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風起雲湧

ㄅ彰化縣猫霧拺保.大里善庄、半線保.萬斗六社
---------大肚溪---------
彰化縣半線保.貓羅社、北投社

水沙連內山  2

彰化縣半線保
萬斗六社

  豐歉歌云:  
  三伏之中逢酷熱,五穀田中秋下結。
  此時若不逢災厄,定是三冬多雨雪。

朝廷水師自雍正三年起,正式在台灣府設廠造船,因應軍艦製作所需大量木材,罔顧朝廷頒布「內山墾拓禁令」,不論是漳州人或泉州人皆競相在內山設立「軍功寮」(或做軍工寮)採辦軍工木料的事業,中部地區的內山迫近民風兇悍的水沙連諸社(即邵族)勢力範圍,凶番出草獵首的事例不絕於耳,但是所謂「賠錢的生意沒人幹、砍頭的人生意有人做」,利益趨之使然,伐木業仍是蓬勃發展。[1]

  「藍營」子弟駐紮於象鼻坑與萬斗六坑一帶,與大肚溪南岸【高福盛】的北投鎮番寨遙遙相對,已自四月起僵持到六月份了。 

  黎洪與徐隆常常得配帶著鳥銃(火槍)[2],巡查監看挑夫番車運輸的狀況,時不時要通報泉州人的蹤跡,尤其萬斗六坑為通往內山水沙連社(今南投日月潭)的峽口,那內山生番(邵族)行蹤如鬼魅,常常更令人防不勝防。六月適逢夏季,丘陵地區瘴癘甚重,長久下來,日子過得十分緊繃,黎洪便常常哎叫著這份差事到底多苦悶,常常哭爹叫娘地抱怨自己想回藍興庄。

  這日黎洪當值期間百般無聊地躺在石土堆之上,毫不避嫌地偷起懶來,他打量了日頭,對遠方小解的徐隆大聲說道:「我肚子餓扁啦!算算時間,龍眼也該來了吧?你說,他是不是在偷懶?」「龍眼」是藍營中輩分最晚弟子.凌允的外號,黎洪喊來特別順口。

  「除了你之外,誰敢這麼大膽?」徐隆皺著眉頭,轉眼間他已經整理衣束,雖然口中對黎洪的消遣不以為然,但經黎洪一提,頓時也感到餓火中燒,道:「欸!你去看看啦!搞不好他在路上遇到什麼麻煩?」

  黎洪打了個哈欠,道:「要去你自己去,我肚子餓扁了,沒氣力啦!」徐隆道:「你都偷懶了這麼久,起個身去看照一下你心愛的小師弟,應該不為過吧?欸、欸!你就不怕我跟師父和大師兄告狀嗎?」黎洪將眼睛瞇上,不在乎地道:「你要這麼沒義氣就去講啊!我黎老四才不怕呢!把我趕回藍興庄最好啦!我根本一點也不想待這裡什麼萬斗六、七、八、九坑!」徐隆白了黎洪一眼,見黎洪以鳥銃為枕墊,一派悠閒打起盹來,啐了一口,也不必指望對方了。

 

  那邊廂,凌允則突然被運送木柴的平埔族社丁出其不意地偷襲,弄翻了一地的番薯簽,凌允又驚又怒,哪裏知道這群社丁在番車下藏了兵器?凌允見敵眾我寡,翻身一個踉蹌,自己已經在轉眼間被五六名男子圍住,眼見對方垂耳、紋身、赤足且以細竹編束腰,判斷他們是來自南岸的猫羅社和北投社的社丁。

  「好傢伙!動作真快!」凌允只得抽出佩刀,以壯聲勢,打算拿出竹笛吹口訊,通知其他人來救援,手上的竹笛卻馬上被番鏢打落,凌允又驚又怒,高聲道:「你們這些人…是猫羅社的還是北投社的番仔?」[3]

其中一個看來年紀稍長,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凌允不禁被他的笑口中鑿牙給吸住目光,那社丁道:「我們是猫羅社仔!從以前就看萬斗六社那邊的人不爽了,你們漳州人偏不知好歹,愛走去給他們相挺!現在給你們【藍張興】的人看點紅色,剛好而已!」對方的河洛話居然如此流利,凌允心下又是一驚。

  凌允拜入石紹南門下以來,因為修行時日尚短,出入總有師兄們做伴相護,不然石紹南總是揀了較為輕易的工作,凌允為此暗發牢騷,認為自己未受石紹南重用,有備受輕視之感,是以從未親臨如此險境,此刻勢單力孤,而對方虎視眈眈、步步逼近,凌允把刀虛晃一招,喝道:「不、不准過來!」咆哮之餘,雙腳遽然發顫,半點威嚇之勢也無,反倒引領猫羅社丁發笑了起來。

  「不要命的,都來找我!」徐隆從草叢堆竄出,一個後空翻躍過這群猫羅社丁的頭頂,挺身站在凌允身旁,他粗眉一揚,威風凜凜,不僅讓凌允心中登時一寬,立時也教猫羅社丁收了輕視之心。

  徐隆與凌允立時出手,兩人力抗數名來犯的猫羅社丁,一時之間短兵交接的聲音,響徹雲霄。徐隆目光猶有餘裕,打量共有六個人將自己與凌允圍住,只是這群猫羅社丁攻勢雖然毫無章法可言,但卻勇猛異常,加之不畏中創,愈挫愈勇,一時之間也難以料理。對方也看出凌允武功較弱,攻勢集中在凌允身上,另外兩個人負責牽制徐隆。徐隆原本見對手數量減少,連忙一招「破玉碎石」,刀身由左腰處向斜上方猛烈橫劈,殊不知此二社丁絲毫沒有接招的意思,腳底抹油得飛快,連連往後退到好幾尺。

  傾刻,凌允面對其他猫羅社丁如電光石火的攻勢應接不暇,左肩閃避不及被砍了一記,登時血流如注,強自單手持刀與猫羅社丁對峙。

  「可惡!」凌允露出痛苦之色,徐隆怒視這群猫羅社丁,心道:「我一個人脫身不難,但是現在…」
  「砰-!」天邊閃過一聲巨響,空氣周遭蔓延著火藥與煙硝味,凌允身前一位猫羅社丁大腿中鎗,轟然倒地。
  徐隆嘴角微微揚起,在煙霧瀰漫之中,耳邊傳來再熟悉不過的口吻:「每次使用這個玩意,胸口都會被震得很疼啊!」正是黎洪。

  那群猫羅社丁嘰嘰喳喳地交談起來,徐隆沒有放過這個機會,彎身扛起凌允往後奔跑,三名猫羅社丁見狀便是追,黎洪遠在百尺以外射擊,擊中前方樹枝阻擋社丁的去勢,其他社丁見黎洪落單,提了刀向黎洪砍去。

  黎洪略略一怔,他手上的鳥銃一分鐘之內頂多只能發射兩發,火藥補充本來就不快,黎洪又是個倒手關刀,鳥銃火藥裝填孔十分不順他手,見那社丁朝自己步步逼進,黎洪火藥還裝不到一半,他索性直接拿槍柄往對方一揮,拍落掉對方手上的番刀,再飛身架住那猫羅社丁的脖子,另外一隻手扣住對方的手腕,那社丁吃痛,以口音濃厚的河洛話高叫:「別扳了、別扳了!手要斷了!」黎洪斥道:「還要這隻手的話,叫你的夥伴不要動!」

  兀那猫羅社丁高喊幾聲,殊不知除了那位腿上中鎗的社丁原地不動外,其他社丁又往徐隆的方向追去,黎洪怒道:「你跟他們說什麼?」手上用勁「咯喇」了一聲,將猫羅社丁右手臂齊肩的關節扭脫了臼,那猫羅社丁痛到呼天搶地,黎洪又道:「我們和社番一向是人無踏我的頭,我不咬他的尾!講!為什麼要向我們的人下手?」

  那猫羅社丁冷汗直冒,咬緊牙關地道:「高…高家……泉州那邊的人跟…我們說,如果我們帶、帶你們這樣……一個武行的漳州仔的腦袋回去,就給…就給我們二十大元,所以……!」黎洪悶哼了一聲,一個手刀敲暈那位猫羅社丁,飛快低身撿拾自己落在地上的鳥銃,抽走他身上的番鏢,另外一位大腿中槍的猫羅社丁也躺在地上呻吟,黎洪往對方的屁股踩了一腳,再往徐隆的方向疾奔而去。

 

  猫羅、北投、萬斗社一帶番社社丁「競走」風氣盛行,他們無一不是飛毛之腿,兼之又佔了地利,饒是徐隆竭盡全力,扛著負傷的凌允全速奔跑,卻始終甩不開後頭三名猫羅社丁的追逐。
凌允道:「五哥…這樣下去不行,你把我放下,自己一個人先走吧!我不想連累你!」
  徐隆怒道:「閉嘴!別開玩笑了!」喘了口氣,腳下仍不歇,「大家都師兄弟,什麼連累不連累!聽著,再撐一下…應該就可以看到其他人來支援了!」說著卻不意岔了氣,足底踉蹌,與凌允不慎一同摔倒在地,地上纏繞的樹枝登時插入凌允肩口的傷處,凌允痛不欲生,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徐隆臉頰也被樹藤給劃下幾道傷痕,但情急之下,身後猫羅社丁來得飛快,徐隆無暇多想,立馬翻身,提起刀與另外四名猫羅社丁對峙,卻胸有成足地想:「一次只要應付四個人,應該沒問題!」

  四名猫羅社丁同時拔番刀來圍攻,徐隆招架幾回合後,凌允也吃力地拿起刀,加入混戰。凌允入門未久,武學造詣自然沒有徐隆深厚,兼之肩胛頭的創口令他分神,漸漸左支右絀。那鑿牙猫羅社丁一聲獰笑,凌允門戶大開,暗嘆:「我命休矣!」閉目待死,卻突然「碰」一聲,傳出身體跌落在地的聲響,凌允雙目微睜,原來是何勇飛足一個踢蹬,鑿牙社丁冷不防給撞倒在地,頭一抬只見他臉上掛著兩行鼻血,非常狼狽,虎口逃生的凌允也不禁啞然失笑。

  徐隆見何勇來援,精神大振,怒吼一聲,馬上鼓起十二分戰意來迎戰三位猫羅社丁,卻見腳底竄出一支羽箭,隔開猫羅社丁與徐隆對峙的局面。徐隆頭一抬,見石振一臉肅殺地站在遠方,箭矢搭弓,隨時能準備射出第二支箭。

  那三名猫羅社丁拉起鑿牙社丁,徐隆蓄勢待發地站在前方,何勇後方警戒,左手的方向則有石振張著弓虎視眈眈,那鑿牙社丁摀著血流不停的鼻子,大聲叫道:「不打了、不打了!」往右手無人看守的地方折返,何勇叫道:「想走?」正欲再發足蓄勁,森林處對面卻傳來一個響徹雲霄的火槍砲聲,飛鳥亂竄,震懾住猫羅社丁的步伐。

  「唷呼-」黎洪從林蔭處輕巧地躍出,堵住猫羅社丁的去路,他嘴角含笑,樣子看來非常得意。石振臉上浮現陰影,將張滿弓的弦鬆脫,一手按著刀鞘,慢慢往中間走去。

  終於輪到這群猫羅社丁露出倉皇失措的模樣,徐隆笑道:「剛剛圍了我那麼多次不得手,現在怎麼樣?風水輪流轉,被圍的滋味怎麼樣?」黎洪不忘補充道:「識相的話,把傢伙丟在地上,少受些皮肉疼。」四名猫羅社丁八目相對了一會,嘆了口氣,將手中番刀扔在地上,石振道:「怕他們動手腳,綁住他們!」瞪了黎洪一眼,道:「我算了算,你今天射了三發火藥,前兩發我不知道情況就算了,這第三發根本不必要!」

  黎洪不敢置信,覺得石振完全是沒事找事,道:「大師兄,鳥銃配了就是要開火,不然你以為是神主牌喔!放在原地就會自動發爐、會自動開火嗎?」石振不以為然地道:「你再講,我就扣你月錢!拿去填補火藥!要你這兩個月都做白工!」

  黎洪不悅道:「每次都這樣結屎面罵人是很了不起喔?剛剛情況多凶險你知道嗎?你稱讚我一下會死人嗎?」徐隆與何勇正自綑綁四名番丁,而何勇見兩人又要爭執起來,連忙把黎洪推開,忙抽開了話題問道:「凌允!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凌允按壓著肩頭上的創口,強笑道:「是不太好,卻也沒能比現在更好了!」緊繃的神經解放,凌允雙膝一軟,不禁軟坐在地上。

  石振撕下身上的衣襟,替凌允包裹傷處,道:「看來阿允現在不適合做在巡隘的差事,必須得回庄靜養。」黎洪聽到「回庄」二字,心念一動,頂了何勇一腳,對他使個眼色,何勇道:「大師兄,那個…請問我們還需要待在這裡多久啊?」

  石振嚴厲的視線往何勇一掃,他身後的黎洪就恰好將頭別向被綑綁的猫羅社丁,一手把玩著手上的鳥銃,故作無事的樣子。石振壓著嗓子道:「萬斗六當地的屯丁招得差不多,另外還有隘寮布置的部份,大概少則十五天,多則一個月,咱們就可以回去了!」[4]何勇應了一聲,巧妙地掩蓋黎洪那細不可聞的笑聲。

  適才折騰了一陣子,徐隆這當口才開始端詳那虎口缺牙社丁的長相,不禁大驚失色,指著他大聲說道:「這個猫羅仔!三月份我在旱溪河濱…看過他跟高人逵在偷偷摸摸的講話!李桐師弟是不是你的人下手的!?」

彰化縣半線保
萬斗六社.象鼻坑(大肚溪北岸)

 「我是猫羅社通事簡阿來,老爸是泉州仔,老母是猫羅仔,現在猫羅社土目潘一水是我的阿舅。我從小在部落長大,老爸在【高福盛】手下辦事,我細漢時一年大概有七、八個月見不到他的身影,之後老爸被委任通事,才比較常待在部落…但還是常常不在啦!我的河洛話都是他教,雖然我不大喜歡他,但也多虧他,年前過世後,我才有機會接任通事的位置,現在想起來還得感謝他。」

  自乙巳年(雍正三年)四月以降,為了護送從內山下山的木材物料,漳州人與泉州人武裝勢力盤據萬斗六、南北投丘陵一帶(今台中霧峰、彰化芬園、南投市與草屯鎮),雄踞大肚溪南北岸,對峙將近兩個月。六名猫羅社丁為了割下漳州武行的首級,向泉州人領取豐厚的酬金,對落單的凌允下手,卻反被石振等押解,猫羅社丁悉被帶到「藍營」總教頭石紹南面前,通事簡阿來眼見自己寡不敵眾,倒是極其乾脆交代自己和大夥的來意。

  石振語帶嘲諷道:「原來是個雜種仔。」何勇步履一震,簡阿來倒不以為惱,他道:「對!我就是雜種仔,半線那多的是!連【高福盛】頭家的後生也是雜種仔,你這傢伙,心眼這麼高,也不知道是『烏雞母生白雞卵,無怪奇』!」石振被搶了一段白,臉色微變,黎洪則笑出聲來,徐隆默想:「高人逵那個傢伙是雜種仔?真沒想到…」

  石紹南道:「嗯…我徒弟講,你今年三月時有來咱們藍興庄那,還跟【高福盛】的後生說上一會話,可有此事?」

  徐隆思量道:「李桐被殺,一直是這陣子最困擾人的謎團。那日問高人逵未果,或許可以從眼前的簡阿來問出新線索也不一定。」不意,簡阿來道:「沒有那件事,令高足看錯了!我並不認識什麼高家少爺。」徐隆感受到師父和師兄弟將視線集中到他身上的目光,怒從中來,一把拉住簡阿來的外衫,咬牙道:「我…我才沒有看錯!」

  簡阿來嘴角微揚,他鑿牙的空缺立時又曝露了出來,他輕慢的道:「單憑你片面之詞…你怎麼能保證那個人一定是我?」

  徐隆悶哼一聲,飛快揪著簡阿來的衣襟一提,轉頭向石紹南說道:「師父!真的是這傢伙!」石紹南點點頭,徐徐道:「阿隆,你先放手。」徐隆不敢違逆石紹南的意思,簡阿來鬆了一口氣,又露出淺淺的微笑,突然「咯嘞」一聲,簡阿來高聲慘叫,原來是黎洪冷不防從一旁伸手扭弄簡阿來肩胛,右肩登時脫臼。

  石振道:「黎洪,你幹什麼?」黎洪手輕輕拍著簡阿來受傷的肩胛,冷笑道:「師父,大師兄,對付無賴的方法呢…就是要比他更無賴!這傢伙講話不老實,我對他耍點手段不為過吧?」簡阿來表情猙獰,滿身大汗,支支吾吾地道:「我…真的…真的不知道!」黎洪道:「你連另一隻肩胛頭都想嘗嘗脫臼的滋味嗎?」說著兩隻手又拉起簡阿來另一隻完好無缺的手,黎洪正欲施力,卻立刻被石紹南制止:「夠了!阿洪,把他肩胛頭弄回去。」

  黎洪領命,欺身簡阿來耳邊輕聲道:「還不感謝我師父大度,不然有得你受!」即刻俐落地將簡阿來被扭脫的關節接上,簡阿來如釋重負,躬身對石紹南正欲開口稱謝,石紹南又截了他的話頭,淡淡道:「回答呢?」

  「這位師傅…真的不是我…我真的不清楚!」簡阿來寒毛直豎,整張臉都皺起來了,只好再度全身伏地,其他猫羅社丁見簡阿來拜伏,也鼓譟起來為簡阿來說嘴。

  「你黑白講!」徐隆怒喝,不相信簡阿來的回答。

  「徐隆!」石紹南直呼全名,立時止住徐隆往前衝的步伐。

  「這位小英雄,退一萬步來說好了…即便是我們的人在那好了,我們這點微末功夫,要怎麼對你們大位…李桐李大俠下手呢?」

  徐隆一怔,儘管是推託之詞,心想簡阿來的話也不是毫無道理,更何況即便被圍,李桐也不至於逃離不了,旱溪濱又是自個兒的地頭,諒他們也不敢如此張揚,而且薛素當時也在現場……

  這六名猫羅社丁被留下來,石紹南問了許多問題,包括猫羅社內部,和隘寮佈署的狀況,直到後來,石紹南覺得問不出什麼東西,就對猫羅社丁說:「好啦…已經沒什麼好問了,你們可以走啦!」徐隆一驚,道:「師父…不是吧!」石紹南道;「你不必再講…簡阿來,你說你們社裡缺錢花用嘛…阿振,把我帳庫裡的一大元拿給他們!」一大元並不是一筆小數目,一石粟價當時也只要五錢[5],連石振也吃了一驚,石紹南倒是面不改色,道:「我自有分寸,快去拿!」

  石振拿了沉甸甸一袋銀元,「哼」了一聲,往簡阿來身上一扔,石紹南冷冷道:「簡阿來,我後生不禮貌,你別跟他計較。我順便跟你講清楚,我們漳仔不是好欺負的,泉州驢那筆兩大元是你們要拿命來換的!這兩元你們拿著,你回去告訴你家那些猫羅仔!泉州驢那種錢別碰了,碰了也晦氣!聽懂了嗎?」[6]

  簡阿來和五名猫羅社丁連聲稱謝,石紹南和弟子們看著他們的背影遠去,石振不禁問道:「父親,你覺得他們的話可信嗎?」石紹南道:「一半一半吧!不能盡信,不過心裡有個底也很好。徐隆道:「師父,那…就這麼讓他們走了嗎?」石紹南道:「當然,反正該問的也有問到,不是沒有收穫。」石振道:「父親,即便問到了泉仔的事,咱們還折損了凌允師弟,你又拿了這麼一大手筆…這筆買賣怎麼算還是咱們吃虧啊!」徐隆低聲道:「李桐的事情也還是一筆糊塗帳,這事怎麼能了?」石紹南笑道:「我是講讓他們走了,但我又沒講這事就這麼了了!」

  石振與徐隆愕然,石紹南道:「等他們走遠了,我正打算派幾個人去跟著他們,看看到底在搞什麼鬼?」黎洪笑道:「師父真是高招,這招就是說書常聽到…的那個…什麼『欲擒故縱』啊…『群英會蔣幹中計』…有異曲同工之妙吧?」石紹南撫鬚道:「呵呵!你把師父比做周公瑾,這馬屁也拍得太過了!」

  黎洪哈哈一笑,石紹南又道:「黎洪,你也別歡喜得太早!我正打算派你去跟蹤他們呢!沒有收穫不准回來!現在、即時、馬上!」黎洪表情一垮,道:「不是吧,師父!我連中午都還沒有食…」

  石紹南原本和藹的表情瞬間變得十分嚴肅,他目光凌厲地掃向黎洪,一字一句地道:「哼…我還沒跟你算帳呢!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這陣子都在萬斗六坑那裏給我偷懶!」黎洪瞥了何勇一眼,悄聲道:「阿勇,是不是你這抓耙仔…」

  何勇連忙搖頭,道:「我沒有…」石紹南斥道:「黎洪!我又何必需要別人來跟我講才知道?就拿這次…還不是你因為沒有好好巡邏,這群猫羅社丁押車經過的時候…你也沒好好檢查!他們才會逮到機會對凌允下手!」黎洪小辮子讓石紹南捉個正著,頓時啞口無言,應聲道:「是…」

  石紹南目光向徐隆一掃,徐隆心口一慌,只見石紹南正色道:「諒你也不敢像他這麼明目張膽,但是你包庇這個傢伙,罪名跟他一樣,你也跟他一起去!希望你們這兩個人這次給我好好幹活!順道把李桐的事情給查個清楚!」

 


[1] 此段文獻資料可見於梁志輝、鍾幼蘭著《平埔族史篇(中)》,第四章第一節。

[2] 「鳥銃」為火繩槍和燧發槍的統稱,燧發槍遠較火繩槍方便點火,但是殺傷力較強大,製作也較不便,「火繩槍」有著相反的特點,補充火藥裝填非常麻煩,卻因為製作簡便,一般而言比較適宜中下階層的百姓使用。

[3] 依照後世學者區分,萬斗六社、猫羅社、北投社與南投社係屬洪雅族阿立坤支系(Hoanya-Arikun),是台灣一個以善奔疾走著稱的平埔族群。時至清末日初仍盛行「跑步」的風氣與傳統;洪雅族不僅以賽跑的方式進行祭祖活動,連未婚男子若要娶妻、贏得女子芳心,也是以「走鏢」(賽跑)的方式來決定結婚對象的挑選順序。

[4] 關於「隘寮」配置,根據伊能嘉矩(Inō Kanori) 的《台灣踏查日記》中描述:一條隘丁線,每隔幾公里便會設置隘寮(又稱屯所,根據地點不同,有些隔三、四公里,最遠甚至會隔到九公里),這個隘寮通常是四面有厚牆的防禦體(20世紀初的記載),一個屯所派一到三名左右隘丁(或屯丁)搭配守犬駐守,屯所與屯所彼此以習慣法聯絡(例如打竹鼓訊號),負責管理整條隘丁線的人叫做「隘首」,隨著隘丁線長短,一個隘首管理數目,少者六寮、多者甚至有四十七寮等。

[5] 粟價引據雍正四年正月初三日,福州將軍署閩浙總督.宜兆熊〈 奏報請撫臺灣生番摺〉。

[6] 清代官員李逢時於1860年代,對於台灣歷來許久的漳泉火拼現象十分感慨,特此作〈漳泉械鬥歌〉七言古詩一首,首聯即諷「漳人不服泉州驢,泉人不服漳洲豬。」本文藉此詞句諸於漳裔石紹南之口來譏諷對方(泉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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