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北投鎮番寨

 

彰化縣半線保
猫羅社、北投社交界(大肚溪南岸)

  黎洪與徐隆潛入北投社,看起來是因應軍工寮成立的一個小村,為了提供他們生活所需,這裡聚集了一些漢人,才有這座小村莊,但進入這村莊後,黎洪和徐隆不慎跟丟了他們。

  「都是你,剛剛提議去食什麼東西,一轉眼他們就走不見了。」徐隆敲了黎洪後腦杓,忍不住抱怨。
  「什麼都是我?後來你自己點的東西比我還多,現在牙齒裡還夾有菜渣,還好意思講我?」反脣相譏始終是黎洪的強項。
  「好、好、好!那你講現在該怎麼辦?」徐隆不願和黎洪多做口舌之爭,早早繳械。
  「跟都跟丟啦!焦急也沒用,乾脆先休息…」
  「欸!你不要太超過啦!認真點好嗎?」徐隆皺起眉頭,忍不住想這傢伙也太得寸進尺。
  「開玩笑嘛!看你說話的樣子,怎麼跟銅牙振越來越像啊?」

  黎洪提議找附近的莊人打探打探,前方剛好有座草廟,幾個衣衫襤褸的漢子圍繞在那,看來是一群羅漢腳。兩人一走進草廟忽然聽到一陣氣若游絲的哀號,黎洪與徐隆走進人群,遠遠見一個老年番婦哭倒在地上,不停地向四周的人磕頭,似乎在哀求什麼。

 

  「去去!快回去!」
  「都叫你走了!不要在這裡哭啦!」
  「哭爸哭母!是在哭火大喔?快走啦!」
  「我們幫不了你!去找別人啦!」 

  一群羅漢腳圍繞著這個老番婦,七嘴八舌地驅趕他離開,其中一個人轉身欲走,跪在地上的番婆連忙抱住那個漢子的腳,死命抓著他,不讓他走,以口音夾雜濃厚得河洛話大喊:「不能走,拜託…救救我囝仔…拜託、拜託啦!嗚嗚嗚…」

  番婆哭聲淒厲,她的哀求聲觸動了徐隆的同情心,但看那番婆,年紀與自己的母親徐五娘相去不遠,但徐隆不能想像徐五娘跪倒在地上哭號的樣子,憐憫之心油然而生,黎洪猛然搭住徐隆的臂膀,徐隆不禁慍道:「你幹嘛拉我?」黎洪嘆道:「你要有俠義心腸,也得等把情況搞清楚再說吧?」徐隆兩道濃眉登時皺成了川字,默默地點頭,黎洪沉吟片刻才道:「看她服裝樣式…苧麻布和烏色頭巾…可能是水沙連那的內山番喔…」

  過往昔時,漢番之間若有交流往來,往往由番女負責穿梭聯絡,眼前這名番婆能講上幾句河洛話,並不大令人意外。黎洪與徐隆從番婆和幾名羅漢腳拉扯的對話中,隱約得知她的兒子被北投寨屯所的隘丁給抓了,她一個人束手無策,只好逢人便出聲懇求,竟已在這哭號了三天三夜了!

  那被拉扯的羅漢腳見勸說番婆無效,深感不耐,忽然朝番婆的腦袋搥下去,他邊搥邊怒吼:「叫你別拉、就叫你別拉!你敬酒不吃、吃罰酒!」番婆被打了兩三拳後,跪伏在地,那羅漢腳像是不解恨似的,又往番婆身上踹下去,其他羅漢腳居然沒有阻止的意思,居然跟著他瞎起鬨,還拿起石頭扔那番婦,大夥笑臉盈盈,饒富趣味似的。

  又有一位口中嚼菸草的老丈,一把抓了番婆的後頸往草廟後頭拖著走,其他人吆喝:「你幹什麼?」手中不停丟著石頭,那番婆不停哀嚎,有些石塊還砸到了老丈身上。老丈頭也不回,叫道:「幹你祖母!你爸走來台灣這麼久,看見女人想欲爽一下,別給我攪擾!」

  「幹!這麼老你也要?又是個番仔!」其他羅漢腳也奔了過去,拉著老番婆,口中接連講著淫穢的話語:「管他老母的!現在豬母都賽貂蟬啦!」

  徐隆聞言,哪還能袖手旁觀?黎洪完全拉不住徐隆,徐隆已經衝到番婆身旁將那群羅漢腳仔給架開,當場給老丈給卯了一記右鉤拳,喝斥道:「畜生!」

  老丈口中已經缺了不少牙齒,挨此一拳,嘴巴又吐出三顆黃板牙,散落在地上,自己身軀也滾了好幾圈。另外名羅漢腳仔破口大罵:「你幹什麼?破壞我們的好事?」徐隆面露凶光,殺氣騰騰瞪著四周的羅漢腳仔,卻聽黎洪已在自己的背後,他彎身將番婆扛在肩上,對徐隆叫道:「別瞪啦!快落跑要緊!」

  徐隆當即一凜,心想自己兩人要料理這群羅漢腳仔不難,但畢竟是奉命潛入南岸偵查,絕對不能滋生事端,讓行蹤暴露,便悶著頭隨著黎洪步伐邁去了。而在擺脫羅漢腳仔的叫囂和追逐過程中,那番婆頭倚靠在黎洪的後肩,因為身軀搖曳讓她顯得更老淚縱橫,手臂上青一塊、紫一塊的瘀青,她整個身軀像爬滿了皺紋似的,這幾天撕心裂肺的哭喊她哭得更顯老態龍鐘了。

  徐隆忍不住面掛撫慰之情,卻只聽得她口中不住喃喃自語:「求求你們,救救我囝仔…救救我囝仔…」

彰化縣半線保
北投鎮番寨(大肚溪南岸)

  大肚溪(烏溪)流經「北投」(今南投草屯)一帶,已涉入內山地區,再往上游處行走,即為內山水沙連兇番盤據之地。關於這群凶番和當地的情形,時人是如此敘述的:「兇番之性等於豺狼,專以傷人為樂,每逄風雨之夜即出山擾害,所以地方官員立有界限,不許民人輕入生番地界,惟內地之偷渡而來者不遵禁約,潛入其地致遭毒手。」[1]

  北投鎮寨位置緊鄰內山,【高福盛】派駐此處的隘丁,無不身經百戰,強悍卓絕,而一肩挑起禦番大任的隘首,即為大名鼎鼎的「鬼夜刀客」馮剛

  人云「遇熊遇豹,也不要遇到馮剛。」放諸烏溪南北岸的武林中人,早在十年之前便傳言當時馮剛絕對是排名前三的武林高手之一,時至今日,江湖上關於馮剛的傳言依然不減,親眼看過他的人都說,那馮剛力拔山河,樣貌極為粗魯兇惡,連牛鬼蛇神望之也得避退三舍。

  黎洪與徐隆在那番婆的指引之下,穿越古木參天、草叢圍繞、沼澤泥濘的半山腰中,終於也來到了北投鎮番寨附近。黎洪心下悶嘆一聲,徐隆不忍番婆受難,開口要拔刀相助,翻婆兒子什麼地方不好失手,偏偏是落在北屯鎮番寨人手裏,要救番婆之子簡直與虎口拔牙無異,腳步也不禁沉重起來。

  再沒多久,黎洪便注意到十分新鮮的足跡,尚有餘溫,想是巡邏的隘丁才剛走遠,黎洪叫住徐隆,幾個蹬跳就到樹梢之上,從高處觀察到僅隔約三、四里連成一片的屯所以及守衛的態勢,三三兩兩的隘丁有些配著長弓,有些拎著鳥銃處巡邏,身邊也往往跟著許多土犬,黎洪肩胛不禁一緊,縱身躍到樹下,對徐隆低聲道:「他們的守衛十分緊密,而且還有那群難纏的土犬,要混進去一點也不容易!或許我們能等天色烏時再觀察一下狀況,不然就是看有沒有會經過這裏的挑夫部隊…想方法混進去囉!」

  徐隆瞧了窩在後方的番婆,感嘆那番婆年歲不小,經過整日的折騰奔波有些疲累,便窩在樹梢下,打起盹了,徐隆問道:「如果我們混進去,留她一個人在這裡可妥當?」

  黎洪道:「放心!漢番往來,多藉由番女擔任差使傳訊,一般而言是不會對番女下手的!」徐隆皺眉道:「雖說如此,一路上我們走來這的路上,還是有不少死囝仔會朝她扔石頭,罵些有的沒的髒話。」黎洪眼神澄澈通明,難得正經地說道:「阿隆,這世間有許多事情是由上天註定,你我凡求但盡人事、問心無愧就夠了!」

  徐隆不禁一愣,定了定神,笑著說:「你才說我呢!我還以為剛剛是大師兄在說話。」

  黎洪嘴角一蹶,又恢復往日吊兒郎當的神態,轉身挑了塊大石頭坐下,嗤道:「少拿我跟銅牙振相提並論,他的話,顏頭家命令他提刀自殺或娶全天下最醜的女子,他都會照做的…那個叫『死忠』!一點自己的想法都沒有,跟狗差不多,哪一日被賣了都不知道。」

  徐隆道:「怎麼可能這樣?你講的也太誇張了!不要因為你被狗咬過,就把大師兄跟狗扯在一起洩憤哪!」黎洪恨恨地道:「那個臭女人的煞仔日咬得真壞,現在都還摸得到齒痕咧!」頓一頓,黎洪露出個不懷好意的臉色,道:「講到這個,你不覺得…銅牙振…對那個阿九姑娘有意思呢?」徐隆大吃一驚,腦中跑出整張臉硬梆梆的石振談戀愛的畫面,差點想要笑出聲音,但馬上克制住自己,反而壓低嗓子問黎洪何以見得?

  黎洪單手托腮,單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不停上下搖動,沉吟道:「嗯…我早該注意到,自打咱們第一次見到馮九和江嵐時,銅牙振好像就挺注意阿九的。記不記得他們要走前,銅牙振還特意叫住阿九,指名想找對方比箭呢!之後比弓箭時贏對方,你看他那得意的嘴臉…呵呵呵,一定有問題!」

  徐隆忽然想到黎貞,恍神似的點點頭,他胸口不禁一熱;這些派駐在外的日子,徐隆刻意將所有關於黎貞的念頭壓下來。在他心裡某個角落,漸漸懷疑自己對於黎貞,到底是兄妹之情或者男女之情呢?自己母親與對方母親交好,從小也與黎貞玩得愉快,家長很快就認定他倆的親事,徐隆自己也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的妻子應該就是黎貞了!可是命運多舛,當黎貞被張家收做養女,宣佈嫁予顏季崑為妻,徐隆又感到自己是那麼無能為力,越想越傷心,真是不願再思索下去,哎|

  黎洪見徐隆神情古怪,久久不答,問:「怎麼啦?你在想什麼?」徐隆咕噥幾句,挑了個不相干的問題說:「如果大師兄真的對阿九有意思,你會幫…銅牙振嗎?」

  「當然不會幫啊!」黎洪的回答不出徐隆的意料之外,但黎洪此刻的表情卻出乎意料的深沉,他說:「像阿九那種豪氣萬千的姑娘…別說她根本不可能喜歡銅牙振,再說,嫁進【藍張興】大戶有什麼好的?一個監牢,還不如她現在在外面自在逍遙。」

  「監牢?怎麼這麼說?」徐隆奇道。
  「監牢!你看少夫人那樣還不懂嗎?哎!貞兒常常跟我抱怨過好幾次,薛頭家娘身邊那個辜換姨…冷刀殺人哪!說有多可恨就有多可恨!」
  徐隆細細追憶,心想確實每次他倆見面,都是自己興高彩烈在講事比較多,黎貞從來不提過她在大宅門內的事情;原來是她一點也不希罕在裏面苦悶日子嗎…?

 

  「咻-」天際傳來一陣哨音,黎徐兩人聊得忘,一時不察,竟被一名北投寨的隘丁發覺,他高喊:「戊字辰位!兩名漢人和番婆!」

  徐隆拔刀架開連發的弓矢,土犬狂吠而來,黎洪喝道:「快後退,其他人要追來啦!」徐隆來不及回應,已經被兩名北投寨丁纏上,好在對方僅是武功低微的小卒,徐隆輕輕鬆鬆便兩腳一踹,擺脫對方。黎洪與另外兩名條紋上衫的隘丁短兵相接,那兩名隘丁身著條紋白衫;一人持鐵棍、一人持刀,顯是練家子。徐隆欲奔去支援,又被其他一擁而上的隘丁堵住,不禁怒罵:「可惡!」以餘光瞥視黎洪在樹林中上躍下竄,左閃右避,一時之間還不至於落了下風。

  「你祖嬤的!你是石紹南養得漳州豬!」三人交手了二十餘回合,持刀漢子突然停下招式,指著黎洪大吼。

  「哈哈哈!你跟我阿嬤這麼熟啊?咱們漳州仔養得豬肉好食,改天要不要來找我,我叫我阿嬤請你一頓!」對話之際,黎洪這才看清楚那兩名漢子的長相,皆約三十來歲年紀,辮子整齊劃一地繞在頭額上,身上不少箭傷刀創,脖子掛著粗大的佛珠,珠澤殷紅黯淡。

  「哈哈,說好啦!看你阿嬤在哪?敢不敢跟我講一聲?」持鐵棍的漢子帶著猙獰的微笑回答黎洪,另外名持刀漢子立刻磨刀霍霍地逼近黎洪。
  「好!既然閣下那麼迫不及待,我便馬上送閣下去九泉之下見我阿嬤!」
  持刀漢子與持棍漢子攻守進退有度,默契極好,配合的天衣無縫,虧得黎洪眼尖手快,反應勝於常人,連連變招,將上中下三連式「雪花蓋頂」、「黑虎掏心」、「老樹盤根」蘊含四十二種變化的刀法一氣呵成使出,竟然逼持棍和持刀漢子連連後退。

  黎洪之所以能成為「武嶺門」石紹南得意弟子,就在於他將武嶺門這套「秋風未動蟬先覺」的訣竅掌握極好,同時他又是左手使刀,出招軌跡殊異更令人防不勝防黎洪不等四十二種變化使老,在第三十七招上,左手刀鋒一提,變招「破玉碎石」,兩名漢子彎身閃避,黎洪抽出從猫羅社丁那撿來的番鏢,乘勢一撒,聽得「嘩啦嘩啦」一聲,持刀與持棍漢子脖子上的佛珠散落滿地。

  黎洪笑道:「小心啦!可別跌倒囉!」持棍漢子笑道:「原來你這麼貼心。」持刀漢子斥道:「現在什麼情形,你還有心情開玩笑?」

  徐隆嘿然一笑,他早已料理了幾名武藝較低微的隘丁,高聲道:「兩位大哥,他是對我 心,不是對你們呵!」持棍漢子臉色微變,「嘖」了一聲,徐隆尚未出招襄助黎洪,前腳一踏,即時發覺頭頂上方落葉狂飛,一片青葉才飄過他的視線,倏地眼前一黑,接著就像矇眼衝撞到一根粗大的柱子,徐隆後退了幾步,兀自眼冒金星,又突然被一股難以抗拒的力量摜倒。徐隆坐臥在地,略略定神,赫見一名巨漢的影子壟罩著他,他單腳巨足踩踏在徐隆的胸膛,徐隆難以呼吸,動彈不得。

  見那大漢約莫四十來歲的年紀,頂著一顆光亮的頭,並不結辨,手臂粗壯如樹幹,肌肉賁張,身軀厚實高大,外貌橫眉粗鼻,鬍渣根根如鋼刷般倒插在臉頰上,天生一副窮凶極惡的五官,如同其他隘丁外披條紋白衫,脖子上亦懸掛著一串巨大的佛珠,袖管上捲到肘際,手毛十分茂密,渾身刀疤在述說他經歷過許多惡戰;腰際纏著一柄粗重的大刀,沉甸甸地看上去有二十來斤(約12公斤),柄頭雕刻了一個妖魔骸臉,甚是恐怖。

  此大漢眼神雷厲,姿態睥睨,散發著彷彿要將徐隆吞沒的神氣,饒是徐隆自認身經百戰,也不禁微微顫抖起來。徐隆吃力地吐出幾口個字,道:「你…你就是刀鬼嗎?」大漢子笑道:「老子正是刀鬼馮剛,讓你下黃泉也知道冤親債主,倒也不算對不起你!」

  黎洪與持刀漢子、持棍漢子僵持原本站上風,見到徐隆被一個大漢制服,似欲對徐隆下手,一個分神,腳底踩到散落在地上的佛珠,出招不慎,讓持棍漢子逮到空檔,黎洪背後挨了一記悶棍,還未反應,「不准動!」持刀漢子已經長刀架在黎洪脖子上。黎洪掙扎了幾下,抬頭環繞,才發現原來四周已經被北投隘丁包圍,他們無不手持鳥銃和弓矢,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和徐隆的方向,黎洪只得無力地嘆口氣。

 

  馮剛石破天驚地抽出「修羅刀」,高舉刀頭,徐隆不願就此死去,死命掙扎,但馮剛巨足以扣住徐隆胸口要穴,完全掙脫不了馮剛的踩踏。馮剛刀頭落下那一刻,徐隆頓覺自己必死無疑。

 

  在刀揮落的電閃雷鳴一瞬,時間像是靜止不動,黎洪被兩名條紋衫大漢架住,徐隆聽不見黎洪聲嘶力竭地在吶喊求饒,卻清晰聽見水流溪澗,鳥啼蟲鳴,二十年短暫的人生歲月凝結成一瞬,如跑馬燈般地掠過徐隆眼前:

  徐五娘夜半挑燈縫衣的模樣,拿竹籐痛打他氣呼呼的模樣。
  徐五娘和黎方氏在溪邊洗衣聊天的笑聲。
  記憶中沒有出現的父親,依然在老厝裡遺留一堆製竹篾的器具。
  蒙石紹南收錄,與石振、黎洪、蘇說、何勇等習武的歲月。
  顏伯崇過世,全藍興庄滿街縞素的送行盛況。
  替【藍張興】辦差,快意江湖的時光。
  藍興宮前「陳三五娘」落幕,佈滿璀璨煙花的星空-

  尾聲吟唱:【舊債鴛鴦必須還,鐵球(毬)落井終到底,有緣分相見,願即還。】

 

  「住手!」身後傳來一陣呼喊,馮剛本不欲理會,但耳鬢風壓驟變,一道黑影呼嘯而過,馮剛只得手腕一轉,手中鬼頭刀「咻」地劃過徐隆臉頰,刀尖如虎嘯之勢,重重穿鑿在地,其刀鋒與徐隆臉頰其間不過容髮。

  馮剛悶哼一聲,巨足又在徐隆胸口上重重一踩,徐隆面色鐵青,馮剛獰笑道:「潘五,你的吹箭功夫還是一樣了不起啊!」

  那「潘五」道:「多謝馮老大願意給我一個面子,手下留情。」馮剛道:「哼,你少臭美了!這傢伙打傷了我北投寨好多兄弟,我遲早要給他紅色看看!」馮剛說著說著,拿著刀尖對著徐隆的臉龐畫了好幾個圈圈,徐隆不禁起了個哆嗦。

  馮剛言語無禮,那「潘五」也不著惱,不溫不火地道:「遠舍來了,說要問他兩人話,要我來這把他們帶過去。」

  「遠舍啊…」馮剛嘀咕一聲,大刀「鏗噹」地一聲還鞘,才終於將巨足挪開徐隆的胸口,呸道:「通常這種時候,我看到有人像你來就是一刀!要不是遠舍剛好在這,你這猴死囡仔的命早就沒了!哪有法度像現在讓你在這裡打量老子。」

  徐隆如釋重負般全身一軟,適才彷彿那一霎那恍若隔世,猶自惴然,遠遠地才瞧見那名叫「潘五」的男子。他雖身穿漢人的隨侍服飾,卻不若漢人男子剃去前額,頭頂蓄著南岸社番(巴布薩,Babuza)的髮式,僅以麻草繩繫著及肩的長髮;他沒有馮剛虎背熊腰似的體魄,身長也不若江達般高偉凌人,黝黑的膚色襯得他身段均勻挺拔,眉角間自有一股剛毅肅穆的倔強之氣,一雙內斂炯炯的眼色娓娓道出他與尋常番仔不同的氣息。

  「遠舍?不是錦舍高人逵嗎?」徐隆在千鈞一髮下死裡逃生,倒抽了口氣,奮力撐起身子,他此刻渾身衣襟給泥土沾染,胸口還印著馮剛鞋板惹眼的腳印,全身上下狼狽不堪,和黎洪一同被許多條紋白衫漢子粗魯地推到少頭家前,馮剛大腳一踢黎洪和徐隆的膝關節後側的膝蓋窩,兩人「唉唷」一聲,登時跪倒。

 

  徐隆這下才緩緩將頭抬起來,打量眼前【高福盛】那位被稱作「遠舍」的少頭家,儘管對方一襲講究的綢衫,但看來慵懶羸弱的骨架完全撐不起錦衣繡袍的氣派,只見他手上叼著水袋菸斗,那雙黑得發亮的瞳孔在裊裊白煙下依然清晰可見,他不是高人逵,身上也找不出絲毫高人逵的影子,單從外表來看,他與那喚作「潘五」的隨侍還更相似些,但兩人散發出的神氣又是另一種天差地遠了。

  那高少頭家尚未發話,隨侍潘五先道:「你們兩個是誰?報上名來。」他說起話來四平八穩,河洛話幾乎毫無口音,比早先遇到的猫羅社通事簡阿來有過之無不及;同是隨侍,也不像高人逵身邊的傅向陽,相貌猥瑣,滿嘴巴結奉承。

  徐隆正欲回話,黎洪霍地碰撞了徐隆的肩膀,插口道:「我們是『藍營』石紹南的弟子,他是我大師兄石振,我是行二的張鯽!」徐隆這當口不曉得黎洪在打什麼算盤,差點驚呼出聲,也虧得黎洪乘隙捏了徐隆一把大腿肉,讓他迅速穩住心神。

  潘五目光一凜,黎洪道:「瞪我大師兄幹嘛?你們那馮剛馮老大,下手可還真不輕,看我大師兄此刻的氣都還沒調回來。」

  馮剛笑道:「哈哈哈!聽講石紹南收了許多弟子,好似每一個都被稱讚是少年了得,我講咧!是不是少年了得還得過問我『刀鬼』呢!你們敢闖進來『北投鎮番寨』,打得我幾名手下無法還手,不錯不錯,對得起『英雄出少年』六個字!」

  持棍漢子訕訕地道:「老大,英雄出少年是五個字,不是六個字!」馮剛怒道:「我去你的,丁轅,你就這麼愛拆你老大的台嗎?」持棍漢子丁轅忙道:「沒事沒事…遠舍都還沒發話呢!老大,咱們專心聽講…」

  潘五微微頷首,適才的插科打諢於他恍若無睹,道:「石振是『藍營』總鏢頭的長公子,武藝是一等一的好,會出現在這並不意外;但張鯽舍可是【藍張興】張氏一脈的少弟,看來這『藍營』子弟,石紹南總鏢頭可真正是一視同仁。」

  黎洪道:「那是當然。」潘五身子一低,與那遠舍交頭接耳半晌,以徐隆與黎洪此時的功力,如此近的距離要聽聞人聲之交談字句並不難,但潘五與遠舍兩人卻是以南岸半線番話(巴布薩語)低語,黎、徐面面相覷,半句話也聽不甚明白。

  遠舍慢慢地吐了一口煙,潘五主動躬身接過遠舍的煙桿,遠舍輕輕一笑,拉住黎洪的手,緩緩拉起黎洪站起身子,直到黎洪與自己的視線平行,才道:「張鯽舍身分尊貴,別在這跪了!折煞小弟高人遠了。」徐隆臉上盡是心虛,黎洪倒是露出怡然自得的笑容,拱手道:「舞刀弄槍,雕蟲小技,遠舍見笑了。」高人遠微微一笑,他面容清癯,蒼白的臉孔鮮有血色,而輪廓深刻突出,其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重巡(雙眼皮)如刀鑿般刻劃的雙眸,烏漆斗大,深如宇宙。

  潘五道:「失禮了,還請問兩位光臨賤地所謂何事?」馮剛皺眉道:「什麼賤地?你好意思講?」黎洪道:「哈哈!是這樣的…」潘五沉聲道:「張鯽舍嘴乾了,丁轅,你帶他去討口水喝吧!」黎徐一怔,黎洪仍不分由說地被持棍漢子丁轅給拉走,心下惶惶的徐隆徒留原地,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潘五問道:「你只要老實講,漳州仔來北投到底幹嘛?遠舍自會給你一條活口。」

  徐隆支吾幾句,迎上高人遠那雙烏亮如星斗般的眸子,翻攪著深不見底的疲態,彷彿訴說著無限的心事與憂傷,徐隆心念微動,僅覺眼前的遠舍高人遠,與數月前初見的錦舍高人逵,雖都是【高福盛】頭家的兒子,但這兩位彷彿從骨子裏便是不同性子的人,「遠舍是足以信任的!」念頭快速拂過,徐隆當即道:「月前,我李桐師弟慘死旱溪濱,當時曾在附近見過幾名可疑的人物,後來才知道,那幾個人其中一名是猫羅社的通事大哥…」

  「你講得不會是那個賊頭賊腦的簡阿來吧?」馮剛高聲道。
  「你繼續講。」潘五定定地道。
  「我便和我師兄…喔不,我師弟跟著簡阿來,誰知道到了附近的村莊,見一群羅漢腳仔都在欺負一、一名番婆,我們救下了她,那番婆哭著求我們來北投寨…」
  「啊哈!求你們來我這救他後生對不對呀!」馮剛得意地插嘴。
  「正如這位馮、馮老大所言,後來我們幾乎一來到了北投鎮番寨,就馬上被這位馮老大給拿下了…」徐隆聳聳肩,垂下了目光。

  高人遠點點頭,眼中閃爍一絲欣喜雀躍的目光,竟是如珠玉般的澄澈,他喃聲道:「難得啊…我本來以為這世間…願意為素不相識的人兩肋插刀的少年英雄已經沒有了!」徐隆萬萬沒想到對方一開口就是誇獎自己,不由得一愣,才說道:「謝謝…遠舍稱讚。」
  高人遠輕咳一聲,又道:「馮老大,你擒下的那幾名生番仔,是什麼樣的人物?」
  馮剛嘿嘿一笑,道:「遠舍和石振小哥若有興趣,不妨讓我帶你們去看看。」徐隆道:「那、那番婆現在還好嗎?你們有沒有對她…」馮剛肌肉略略賁張,粗聲打斷徐隆的話:「石振小哥!你有俠義心腸,但可別看低了我們齋教弟兄!欺負番婆?這麼沒羞恥的事情你講得出來我還不敢聽呢!」

 

  黎洪、徐隆跟著高人遠的腳步來到一片空地,在那長寬度不到一丈(一丈約 3.2 公尺),高度僅有三尺(不到100 公分)獸欄之中,裏面囚住了三名樣貌兇猛的水沙連生番;那番婆也被丁轅一催,連忙奔到了獸欄邊,摀面抽泣,那三名內山生番關在獸欄之中,這樣的高度連起身舒展身子也不能,他們像鬥敗的猛獸,有氣無力地回應他們的母親。

  徐隆注意到這幾名內山生番穿著達戈紋布織(樹皮衣)的無袖上衣,一頭長髮盤繞在前額,以粗布藤條繩繫著,麻布縫成的長套褲破損十分嚴重,其中一個人的小腿上有極恐怖的傷口,創口十分地深,似是被捕獸夾扎到的樣子,血跡已經流乾,惹來許多烏蠅或其他生物在他傷口處紛飛,臭惡難當,令人不忍直視。

  刀鬼馮剛提著「修羅刀」負在肩上,耀武揚威似地道:「看到沒有,這幾位是內山最兇悍的『水沙連』生番(邵族),為了制服這三位,折損了我不少的兄弟,是我親自出場才制伏他們的!」

  「馮老大,你別膨風啦!少在遠舍面前將功勞全攬在自己身上!」與黎洪交手的持棍漢子,連忙接話高喊:「遠舍!我丁轅也有出手幫忙好嗎?」

  馮剛回道:「去你的,丁轅!你也太不給你老大面子了!到底多愛拆你老大的台?」那持刀朱又利也加入話題,道:「若非那野番誤踩陷阱,咱們要料理那三個人還會更費了番手腳,馮大老只怕也應付不來!」馮剛又是一聲怒斥:「我是飼鳥鼠咬布袋了嗎?你們這些傢伙…!」

  那番婆始終一言不發,這會默默出現,突然跪在高人遠身前,什麼漢人三跪九叩之禮似乎都用上了。徐隆陡然發覺番婆其實很聰明,番婆不可能見過高人遠,但她卻不假思索判斷出,此處身分最為尊貴的是高人遠,而也只有尊貴的人才能夠左右她兒子的生死。

  潘五沉吟片刻,道:「唔!連『鬼夜刀客』馮剛還要結合二人之力才能得手,這群水沙連凶番不簡單啊!」丁轅道:「不是!兩天前,他們是帶一群人,躲在暗處,不知道用什麼手法,將咱們的狗的嗓子給先弄啞了!趁軍工寮伐木時大舉下手,三名南北投社屯丁和六名伐木工的頭都被摘了,後來我們的人到了,趁亂只捉得住這三名斷後的番仔。」

  馮剛大手刮了刮腮邊亂如蓬草的大鬍,笑道:「嘿!潘五啊!我敢打包票羅辭那個傢伙在大武郡屯隘時,絕對沒碰過這麼凶狠的番仔!他當時若是面對的是水沙連番仔啊…哼哼!他那單刀連斬十二名生番的故事恐怕得改改!」丁轅那靈活的大眼左右一晃,挑眉道:「羅辭那個傢伙當時是拿把破柴刀,可沒有老大你這把修羅刀來得威風。」馮剛頓足道:「放屁,丁轅,你不想活了嗎?」丁轅笑道:「我這可是在激勵馮老大你欸!做小弟的成天企盼,馮老大你什麼時候把他『烏溪第一高手』的名號給摘下來!」馮剛哼道:「老子早就是了好嗎?還不是這世人沒眼睛…」

  黎洪側耳傾聽馮剛與他小弟們的口角聲,聽馮剛左一句「羅辭」右一句「羅辭」,要知道那位羅辭素來有「烏溪第一高手」之譽,黎洪雖未曾親見,倒也不可能不知羅辭一二,據說他來自泉州晉江,也在【高福盛】頭家高濟芳手下辦事,身材亦是十分魁梧長大,和這粗魯壯碩的馮剛相比不知如何?

  徐隆則目光定定的關注番婆哀憐的模樣,心中很是不忍,張口想替番婆求情,請求遠舍放了他兒子走;黎洪像是察覺到徐隆的念頭似的,附耳道:「你想想『龍眼』的事情。」黎洪提到「凌允」,藍營中最小的師弟,早上才被一群猫羅社丁追殺|徐隆登時只覺得自己簡直愚蠢至極:「若這群凶番傷害了藍營的兄弟,自己還有可能置身事外地放走他們嗎?」

  那番婆兀自口齒不清地道:「拔思弄…水里萬,這兩個…是我的後生,我本來有…六個囝仔……都死掉了…只剩下他們…,另外一個,是我妹妹的後生,拜託你,求求你…,如果你…殺死…他們的話,就把…我一起殺了吧!」高人遠意昧深長地看著番婆,彷彿被勾動往事,沒有答話。

  番婆不停哽咽,徐隆心下不忍,側過臉去望了高人遠一眼。【高福盛】少頭家高人遠,是唯一一位言行能夠左右番婆和三名水沙連番仔命運的人,是生是死、或擒或縱,但憑高人遠一聲令下。

  只是,高人遠除了因為咳了幾聲嗽間斷,仍然保持著一派靜默;儘管如此,高人遠看待番婆的眼神始終柔和溫厚,徐隆略感震驚,他因為接觸高人逵在先的緣故,他浮誇、傲慢的言行舉止,讓徐隆對高家的人原本印象極差,卻不意高人逵兄弟待人如此客氣。

  高人遠心事飛快輪轉,難掩一臉悵然;事實上高人遠從出生下來,就與嫡出的高人逵截然不同;他母親是半線社番女,母親病故後才被父親高濟芳接去撫育,早已習慣一口巴布薩語的高人遠,小時候改學泉州話的時候吃足了苦頭,口音不純一開口老是被嘲諷,個性又不比弟弟機靈聰慧,日子久了,漸漸變成了一個安靜、慣於沉默性子;這項特質對莊稼人或許是好事,但是對於生在【高福盛】墾戶首家族,家裏面人來人往,永遠少不了交際應酬,高人遠口齒笨拙、不擅與人交際,高濟芳時時頗有微詞,又更加深這位【高福盛】庶長子的憂鬱寡歡。

  高人遠終於和著咳聲與嘆息聲道:「對不起,我不能放了他們。」這幾個番仔可是馮剛和他們的弟兄們拚死活才捉到的,不是自己說放就能放的,縱然自己有心,這樣一口輕易應承漳州人所求,倒第一個教這群前線的弟兄寒心。番婆仰天一嘆,她年歲已大,哭也哭過了,叫也叫過了,要比力氣也完全比不過滿山遍野的漢人隘丁,人生若有欲哭無淚的處境,大抵就是如此。

  一襲條紋白衫的隘丁朱又利說道:「殺了他們有什麼意思!要他們活命的話,你這番婆快回去傳話,叫你們不要沒事來砍我們的人頭!」番婆道:「我…我…我可以回去…講,但你們…會信守約定…嗎?」朱又利摸摸下巴,打趣道:「這就要看你們的表現了!」番婆哭道:「不行、不行!你們…一定要守約定!守約定!」朱又利扳起了臉孔,怒道:「臭番婆!這次好歹你們殺的對象都是沒登錄在戶籍上的番人和羅漢腳仔呢!殺這種人報縣府縣府是不會理的,你們就不要好死不死殺到像我這種良民,看朝廷派不派兵將你們水沙連殺得雞犬不留!」

  番婆一聽聞朱又利這席話,兩個兒子的死生竟然全憑這群不講理漢人的喜惡,她真心感到無計可施,終於癱倒在地上,面無表情地暗自垂淚,徐隆覺得她的心已經死了,面對朱又利倨傲的態度,不禁斥道:「你們泉仔,欺負一個老番婆,很高尚是嗎?」

  漳泉夙怨由來已久,朱又利恃強凌弱、心虛在先,未料被擒住的漳州人當場如此斥喝,不禁惱羞成怒,一拳便朝徐隆面上招呼去,徐隆豈肯束手就擒?他雙肩微動,卻見高人遠身旁的潘五立馬抽出銳利但無甚鋒芒的番刀,上翹的刀尖直抵朱又利的項頸,徐隆從形制宛如雲豹豹脊起伏的刀背望去,潘五原本掩在袖口中的手背上青黑的文身暴露無遺,他冷冷道:「遠舍面前起腳動手的,你要給漳仔看笑話嗎?」

  朱又利是有些瞧不起半線社出身的潘五,輕慢道:「上次錦舍來的時候,倒不是這樣吩咐的。」高人遠烏亮的眸子一沉,潘五冷然道:「錦舍尊貴,頭家娘怎麼捨得錦舍來這麼荒涼的隘寮?講這話,說,你是什麼時候聽到錦舍這樣吩咐的?」

  朱又利面色閃過一絲慌亂,馮剛哼了一聲,巨掌搭在潘五的刀背上,將刀尖推離朱又利脖子半分,粗聲道:「潘五,阿利是我的人,你手上的刀若再往阿利項頸動一丁點,信不信我馬上要你身首異處?」尋常人聽聞馮剛如此粗豪兇惡的神情作要脅,哪敢反駁半分,還不都避之唯恐不及了!偏偏這潘五面無懼色,直視馮剛的雙目,凜然道:「你若再容你手下有半分不敬遠舍之語,我就直接動手!來啊!」

  「你…!」馮剛是出了名的火爆脾氣,生平最不容人挑釁;潘五雖不若馮剛在江湖之中享譽盛名,仍是以拼命搏鬥見稱,這兩位脾氣在【高福盛】之中都是出了名強硬頑固,一時之間氣氛僵持異常,誰也不肯退讓,沒有人敢出面打圓場。

  還是高人遠重重地連咳數聲,吸引了潘五的關切,他怒瞪馮剛一眼,飛快還刀入鞘,退步到高人遠身邊,撫肩道:「遠舍,你沒事吧?」高人遠揮手示意,黎洪暗想:「這遠舍真是羸弱的公子哥啊!」

  丁轅見馮剛、潘五臉色均不善,決意岔開了話題遂道:「遠舍,今天是誰隨你來呢?羅鏢頭?姚鏢頭?」高人遠聳了聳肩,潘五道:「自然是羅鏢頭,但先叫他趕貨押去南投(今南投市)隘那了!」馮剛與那羅鏢頭心結由來已久,心中怒火更惱,狠狠道:「羅辭來了好!叫他快滾出來,跟老子打一場架,運動運動也好!」丁轅嘖了一聲,道:「老大啊!不是我想掃你興,可是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閨女的心意…」

  馮剛長滿厚繭的大手拍拍他頭頂的大光頭,粗聲道:「好啦!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子只是講講,要不…惹得我閨女生氣,你們也沒好日子過!」丁轅搔了搔下顎的鬍渣,碎念道:「這太可怕了,不行、不行…」

  馮剛正了正神色,道:「那麼,遠舍,你今晚可是要在這裏過夜?我吩咐下去,將齋堂空出來讓你睡。」馮剛性子雖烈,倒也不是不知好歹之人,馮剛出自名門齋教[2],成名甚早,諸羅縣各地角頭無不看重馮剛在江湖上的威名,競相禮聘馮剛和齋教教眾為其效命,早十多年前便蒙【高福盛】頭家高濟芳青眼有加,派駐其駐紮這扼守內山通道的「北投鎮番寨」,專門以應付出名兇猛強悍的內山番,與高濟芳已然有多年的主顧情誼,面對老頭家的兒子,馮剛仍必定要恪守保衛之責。

  「不必了,快官庄[3]的游頭家替我準備了晚飯。」高人遠低眉看了黎洪與徐隆一眼,意昧深長地道:「我見張鯽舍與石振好身手,必能護我周全。」

  馮剛「啊」了一聲,朱又利失笑道:「就憑這兩個腳色,那怎麼行?這帶多危險,不行不行!」黎洪啐道:「你連我也打不過,那你又是什麼腳色?」朱又利惱怒地瞪著黎洪咬牙道:「講什麼呀你?」潘五喝道:「放肆!張鯽舍乃【藍張興】張頭家的弟弟,放尊重點!」徐隆微微一怔,隱然明白為何黎洪要假張鯽之名招搖撞騙。張鯽雖同為「藍營」石紹南的弟子,但因身分特殊,甚少在江湖上走動,是以黎洪要假冒起來也比較輕易。

  黎洪拱手道:「多謝潘五君關懷,我與大師兄敢以我【藍張興】商譽起誓,必當拚死保衛遠舍,連一根手指也不會損傷半分!」朱又利道:「遠舍乃貴重之軀,怎能如此貿然?這兩位…唉…遠舍還是別去了,還是等羅鏢頭回來吧!」高人遠搖搖頭,道:「我答應了游頭家,為了區區自身安危,不好失信。」咳了兩聲,又道:「張鯽舍,石振,你們意下如何?」黎洪連忙拱手稱好,徐隆眼角卻露出疑慮憂心之態,應道:「我…這個…護送遠舍自然是光榮之至,不過…」

  高人遠道:「馮老大,你這些年守在這,戰功彪炳,苦悶了好些年了,真是辛苦。」馮剛撩了撩鬍子,挑眉道:「遠舍,羅辭調離大武郡隘首那年高頭家就講過同樣的話了!唉,遠舍,你把嘴涎省下來講別的事吧!」高人遠淺咳一陣,潘五道:「遠舍是要替馮老大向頭家講話,看能不能夠襄助馮兄…早日調離這北投寨。」

  潘五此言一出,馮剛、丁轅眼色皆閃爍出喜悅的彩光。馮剛激動之下,大聲吼道:「真的嗎?」高人遠給馮剛口水噴了滿臉,只得低下頭拂袖掩面,潘五肅然道:「遠舍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還會忽弄你不成?」

  朱又利瞇起他既小且圓的雙目來,道:「遠舍,無功不受祿,怕是…有所求吧?」高人遠淡淡道:「哪有什麼求呢?不過想請馮老大高抬貴手,放了這三名水沙連番仔吧!」

  「嗯?」馮剛沉吟片刻,吹著鬍子瞪大雙眼地道:「此番凶狠,不好。」丁轅道:「為什麼啊?老大,有什麼不好?」馮剛不客氣地搥了丁轅一記老拳,怒道:「你是想半線庄的姑娘想瘋了喔?當然不好,天曉得放了這三名生番,他們還會幹什麼殺人放火的事?」丁轅道:「不是吧!老大,憑你烏溪第一的威望,還怕這幾名番仔搞鬼不成?」

  潘五道:「馮老大,遠舍都這麼開口了,還會替你調離北投寨多講兩句,算起來…你們可一點也不虧啊!」馮剛粗眉橫睨,悶聲道:「潘五你懂什麼?你等下要不要去長生堂那看看,我郭定、孫彥兩位兄弟為此可受了重傷,奄奄一息地躺在裏邊呢!」高人遠揚了揚兩道上斜飛颺的劍眉,道:「潘五,將我隨身的錢囊,賞給馮老大吧!」

  丁轅喜出望外,笑呵呵地道:「多謝遠舍!啊、老大啊!這下回半線庄,可以多替你閨女增加些嫁妝本囉!」馮剛臉上略有不悅,撅嘴道:「還需要你講?不過,每次我一開口,她就對我沒好面色。」

  丁轅道:「老大,所以你是同意囉?」朱又利忙道:「老大,不行啦!」丁轅白眼一翻,沒好氣道:「朱又利,你是不同意老大去買嫁妝喔?」朱又利道:「當然不是…」丁轅又道:「你是不同意拿遠舍慰勞咱們的錢喔?」朱又利急道:「也不是…」丁轅輕笑道:「那你是不同意老大找翁婿喔?」朱又利慍道:「都不是,丁轅!你這是在找我…」丁轅手掌一伸,立時堵住朱又利的嘴,說道:「既然都不是,咱們放了這三名番仔便是!大傢伙歡歡喜喜,剛好辦幾桌素菜來拜彌陀不是頂好的嗎?」[4]

  馮剛接過潘五遞來的錢囊,墊了墊錢囊的斤兩,他原本還對高人遠的要求頗感躊躇,但丁轅這番話正中虔誠齋教徒馮剛的下懷,即刻連連點頭稱好,轉過身子對高人遠道:「就依遠舍的吩咐吧!」抬頭望了望天色,道:「雖講現在是夏天,日頭長,但從這裏到快官庄仍有一段路,遠舍,你還是盡早出發吧!」高人遠頷首,朱又利只得道:「漳州豬還不快多謝遠舍?」

  徐隆不敢置信地望著高人遠,他真心為番婆開心之餘,心情激昂不說,想到自己動手傷了他們那麼多人,本著「漳泉世仇」,徐隆已做好束手待斃的心理準備,但高人遠竟如此輕易成自己的心願,不禁雙膝跪倒在高人遠身前,連磕了三顆頭才起身道:「多謝遠舍、多謝遠舍!」黎洪一愣,琢磨自己也還是得裝個樣子,立時單膝跪地,拱手緩緩道:「遠舍高義、馮老大威武,張鯽敬佩得很。」潘五接連拉起黎洪與徐隆,道:「這對遠舍而言不過舉手之勞,張鯽舍切莫行此大禮。」黎洪臉上微微發紅,馮剛又開口道:「要這兩個漳仔陪你,我不太放心,丁轅、阿利,你們隨遠舍一塊去!」

  朱又利道:「我自個去就行了,不必勞煩丁轅這囉嗦鬼。」丁轅眼珠晃了一圈,啐道:「阿利,憑你的本事,要沒我,你一人在回來的路程上不怕頭顱被提走嗎?」[5]朱又利面色一沉,道:「你是看我不起嗎?」

  黎洪從旁觀察丁轅與朱又利的爭執,這兩名條紋白衫漢子各有一雙靈轉的眼眸,只是朱又利眼白極大,活像頭獐頭鼠目學著人說話,不禁微感逗趣。

  「叫你們做伙去就做伙去,應嘴應啄、囉囉嗦嗦的,欠揍!」馮剛則見兩人鬥嘴久久不休,深感不耐,飛快地各從朱又利和丁轅頭殼敲上一記手刀,破口大罵。


[1] 此一文獻描述,見於雍正三年(1725)十月十六日,巡視臺灣監察御史臣禪濟布與巡視臺灣吏科給事中臣景考祥聯名上奏的〈奏報兇番殺傷汛兵摺〉。

[2] 實際上「齋教」在乾隆年間,才有確切史料指出已傳入台灣本土。本故事因情節需要,提前導入「齋教」已流傳台灣的設定,未免混淆歷史,特說明之。

  齋教,源自明代的「羅教」,又稱「持齋宗」,雜揉儒釋道思想,庶民色彩更濃厚,教眾茹素,不穿僧衣,半僧半俗。

  齋教其宗教信仰在有清一代流入台灣各地,如同門人對教義不同的見解,「齋教」又分化成三個派別:龍華教派、先天教派、金幢教派。學者指出,齋教三個教派可視為單獨傳入台灣,以傳入台灣時間順序而言,首先為金幢派(乾隆年間),繼而龍華派(嘉慶年間),最後為先天派(咸豐年間)。

[3]  快官庄,位於今日彰化市市境,八卦台地東北山麓一帶。

[4] 本故事中齋教教派,奉「金幢派」為依歸,主祀「彌陀」。

[5] 本故事文中所出現的水沙連諸社,隸屬於後世人類學家分類的「邵族(Thao)」,根據清代史料《重修福建臺灣府志》或《彰化縣志》的記載,邵族直至清代雍正年間,仍如同他的鄰居賽德克族和布農族一般,保有「出草」、「獵人頭」的習俗。

【小說目錄】
<< (十四)風起雲湧
(十六)快官庄道狹相逢 >>

廣告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Logo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w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