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快官庄道狹相逢

 

彰化縣半線保
上快官庄

  台灣地處邊陲,並不產馬,且地形多山,溪道阡陌,多仰賴驢子做運輸工具。高人遠率領五、六名挑夫步行在後,自己抽著水煙,騎乘著驢在漫漫林道中北行,潘五手上拎著牽引驢的繩索,隨侍在側,時時露出緊戒的神色。

  被馮剛指名護送高人遠的北投隘丁丁轅與朱又利則走在高人遠與潘五之前,他倆久居山林,什麼形跡可疑的風吹草動最是敏銳。反倒是高人遠自行指定要隨行護衛的黎洪與徐隆兩人,倒是被沒收了隨行的兵器,兩手空空的跟隨在後,徐隆心裏倒有些暗暗不快,正自沉吟間,高人遠忽道:「你們兩個…不是張鯽舍和石振吧?」

  徐隆霎時滿臉通紅,黎洪面露冏色,僵笑道:「遠舍好眼力,我確實不是張鯽舍,不知道遠舍是如何分辨出來?」高人遠慵懶地擺了擺手,徐隆與黎洪相顧愕然,快步跟近了高人遠的身前,高人遠朝黎徐二人瞥了一眼,道:「這就是我知道你不是張鯽舍的原因。」

  徐隆奇道:「什麼意思?」黎洪失笑道:「如果我真的是張鯽舍,看到這手勢應該是不會回應的。」高人遠點頭之際,緩緩吐出一口菸,潘五道:「動不動就屈膝而跪,半點也沒有世家子弟的氣派。」

  徐隆低頭道:「我們不過是『藍營』座下的弟子,他是我四師兄黎洪,我是徐隆,行五。」潘五道:「嗯…聽說石紹南收了許多弟子,有三四位鋒頭特別健的…連對頭內部也敢闖進來,應該是你們兩位。」高人遠莞爾道:「阿五這麼講,那是很欣賞你倆的勇氣。」潘五面無表情的悶哼一聲,黎洪道:「不敢不敢,蒙業師紹南公不棄,我倆師兄弟在北岸鋒頭是有,但都是飲酒惹禍的鋒頭,不值一提啊!」這倒也不是自謙之詞,他倆確實曾因類似原因,與當地佃民或者羅漢腳仔起衝突,為此也沒少挨頓打。

  徐隆道:「遠舍,如此相欺,實在失禮。」黎洪道:「遠舍不怪我們吧?我是想著虛張聲勢,所以…」高人遠揮了揮手,示意黎洪不必再多言,徐隆忽然面色一肅,連忙奔到高人遠驢馬身前,潘五立時拉了韁繩,停緩了驢子的腳步,潘五皺眉道:「你幹什麼?」徐隆當即跪倒在地,他畢恭畢敬的道:「遠舍,我真心感謝你此次襄救番婆之義,大恩不言謝,往後願供遠舍驅策!」

  「阿五,你扶他起來吧…」高人遠慵懶地闔上眼,輕咳道:「我焉不知水沙連番兇惡,多方侵擾我們的事業?只是…上天有好生之德,我既然看到了…就無法視而不見。」徐隆正欲開口致意,潘五掃過一道雷厲的眼神,摀住徐隆的嘴,低聲道:「你若真有心要搭謝遠舍,就不要再將這件事放在嘴邊,聽懂嗎?」

  徐隆尚未會意,前方的丁轅高聲道:「你們再講什麼細聲話?我也想聽哪!」黎洪眼見暮色四合,當即笑應:「我大師兄肚子餓了,囔著潘五君問前方路還要走多久呢!」丁黎談笑間,朱又利忽地神色凝重地奔來高人遠身前,稟道:「遠舍!再前面可以看到姚鏢頭一行人呢!」  

  丁轅扛著長棍,此時也湊過來說嘴:「阿利,你的表情怪怪的,該不會是想拉屎,才想叫遠舍等一下吧?」朱又利臉色驟變,厲聲道:「丁轅,你愛開玩笑不要開過頭了!」丁轅奇道:「阿利,你今天真的很奇怪,脾氣這麼大,該不會是…」朱又利怒道:「該不會是什麼?你講清楚啊!」丁轅道:「沒什麼,我忽然想到我家那個阿母,她年輕的時候,每個月總有幾日脾氣不太好,跟你現在挺像的,不小心往那邊想去了!」

  朱又利愣了一會,見黎洪擺出了一張賊兮兮的笑臉,而徐隆則是臉頰泛紅,才心領神會,脾氣又上衝,想對丁轅出手,卻立時被遠方一道渾厚的嗓音給喝叱:「住手!你們兩個,在遠舍面前,還這麼胡鬧?」高人遠雙眼一眨,兀自坐在驢上緩緩吐了口煙,道:「姚堯鏢頭,怎麼來了?」

 

  那「姚堯鏢頭」約莫三十歲上下,不過中等身材,青著一張臉孔,貌不驚人,莫不是頭戴結巾,一身鏢師青衫,簡直與路旁販夫走卒無異,萬難想像姚堯東渡前曾在莆田少林寺修業過,功夫在【高福盛】裏也是拔尖的,是僅次於羅辭的一名好手。只見姚堯嘴角含笑,拱手道:「鹿仔港那來了三、四艘日本的商船,蒙【施長壽】的施頭家所託,我就隨錦舍來快官庄這轉送些好東西來給游頭家。剛好來到附近,遠遠就聽到這位朱兄的聲音,不想就遇到了遠舍。」潘五微微一凜,低聲道:「錦舍也來了?」

  「日本商船?真難得…不知道有多久沒來了!」[1]高人遠沉吟片刻,道:「可這前面是游二頭家的所在,嗯…父親不是吩咐了,有事一應找游大振頭家先,沒事不好私下找二頭家的嗎?」姚堯躬身道:「錦舍的意思,下走也沒多問。」潘五冷冷道:「錦舍向來自行其是,頭家吩咐是一回事,錦舍照不照做又是另外回事,再講,若是頭家知道了,錦舍上頭可還有黃主母護著呢!」

  姚堯笑道:「我這下腳手人不比潘五君,終究給人家請的,背後不好講錦舍的事,潘五君講了什麼,下走只當耳邊風。」潘五悶哼一聲,道:「姚副鏢頭素來對錦舍體貼,我竟不曉得,姚副鏢頭對遠舍也有這樣的用心。」姚堯恭聲道:「那是當然。」閩人乃稱家勢豐厚之少爺為「舍」,姚堯與潘五口中的「錦舍」,自然就是高濟芳嫡子高人逵了;他母親黃氏桂娘可是出自鹿芝遴保的黃氏望族,出生下來便是被黃主母山珍海味、錦衣綢緞沒地寵溺,是以人稱「錦舍」,聲勢完全凌駕於年長一歲的「遠舍」高人遠之上。

  高人遠眼眸中稍縱出鬱鬱不愉之色,一瞬即逝,淡淡道:「錦舍,他現在在游二頭家厝裏嗎?」姚堯頷首道:「正是,現在只怕仍在和游二頭家講事,遠舍去了,只怕會驚擾他們。」

  潘五臉色微變,慍道:「驚擾?什麼意思?你瞧不起遠舍嗎?」高人遠斥道:「阿五,住口!」激動之下不住又咳了嗽,高人遠略為喘息,瞇著眼朝游二頭家宅邸一望,奇道:「有人走出來了,從剛剛就一直跟你們講事嗎?」姚堯聳了聳肩,道:「錦舍來了,那群番人自然要趕來巴結,有什麼好奇怪的?」

  丁轅嘿了一聲,瞇著眼道:「我還以為是誰,不過就是猫羅社的右武乃、南茅、尉其劉,還有…」一語未畢,杵在高人遠身旁的徐隆已驚呼道:「簡阿來!」眼前自有六名以細竹編束腰裝扮的社丁,遙聽徐隆一聲呼喊無不同時回過頭來,不正是今晨給徐隆和黎洪整得七零八落的簡阿來一行人?

  簡阿來與右武乃等臉色大變,未及反應,徐隆再不打話,一步「銀鞍踏雪」抽身飛到簡阿來身前,右手扣住簡阿來手腕,「又見到你了,你在這鬼鬼祟祟幹什麼?」簡阿來咬牙道:「你師父不是放了我嗎?又來這和我糾纏是幹什麼?」黎洪片刻間也飛身趕到簡阿來身前,指著他的鼻子大聲道:「你不是手給我折了,依然口口聲聲說從沒見過高人逵嗎?現在是怎麼回事?」徐隆是情切李桐生死之鑰,扼住簡阿來的手腕扣得更緊,簡阿來不禁放聲慘叫,直入雲霄。

  朱又利怒道:「遠舍,這兩個傢伙也太無禮!」姚堯揚了揚眉,暗自提氣於丹田,問道:「遠舍,這兩個傢伙是誰?聽這口音,可是漳仔?你就放任他們欺負我們自己人?」

  潘五冷峻道:「原來姚副鏢頭是把猫羅社仔當自己人。」姚堯對猫羅社如此稱兄道弟,倒待半線社出身的自己和遠舍多方輕視,潘五不由得出言譏諷。

  姚堯支吾其詞,高人遠定定地道:「姚副鏢頭,你稍安勿躁,這兩人是我在北投寨認識的朋友。」姚堯低頭朝高人遠致意,道:「遠舍的朋友?可也不能在遠舍面前粗手粗腳,衝撞上了遠舍怎麼辦?」尚未等高人遠回話,姚堯已拉著嗓子道:「孫鐵叔、曹猫仔,給我教訓下那兩名漳仔!」

  徐隆一凜,手兀自緊緊揪著簡阿來不放,黎洪見兩名趟子手快步向自己貼近,他手上並無兵器,快速往身側一瞥,最靠近自己的猫羅社丁正是右手臂被黎洪扭脫了臼的猫羅社丁右武乃,黎洪眼明手快,一招「飛龍探雲」使得登峰造極,欺近右武乃與南茅,一個轉身便已奪去二社丁腰際番刀。

  「好!」徐隆盛讚之下,單手扣住簡阿來之力並未放緩,順手接下番刀,黎洪與那孫鐵叔短兵交接之聲遽然入耳,孫鐵叔持著大鐵錐霍霍揮向黎洪,「砰」的一聲,將地上的鑿出了大土坑,黎洪心想:「好險剛才閃得快,不然中這下,骨頭絕對會斷掉的!」而右武乃與南茅則趁隙隨其他猫羅社丁逃遁,黎洪叫道:「這樣就走了?太沒義氣了吧!還是簡阿來,你做人失敗?」孫鐵叔喝道:「還看旁邊,小心吃我這招|」

  徐隆初握番刀,朝天空揮三下,始覺番刀刀身蜿蜒,重心稍前,與漢人刀式截然不同,不甚順手。那曹猫仔懷帶著鬱鬱的步伐朝徐隆緩緩逼近,始知他雙頰坑洞痘疤,確實如「猫仔(麻子)」其名,徐隆不禁暗暗一驚:「生得這麼大,還沒見過這麼醜怪的人!」但在那張駭人的外表下,難以掩蓋曹猫仔一雙清澈澄明的眼眸,正肅穆無語地望向自己。

  徐隆全神戒備,忽聽一絲細若蚊鳴聲響破風而來,曹猫仔已高聲呼喊:「小心!」徐隆眼珠一轉,黎洪見機極迅閃身側蹲,孫鐵叔身軀一軟,當下癱軟在地,他嘴唇發紫,神色恍惚,原來是肩胛之處中了一記吹箭,黎洪、徐隆皆是勃然色變。

  曹猫仔重重哼了一聲,徐隆還來不及琢磨曹猫仔複雜的神色,很快就感到有股如烈馬脫韁疾逝的風勁從身後襲來,徐隆只得轉身舉刀格擋迎擊,一手仍依舊扣住簡阿來脈門,鏗然一聲如裂棉,遍林山野的蒼翠也震得落葉紛紛飛。

 

  「妳是誰?」黎洪大聲一喝,孫鐵叔是在他身前倒下,黎洪差一點就首當其衝。
  「葉…葉姑娘!拜託…快救我!」簡阿來驚慌失措地哀叫。
  「姑娘?」徐隆這才看清來者的臉龐,竟是一名外貌清艷幽婉的女子,婀娜的身形著起那碧玉如洗的短衫,她婉轉精湛地勾動手中彎如鉤月的銀刀,如此窈窈風韻的佳人,朱唇間溜竄出絲絲咯咯的淺笑,不禁令徐隆心口驟然一盪。

  「葉姑娘,妳怎麼能不分青紅皂白地這樣傷人?」曹貓仔推開黎洪,趕忙彎身探看孫鐵叔,語氣大有責陳之意,但聲音卻意外地儒雅。
  「這孫老鐵…他自己學藝不精,活該中招,如此之人,不配替高家辦事…!」徐隆第一次聽聞該女子口音,宛如她冰霜般的外表,說起話來毫無暖意,渾然不將誤傷孫鐵叔當回事。

  「配不配替高家辦事,好像不是葉姑娘講了算!」奉馮剛之命護衛高人遠的丁轅忽然開了口,葉氏女斜眼一瞥,略略驚訝,旋即輕輕笑道:「原來遠舍在此,呵!我也不過希望孫老鐵以後痛定思痛,勤加練武囉!遠舍、曹猫仔,我自會給他解藥,不必擔心。」

  「你在箭上下毒?好狠心的女人啊!」徐隆放聲怒斥,葉氏女收回目光,冷如寒潭的視線往徐隆一掃,簡阿來叫道:「救命啊!葉姑娘,救命啊!」簡阿來呼救不停,徐隆將手臂扣住簡阿來的項頸,高聲道:「妳不准再過來一步,否則我要教這傢伙好看!」

  「好看?很好呀…我等著看啊!」葉氏女喃喃道:「哼哼,你有求於他,我若要對他下手,你倒會拚死護他周全。」葉氏女完全無懼徐隆要脅,一抹驚心動魄的微笑,亦未見她有任何遲疑停頓之處。簡阿來渾身發顫,他知道此女子說得出、做得到,不免驚慌失措了起來,這份激動的情緒也感染到了徐隆。徐隆步履一震,赫然不知該如何回應,但聽姚堯喝道:「邱景廠、蔡運世,曹猫仔!你們發什麼呆?救下簡阿來啊!」

  徐隆一凜,他逮到葉氏女腳尖施力下沉之一瞬,連忙拉著簡阿來撲閃,葉氏女迴身連發銀針,徐隆原本欲再側身閃開,卻發現兩旁都站滿了【高福盛】的趟子手,堵住閃避的方向,眨眼之間,簡阿來「啊」了一聲,肩頭已中葉氏女的銀針。

  葉氏女面無表情的一笑,徐隆面臨前有追兵、退無後路的局面,反倒激起他的戰鬥意志,將髮辮一甩在脖項繞纏,當機立斷推開簡阿來,揮起黎洪搶來的番刀往葉氏女攻去,始知葉氏女擲針手法高超,武藝自成一派,亦是不俗-

  葉氏女身法陰柔,時如飛瀑濺鳴之疾、時而如滴水穿石之緩,詭譎多變;徐隆過往所交手的對手之中,多以豪快俐落的外家硬功為主,還是首次遭遇如葉氏女般忽快忽慢、忽緊忽湊、忽實忽虛的套路,一時之間竟然奈何不了對方,儘管尚未落下風,節奏不免被對方牽著走。

  而簡阿來強忍疼痛,趁徐隆與葉氏女交手之際踉蹌攀爬出,原本被【高福盛】趟子手纏住的黎洪不知從何竄出,探出藏在腰際深處的番鏢,以不甚有力的右手刺中簡阿來的膝蓋。簡阿來「唉唷」一聲,又跌了個四腳朝天。

  黎洪嘿嘿一笑,什麼邱景廠、蔡運世趟子手全然不是黎洪的對手,黎洪得意之餘,忽感天際一暗,黑壓壓地氣氛劇變,知有蹊蹺,趕忙一個碎步疾退,持刀的左臂一陣痠麻劇痛,虎口一鬆,手上的兵器被打落在地,姚堯冷冷道:「哼!靠山山會倒、靠人人會跑;最後還是得靠我自己。」

  邱景廠低低地道:「副鏢頭,我們…」姚堯道:「沒用的傢伙都滾開!讓你們見識白鶴拳的厲害!」黎洪一怔,驚道:「你是南少林派的弟子?」

  「好小子,讓你長長見識!」姚堯眉睫一晃,迅雷疾閃,將全身力量灌注在指尖重量出擊,黎洪登時一股朔風虎嘯之威,黎洪只得提起十二分精神徒手接招,提起一股翻浪手勁給卸掉對方周正的拳勁。姚堯掛著猶有餘裕的笑容,道:「還算有兩下子!」黎洪則難得正經起表情,應道:「好說、好說!」

  姚堯吼道:「曹猫仔,你還杵在原地幹什麼?去幫葉姑娘啊!邱景廠、蔡運世不濟事,難道你也不濟事?可別讓頭家對你的稱讚變成笑話!」姚堯一邊發話,手下仍毫不手軟,黎洪左支右絀,已知對方武功在自己之上,頂多能拖延時間,乘隙側眼朝徐隆斜斜望去,他仍與葉氏女激鬥正酣,只怕一時之間仍分不出結果,這下黎洪暗暗喊糟,只好默念幾句「阿彌陀佛」,自求多福。

 

  徐隆與葉氏女鬥到酣處,葉氏女忽地縱身後躍,雙手探入後襬,撒出一片天羅地網的銀針,針鋒尖陣漫天飛舞,正是擲撒暗器的精妙手法-「乾坤一擲」!徐隆趕忙揮使番刀架擋,匆忙側身閃避,卻見身後圍觀的挑夫與趟子手不少人中針倒地,登時哀鴻遍野。

  「妳…!」徐隆踉蹌伏地,瞠目結舌,不敢置信對方再度對自己的人下手。葉氏女目光冷冽,儼然未受影響,手勢又往後一探,徐隆以為對方又將故技重施,蓄勢閃避,卻見一陣白煙,掩蓋住眼前視線,連忙揮臂遮目,但難擋異香撲鼻。

  徐隆重啟雙目,葉氏女纖細但有力的雙手已猛然扼住徐隆的咽嚨。徐隆力氣長大,即便尋常男子,斷不可能單憑隻手輕易讓徐隆受縛,但他此刻竟只覺得全身酥麻,軟綿綿地欲振乏力,居然無法掙脫出葉氏女五指冷冰的箝制。

  「不可以!葉淃漣妳放手!」酣鬥多時,高人遠此時終於放聲高喊。
  「喔-遠舍發話了呢!」葉淃漣臉帶甜膩一笑。
  「可惡…」徐隆全身欲振乏力,視線漸趨恍惚,迷濛間,徐隆眼角愈沉愈低,他無意瞥見葉淃漣碧玉翠翠的衣袖下,幾道斑斕生輝的刺青花紋隱隱可現-

  「葉淃漣,遠舍講了,叫妳放手!」潘五厲聲疾喊。
  「哪個雜種仔說不可殺的啊?」

 

  高人逵在游二頭家陪同之下,從游家莊中徐徐而出,這暑氣騰騰,不忘揮扇彰顯自得之意,姚堯見高人逵來到便起了賣弄之心,猛然運勁灌輸自己雙臂之中,凶暴厲辣地分別扣住黎洪那礙事的左上臂與左手肘,分筋挫骨又扳又扭,黎洪的左臂登時脫臼骨折。黎洪悶著「唔」了一聲,他此刻劇痛無比,雙膝一跪,卻拼命咬牙,挺住身子不致被痛暈,硬是將一口氣吞在腹裏。
  「漳仔也是有男子漢的嘛!」姚堯語帶譏諷,但仍隱隱激賞黎洪的硬氣。
  那游二頭家視線轉了一圈,眼前是一群狼狽的趟子手、挑夫及猫羅社通事橫倒在地,葉淃漣與姚堯分別扣住丈青短衫的陌生漳仔,高人遠、潘五、兩名北投隘丁還有其餘五、六名挑夫站在最遠的地方,適才一番激鬥,此刻手捧煙桿的高人遠猶若始終隔岸觀火。

  高人逵搖扇道:「吵吵鬧鬧,他娘的,怎麼又是你們這兩隻漳洲豬?」
  潘五沉聲道:「錦舍…這兩位是遠舍的朋友…」高人逵雙眉一挑,淡淡道:「潘五,你好像永遠搞不清楚…【高福盛】以後會是誰當家?」潘五臉色轉趨嚴峻,厲聲道:「漢人立嫡立長,未必就輪不到…」高人遠拉住潘五,喝道:「阿五,你閉嘴!」

  潘五是半線社仔(巴布薩人),高人遠的母系表兄,自幼便被高濟芳帶回半線庄做高人遠的隨侍,個性素來靜穆克毅,即便與嫡出高人逵長久不睦,卻也始終待之謙恪守禮;這會語出大不敬驚人之語,高人遠與高人逵盡皆一愣,累得身旁的游二頭家臉色尷尬不已,他輕咳一聲,高人逵驀然哈哈大笑道:「潘五,我要感謝你提醒了我!」高人遠心底一詫,霎時背脊發涼。

 

  「啊!」葉淃漣倏地怪叫一聲,她右半頰不知何時被劃出一道細如紅線的血痕,手上施力一緩,徐隆連忙逮住空隙,掙脫葉淃漣的掌握,大步後退拉開與葉淃漣的距離;此一當口,忽而鈴聲脆響,誰宛若一陣青煙,飄渺無聲,遮蔽了日正當中的艷陽,輕巧如燕地,昂然挺身橫在葉淃漣與徐隆之中。

  「錦舍,好大的脾氣,這是怎麼回事?」
  「阿九,你來的正好,本舍正嫌無聊,這裡來了兩隻小白羊,要不要來捉弄…運動一下?」
  「只怕…不是良好的消遣,錦舍不怕頭家回來,又被有心人給告狀了吧?」

  「什麼有心人?阿九,妳很漂亮,本舍瞧著開心,但你也不要太白目了…本舍哪日唐突佳人,妳可要好好檢討自己喔!」高人逵最後一句是對著葉淃漣說的,葉淃漣當即反應,馮九順勢擋在徐隆身前,葉淃漣便對馮九交起手來,她手中銀刀乃是特製的名器「曉蟬鳴刀」,葉淃漣舉刀之際若以特定角度與力道揮斬,呼呼的風勁穿鑿過鏤空的刀身,恰如夏季的蟬鳴滿室。

  徐隆適才未與葉淃漣分出高下,心有不甘,往前一踏,依然一股頭暈目眩,但仍不改面色地大聲道:「阿九姑娘,妳讓開吧!她針對的是我,妳沒必要淌這趟渾水!」後頭忽然傳來一道婉轉尖俏的嗓音,勸阻他道:「你著了葉姊的迷藥,胸悶心悸、四肢乏力,應付不了葉姊的…沒必要出手添亂。」徐隆暗暗驚奇,江嵐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而他竟渾然不覺。

 

  高人逵嘴角一勾,他臉生得白淨,頰上帶有一對討喜的酒窟仔(酒窩),此刻目光直直地朝高人遠大聲道:「姚堯也就罷了,丁轅、朱又利,本舍給你們一個機會,拿下這個漳仔,表現一下…」丁轅倒不領情,啐道:「他們一個斷了手、一個中了道,打贏他們有什麼好玩的?阿利,你講對吧?」

 

  江嵐輕巧地退了幾步,眼珠一轉,趟子手孫鐵叔與猫羅社通事簡阿來神色昏沉黯淡,癱軟倒在地,江嵐嘆了口氣,低眉往被姚堯拿住的黎洪一瞟。
  「姓黎的,你這手是怎麼回事?」江嵐將一綹髮絲捻到耳後,忍不住出言調侃。
  「沒怎樣,我自己扳好玩的!」黎洪儘管左手臂腫脹發痛,依然笑著一張臉,故作輕鬆回應江嵐。姚堯鐵青的臉色一繃,不住伸腳往跪在地上的黎洪一踹,黎洪吃驚之餘依然不敢以手撐地,頭顱直挺挺地往堅硬的土腳一叩。

  「哼!」黎洪剎時眼冒金星,還未回過神來,江嵐已經搶上前去扶起黎洪,她瞪著姚堯沒好氣地道:「落井下石,肚量這麼小,難怪你永遠只能夠當個副的!」

  「妳講什麼?」姚堯為【高福盛】鏢隊之中第二號人物,自認武功卓絕,卻始終屈居於年小自己一歲的總鏢頭羅辭之下,北投鎮番寨隘首馮剛老叫囔著是「烏溪第一高手」,焉不知姚堯爭雄之心亦是昭然若揭,江嵐此言無疑對姚堯是莫大的挑釁。

  江嵐撇過了頭不願再理會姚堯,扶著黎洪劈頭罵道:「都傷成這樣了,你還這麼愛開玩笑?活該被踹!」黎洪冷汗濕了自己的衣襟,勉力低笑道:「這樣被踹一腳還好,勝過被那隻臭狗咬,現在還留著疤!」江嵐哼了一聲,道:「本姑娘好心扶你,你不要太…算了,不和你計較!」黎洪還欲再胡扯幾句,但左臂給姚堯傷得發疼,便決定識相的閉上嘴巴。

  「動作快!那隻漳州豬!那個北投寨的誰啊?花了那麼久的時間…為什麼還拿不下呢?」聽這聲音,黎洪心下倒一股了然:「錦舍既然在此,傅向陽那個馬屁鬼也在就沒什麼好奇怪了!」

  傅向陽使喚不動北投寨隘丁丁轅與朱又利,遂指著曹猫仔高吼:「曹猫仔!你為什麼沒有動作?」其他跟隨鏢隊的趟子手,孫鐵叔、邱景廠與蔡運世等皆中葉淃漣毒箭,無法起身,僅剩曹猫仔完好無傷。

  孫鐵叔暗罵道:「平平都是下腳手人,他傅向陽也沒有比較高貴,憑什麼和你講這種話?」曹猫仔低頭瞅了孫鐵叔,搖頭道:「孫老鐵,你別講了。」孫鐵叔忿忿然道:「你怕什麼?你本來在酒肆工作好好的,這姓傅的臨時說欠腳手,不分由說地叫你去幫忙,現在還好意思用這種態度,我就是看不順眼啦!」

 

  「全部都給我住手!」高人遠見葉淃漣與馮九鬥得緊張,冷汗沁入骨筋,翻身下驢,難為他中氣十足地放聲大吼,馮九和葉淃漣也不得不停下拉扯。

  高人逵冷冷一笑,唰地一聲,搖起扇子,道:「上快官庄有髒東西,我不過在幫游二頭家清理清理,阿兄看不清楚嗎?」游二頭家呵呵一笑,眼神閃過一絲僵硬,又很快將頭給垂下。

  潘五面露凶光,不滿地道:「我們剛剛講過了,這是『遠舍』的朋友,你沒聽到嗎?」高人逵毫不介意潘五的質詢,他素來反感這位父親從半線社帶來的番族表兄,聳了聳肩,以眼角向傅向陽示意,傅向陽大聲道:「混帳!錦舍怎樣?是你這番仔種議論得的嗎?」

  「這兩個人…是我從北投寨認識的,講好要給父親發落,希望阿逵你…不要動他們。」高人遠倉皇地說道。

  「如果我非要動他們呢…?」高人逵輕慢一笑,向高人遠踏前一步,渾似毫不將兄長的話放在心上。

  「錦舍!」潘五見高人逵完全不將高人遠當一回事,不禁心頭火起。
  「我在跟我阿兄講話!潘五你給我閉嘴!」
  「阿逵……」高人遠眉睫一晃,很是有心無力。

  「錦舍!遠舍好歹是你兄長,你不要太超過了!」馮九看不慣高人逵咄咄逼人,不禁放聲喝斥。
  「放肆…」傅向陽語音未落,馮九心下惱怒,她厭惡傅向陽這個狐假虎威的滑頭早久,一巴掌過去,截了他的話頭。馮九準備巴第二掌,手腕卻被葉淃漣拉住,兩個女人眼看又要扭打起來。

 

  副鏢頭姚堯則趕緊拉開兩人,卻見馮九反應極大,姚堯不得已將馮九雙手按壓於其後背,並點了她周身的穴道,才止住她的掙脫。傅向陽給馮九巴得面頰腫脹,指痕歷歷,怒瞪馮九,卻沒想到馮九以怒火更旺的眼神回視,傅向陽一陣氣虛,目光又收了回去。

  高人逵笑道:「姚副總鏢頭做得好!給本舍抓好她!馮剛遠在北投,他的女兒實在有欠管教…」姚堯為少林寺俗家弟子,內勁純陽周正,馮九給姚堯扣住雙手,又被制住兩個大穴,一時之間竟難以掙脫,馮九怒道:「你要怎樣?」

  高人逵收起扇子,以扇頭輕拍馮九臉頰,燦笑道:「妳打傅向陽是沒什麼大不了…但俗話說『打狗也要看主人』…這麼不懂道理!傅向陽,這女人剛剛不客氣地打你了一巴掌,本舍馬上給你機會,報仇雪恨!給我巴,一下還十下!」

  這下換傅向陽為難了;儘管當眾被一個女子打巴掌很丟臉,但是要趁對方被要脅回擊一掌…眾目睽睽之下,也實在不是件美事,更尤其是…像傅向陽這名原本是佃農戶出身的伴讀而言,挾在遠舍與逵舍之間,選擇一邊等於是當眾違逆另一個少爺的命令…他抬頭望箝制住馮九的姚堯一眼,皆是左右為難冏相。

  高人遠臉色大變,喝道:「傅向陽,不准動手!」
  高人逵毫不改色,笑道:「傅向陽,快動手!」
  「阿九姊姊!」江嵐往前一踏打算出手替馮九解圍,葉淃漣見狀,毫不客氣拉扯住江嵐的脖子,難以再瞬間移動分毫。

  傅向陽到底還是親近正室所出的高人逵些,他作勢緩緩高舉手臂,馮九怒喝:「你敢?!」這一瞬間,突然令徐隆聯想到馮剛虎獸猛獅般的嘶吼之狀,傅向陽心下一慌,手臂又縮了起來,高人逵沒好氣地叫罵:「有本舍給你撐腰!怕什麼?」傅向陽蹙眉糾結,但終於下定決心,鼓起勇氣再舉起手臂。

  「住手!」高人遠不忍見馮九受辱,立刻快步上前阻止,卻被潘五給拉住胳膊,「你閃開!」高人遠難得如此激動,潘五急道:「丁轅會出手!」馮九是北投鎮番寨隘首馮剛的獨生愛女,丁轅平常固然愛吐馮剛的槽,但仍係馮剛直屬屬下,斷無可能會坐視不理。

  渾沒注意到同時正有一道挾雷霆飛鷹之勢的身影,跨越層層人牆衝撞而來,單臂便將傅向陽狠狠撂倒在地,地上迸出「砰」一聲的巨響,只怕傅向陽此刻已頭破血流,昏厥當場也未可知。

  雙頰佈滿坑洞痘疤的曹猫仔此刻滿臉怒容,橫眉豎毛,讓整張臉更顯猙獰醜怪,殺戮之氣溢於言表,不禁令人為之膽寒。

  「曹斐…!」徐隆幾乎是從高人逵牙縫中迸出的氣音知曉曹猫仔的大名,他若有所思地回望黎洪一眼,黎洪顯是懷抱同樣的念頭對視徐隆,兩人目光接觸,疑惑同時湧上心頭:「這不是『武嶺門』最上乘的輕功身法…『銀鞍飛鴻』?」


[1] 1725年,歲在乙巳,日本為享保十年,江戶幕府為德川吉宗將軍 (Tokugawa Yoshimune)。日本自1633年實施鎖國令,斷絕民間與外國貿易交流的關係,其實仍有不少偷渡船隻私下為之,包括來台灣進口鹿皮角筋之事,可見於郁永河《裨海紀遊》之記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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