從了?」

  「我沒這麼講,下走替高頭家辦事,心中為高濟芳老頭家是從,也為黃主母是從。」
  「姚副鏢頭…有你這話…錦舍一定…不會虧待你的…」傅向陽強忍著疼痛顫聲道。

  姚堯對曹猫仔投以一道意昧深長的目光,束身而起,落如飛箭,曹斐面露驚詫,姚堯旋即縱身飛閃,以劈雷擊地之勢伏擊曹斐,曹斐挺身起落翻鑽,姚堯前臂高探平展,木為之搖,四掌交擊之下,一股勁便將曹斐震退了數尺之遠。

  徐隆見狀,趕緊前去穩住曹斐的身子,足底又一陣腳軟酥麻,心道:「那姓葉的白粉令我全身乏力,無法施展功夫,實在可惡!」耳中傳來曹斐壓下嗓音匆匆交待的話語:「你還不快帶著你師兄站去遠舍旁,他們再無禮,還是不會對遠舍動手的!」黎洪左臂骨折,頂多還有一雙能夠腳底抹油的腿濟事,若遭葉淃漣、姚堯等圍剿,斷斷討不了好。

 

  葉淃漣打量了曹斐身形好了一會,喃聲道:「你跟徐隆那個漳仔是一路的嗎?」
  曹斐醜陋的臉孔洩出清冷的笑意,道:「真好笑,明明就是個番仔,學咱漢人的口氣,漳仔、泉仔,對妳有差嗎?」

  葉淃漣眼光流漏出稍縱即逝的陰毒怨氣,她素來厭憎旁人提起她的番仔身分;難為那一身漢家風韻的裝束,始終無法妥善掩藏手上若隱若現的刺花,宛若潘五一般飽滿的耳垂此刻更是隨著身姿,晃動不已;可惜那滿天花雨的銀針已被撒盡,不然她真要以最狠絕的手法來對付眼前這個面貌醜怪的曹猫仔。

  眼見高人逵身邊最難纏的姚堯正與曹斐互相牽制,馮九與江嵐互通眼神,馮九一個側身往高人逵身前一遁,高人逵與葉淃漣遽然一驚,別說鼻青臉腫的傅向陽無力擋駕,葉淃漣瞬間被江嵐拉住手腕給牽制下,馮九只消一個輕巧的跟斗,蜻蜓點水之姿輕易越過傅向陽,最後以飛燕落地之態欺身挨近高人逵。

  高人逵並非手無縛雞之公子哥,事實上他體魄雄健,根子骨比兄長來得更好,一套「磺溪迷蹤拳」打得不俗,但總歸是臨敵經驗太少,自然無法與自幼生長在剽悍家風中的馮九相比。只見馮九也不動手,一個凸肩、甩尾、擺臀,竟將高人逵一個堂堂漢子給撂倒,華麗雍容的白馬褂給沾了一地泥。

  馮九凶狠地環視眾人,叱聲道:「誰敢再動一步!我就對錦舍下手!」旋即在高人逵耳旁低聲道:「錦舍,算了吧!不要非和遠舍為難不可!」

  高人逵著了馮九和江嵐的道,原本略顯驚慌,但聽馮九鈴鐺作響耳環擦磨到自己的耳際,正巧江嵐與葉淃漣擋住群眾的視線,高人逵無所顧忌,側身吻上了馮九的臉頰,輕聲道:「阿九,你真香呀!」

  馮九又驚又怒,不假思索搧了錦舍一記耳光,江嵐這才回頭端詳坐臥在地的高人逵與馮九,其他家丁也看得睜目訝然,更沒想到高人逵也不惱火,反而縱聲長笑:「哈哈哈!兩個小姑娘好厲害,本舍是落在你們手上,但是我就不相信…你們敢對本舍動手!」

  「你…!」馮九不敢置信,怒目瞪視高人逵。

  「汪汪汪嗚-汪汪嗚嗚嗚-」這上快官庄忽然漫起尖銳悠長的犬鳴狗吠,高人遠、高人逵與游天賞全數一怔,高人逵大叫:「怎麼回事?」潘五、丁轅、朱又利素知番犬厲害,三人頓時一凝,趕忙銜住虎口中兵器。

  「江嵐姑娘,妳的狗吵死了!」黎洪仗著徐隆護衛,又不安份地耍起嘴皮了。
  「笨蛋!我的Suazi叫聲可愛多了!」江嵐斥了黎洪,一雙妙目仍死死盯著葉淃漣,葉淃漣表情一鬆,嘴角勾得婉轉好看,江嵐奇道:「妳笑什麼?」葉淃漣冷笑道:「猫羅社帶幫手來啦!」

  「右武乃、南茅!你們終於來啦!」簡阿來喜上眉梢,以番話(洪雅語,Hoanya)高呼萬歲,露出如釋重負的神態,轉過頭對曾經對之譏諷的黎洪笑道:「洪雅仔(Hoanya)[1]見死必救!藍營的小哥你懂了吧?」

  江嵐柳眉一揚,抬首望去,乍見四周來了四十餘人的陣仗,各持長弓、長矛、番刀抑或番鏢,亦有人領著十餘隻撕牙著竹筒嘴、不斷揮舞著鐮刀尾台灣土犬亦同環繞在社丁身旁,猫羅社仔佔盡人時地利,簡阿來笑得得意非凡。

 

  江嵐心下一沉,這百顆眼珠彷彿有百斤重擔壓在自己肩上,眼角有些憔悴地瞥向馮九,馮九僅是緊了緊高人逵的衣襟,冷冷道:「你們可真是要倚多為勝了呢。」面對如此人潮,馮九仍是一副徒刑加劇而不改色的從容凜然,江嵐不禁打起了精神,不遠地,聽得黎洪哈哈一笑,拍了拍徐隆的肩,重重地道:「苗頭不對就快閃吧,我可不想讓貞兒做寡婦!」徐隆啐道:「誰輸誰贏還不知道,講這個幹什麼?」黎洪低聲道:「我是認真…」徐隆將長辮圈住項頸,沉聲道:「我也是認真的!」

  高人逵扇端指著馮九高聲道:「阿九,放開我,你阿爸的頭路還要不要?」馮九無奈,鬆脫了高人逵的衣襟,滿臉烏青的傅向陽趕忙替高人逵爬梳領口,高人逵仍不滿足,再以扇端指了曹斐,狠狠道:「曹斐!要不是我阿爸很欣賞你,本舍就再給你一個機會,跪下來,給傅向陽道歉!」傅向陽急道:「不要啦!錦舍…」

  高人逵斥道:「閉嘴!你幾世修來的福份能讓本舍替你主持公道?還推三阻四?賤命就是賤命!」傅向陽擠了擠鼻子,低下頭不再敢言語。

  曹斐硬氣的道:「你對待阿九姑娘如此無禮,要我道歉,那是萬萬不可能。」江嵐好言道:「可是曹猫仔…」曹斐昂首道:「江姑娘不必多言,錦舍擺明了要找事,妳以為我溫言低頭,錦舍便真的放過我嗎?」

  高人逵持扇的手推開傅向陽,前跨了一步,往簡阿來一瞟,大聲道:「好!你很好!漳仔果然都不可靠,本舍今天就要把你和這兩個漳仔給拿下!」轉過頭對游天賞道:「游二頭家,我們要在上快官庄這大動干戈,游二頭家可不介意吧?」游天賞吞了一口氣,高聲道:「什麼大動干戈?眼下不就沒刀沒槍的,錦舍不過在這督促下人練拳,我連這點情理都不通嗎?」高人逵縱聲長笑,潘五忽然湊上一聲:「游二頭家,你會為你今日的話後悔的!」

  高人遠望了望馮九,默默地看了徐隆與黎洪二人,眼神滿是愧疚,身邊僅有潘五、馮九、江嵐幾人,環顧滿山遍佈猫羅社社丁,此刻真是敵眾我寡,無力地垂下眉睫道:「這兩名朋友,不過是想和簡通事問個事,你也好,發這麼大的脾氣,偏要搞這麼大的陣仗…」

  高人逵微微一笑,道:「阿兄當初不要非得維護那個姓徐的不就好了?」馮九怒道:「你還有嘴講別人!」高人逵也不答理馮九,訕訕地道:「這樣吧!姓徐的,你站出來,有什麼事情要問簡阿來,本舍給你問,敢不敢?」

  黎洪搶道:「我敢!」傅向陽啐道:「錦舍又沒叫你,插什麼話啊?」徐隆拉住了黎洪,穿過高人遠、潘五與丁轅,又與曹猫仔錯了肩膀,徐隆目光炯炯地直視高人逵,姚堯伸手擋駕,道:「靠近錦舍,不可拿兵器!」徐隆一凜,緊了緊從猫羅社丁搶來的番刀,斜眼往簡阿來一瞥,大手將番刀往南茅與尉其劉一扔,那破空霍霍之勁,番刀沒入了蒼翠的麻黃樹幹,直直陷入刀柄,甚是豪快俐爽。

  徐隆沉聲道:「你三月底去旱溪濱,到底所為何事?」
  簡阿來拖著腳步走了上前,表情緊繃地道:「我從來沒去過什麼旱溪濱。」
  徐隆道:「你在我師父面前可不是這樣講的。」頓了頓,又道:「你也講你從不認識錦舍,但現在人人都知道你與錦舍是打小的交情。」

  「在你師父面前那樣講又如何?那時候我可是砧板上的肥肉,講錯了話命就沒了,你怎麼能不體諒我?」簡阿來口中的鑿牙洞隨他啟齒一開一闔若隱若現,徐隆對此人興起了難以言喻的厭惡之心,狠狠地道:「我為什麼要體諒你?我師弟枉死,做師兄的不能替他手刃仇人也就罷了,還要被你們這群無良的傢伙奚落…」

  高人逵啐道:「什麼無良?」
  徐隆慍道:「你目無兄長,人人皆可罵之!」
  高人逵撫掌笑道:「失敬失敬!我竟不知道,雜種仔也懂收買人心的手段…」
  徐隆怒道:「遠舍大仁大義,你可差多了!像你這副德性,跟【藍張興】的大舍、二舍比擦鞋也不配,簡直就是…」

  「你閉嘴!」傅向陽劈頭急吼,徐隆此言犯及高人逵心中大諱,傅向陽不禁冷汗直冒,高人逵一不開心,最首當其衝的還不是做為隨侍的他?姚堯領會傅向陽的眼神示意,抽出刀抵住徐隆的咽喉。

  簡阿來淺笑道:「只可惜,【藍張興】那麼優秀的大舍與二舍都不在人世了。」屠刀懸頸,徐隆給姚堯的手上的刀抵出一道殷紅血絲,兀自面露倔強之色。黎洪拉著嗓子:「喂喂喂!都冷靜點哪!」丁轅趕忙扯了黎洪受傷的左臂,黎洪吃痛,嘴上仍怒喝:「幹什麼?」丁轅眼珠一轉,睜目道:「你幫不上忙,去了只會添亂!」

  高人逵一時默然,傅向陽眼角偷偷瞟去,只見高人逵額冒青筋,臉頰上仍揪起兩顆如井深般的酒窩,他冷笑道:「姓徐的,簡直就是什麼?本舍,洗耳恭聽呢!」 

  徐隆腦中劃過顏伯崇與顏仲崴還在時,【藍張興】好生興旺的場景,更覺眼前【高福盛】嫡子飛揚跋扈的刺眼,不禁激動地道:「連我這樣的下腳手人都看得出來,你高人逵根本就是了尾仔囝!啊…」

  六月赤日炎炎,夕陽斜暉更彷若火球蔓燒,殊不知夜風一拂,瑟瑟的鳥鳴淒薄地席捲上身,有什麼銳利的東西,從背後鑿穿了自己的胸口,血口噴了滿身的丈青短衫,也模糊了自己的視線,姚堯原本緊繃的青臉露出驚詫的神色,嘴唇訝異地動了幾下,最後又抿上了嘴唇,彷彿又回歸泰定的神態。

  好像有人摀住了自己的雙耳,周圍喧鬧的聲音愈來愈小,徐隆吃力的將脖子往後一挪,黎洪那個白癡,還在與丁轅鬼吼鬼叫、拉拉扯扯,碰的一聲,身體接觸堅硬的地面之後好像喚回了什麼知覺,背上一片濕意,猶如夏季的晨霧,滋長蔓延踏足之處,才能感到些許的暖意,最後,耳畔迴盪起黎貞的聲音-

  『男生真好,可以到處走走,哪像我只能窩在小小的藍興庄,看著頭家娘和辜換娘的臉色,在這冰涼不透風的宅子忙裏忙外!』
  『哈!你打拳的這幾招好帥,教我好嗎?』
  『當拳師的妻子,當然也得懂打幾招,不然你欺負我怎麼辦?』
  『我總想著能有一日像李寄、紅拂女一樣,路見不平、快意江湖!』
  『阿隆!求求你,帶我走好嗎?』

  刀鋒如勾,拉長夕陽鮮紅的餘暉,也染上了朱又利半張臉。


[1] 洪雅族(Hoanya People),台灣中部地區平埔族之一,「洪雅」係其自稱之詞,日治時代以後,語言學者將萬斗六社(台中霧峰)、猫羅社(彰化市)、大武郡社(彰化社頭)、北投社(南投草屯)、南投社(南投市)等歸類為洪雅族阿立坤支系(Arikun)一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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