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大宅門

 

彰化縣猫霧拺保
藍興庄.顏家大院

  徐隆原本答應黎貞待他了結烏日庄的恩怨之後,便會正式給予她走與不走的答覆,可是黎貞沒有正式等到徐隆的回音,因為大里善庄一帶番害嚴重,在顏居益的授意下,石紹南親自召集「藍營」子弟前往番仔寮一帶巡防,聽說這次還運了火槍,數量是過往翻倍,徐隆幾乎未作停留,連黎貞都沒見到一面便離開藍興庄了。

  顏居益為了與楓樹腳庄薛卯和大肚庄的范永舜談生意,這幾日和張鮎又外出不歸。事實上,【藍張興】墾業繁浩,顏居益十天半個月不在顏家大院已司空見慣。大宅院裡面的事情,常常由顏夫人薛夕照來把持。黎貞早就習慣這樣的日子,自她懂事以來,十數年來日子都是這樣子過。

  薛夕照在十六歲便從楓樹腳庄嫁給當時四十歲的顏居益了,當時每個人都說,藍翠玉夫人過身之後,顏居益為求【藍興張】興旺,不顧自己的喪妻傷痛,為求沖喜,按照習俗在喪事百日內迎娶「楓樹腳庄」的年輕嬌娘,是個非常負責任的頭家,這些耳語,已經過了十五年,偶爾還是會從聽絡繹不絕的佃戶口中聽到。

  黎貞從小到大聽慣這些耳語,到今日才漸漸有體會:薛夕照對內看顧顏家大院,將厝內庶務打理的井井有條,而且賞罰分明,令家中每一位奴僕都對年輕的主母十分信服;對外又能幹大方、應退得體,能讓顏居益完全無後顧之憂,在外與人談生理、做大事業…無怪乎藍興庄內每一戶人家都說,顏頭家是上輩子不知道是燒了什麼香,先娶到藍家總兵的親戚千金,順理成章接管了墾號【藍張興】、續絃又能娶到薛夕照這樣的賢內助,簡直是一個人拿走了老天爺所有的好處,說有多令人欣羨。

  薛夕照事業心雄厚,若非女兒身,想必也會是叱吒風雲的人物吧?

  只是,偶爾從老管家顏三虎的閒談中,提起頭家和老頭家娘(藍翠玉)有多恩愛的往事,倒點醒了黎貞:「頭家娘她看起來總是不歡喜。」

 

  今晨黎貞一如往常,攙扶裹腳的石琴,向當家的頭家娘請安問好。

  「昨夜落了小雨,地有些濕滑,少夫人小心。」

  石琴輕輕應了一聲,卻見薛夕照已步出門前,她是楓樹腳庄薛卯之長女,在薛卯尚未發達之前,也曾與父親幹過農活,難為薛夕照一雙健步如飛的大足,與其他素來養尊處優的租戶之女傑然不同,當年提親的時候還不少人拿此做笑話呢。薛夕照尖翹的眉角一挑,那雙凌厲尖銳丹鳳眼彷彿能看透每一個人心中的算盤。

  黎貞素來不喜歡薛夕照那雙透徹的眼,刻意避開薛夕照的視線,才讓秀眉微微一蹙,她思忖:「大清律制向來是『婚配俱由家主』,嫁予三舍的事,她頭家娘可也有出主意的份?唉,我一個小小ㄚ頭,斟酌這個也只是斟酌辛酸的啊!」

  薛夕照道:「琴兒,聽說妳近來感染了風寒,有沒有請曹大夫替你把脈?捉幾帖藥呢?」薛夕照不過三十出頭,歲數僅長石琴五、六年,但兩人無論性子上或情感上,皆毫不親近,日來見到面,不過是例行性的寒暄。

  「沒事情的,前陣子…貞兒不在我身邊,我還不太慣習柳月的服侍,這才染點小病,不礙事的!現在貞兒回來了,她自會將一切辦妥,請不用擔心。」石琴嫁給了顏居益的長子,薛夕照續絃身份位同顏居益正妻,於是禮法之上,石琴得喚她一聲「母親」。

  「嘿!柳月服侍再不慣習,還是要盡快慣習才好呢!咱們貞兒現在是張家姑母的養女,身份已經和以前不一樣了!按理說,不該再像往常一樣,時時刻刻服侍在你身邊呢!」

  黎貞低眉垂目,她雖心裏早早有數,卻聽到薛夫人將這話說出口的當下,仍感鬱鬱,回道:「少夫人待我恩厚,貞兒雖已過繼張氏,仍不敢忘本,願時時留在少夫人身畔服侍,哪怕多留個一時半刻,也是很好的。」

  薛夕照笑道:「傻ㄚ頭,待妳嫁給三舍,成為三少夫人,不也是時時刻刻相伴於少夫人左右嗎?」黎貞含笑不答,心中只是吶喊:「我不願嫁給三舍!我不願嫁來顏家!」

  這時石琴忽然咳了幾聲,黎貞連忙握住石琴的手,石琴朝黎貞善解人意的微笑,才轉過頭對薛夕照說道:「母親,妳的意思,我了解了!但這段時間柳月總是要人帶!唉!我與貞兒,相處了十幾年,儘管她到底是要嫁進來我身邊,但還是有點怪捨不得,母親別怪我自私,我就想多留她在我身邊幾天,說說些體貼話也好。」

  薛夕照的陪嫁辜換娘笑道:「是啊!咱們女兒家的心思,倒是同樣。」辜換娘一開口,黎貞更覺得心情躁亂,她自幼拜辜換娘調教之賜,臉上的耳光、身上的烏青從來都是接踵不斷,還是給石琴指去服侍之後才終止這份折磨。

  石琴莞爾,低聲道:「我有些咳嗽,怕給母親添晦氣,母親若沒有別的事要吩咐的話,琴兒就回去了。」薛夕照星眸一閃,點頭道:「好,別忘了給曹大夫看看,『小病不醫終成大患』!多注意身體,知道嗎?」

 

  黎貞緩緩扶著石琴,在黎貞眼中,石琴縱使一身素雅,依然散發著高貴端莊的氣息,卻為何在花樣年華的年紀,終日面憂面結,只為了贏得「貞節牌坊」的身後名,值得嗎?黎貞心中不禁想:「顏家的女人,不論是頭家娘…或者是少夫人…顏家的女人沒一個日子快樂的,身份尊貴又怎麼樣?成千上萬的應對進退、成千上萬個規矩要遵守,我若嫁了進來…我……」

  卻見在顏家大院的內埕之間,顏季崑與顏幼嶼兩個人在搶著竹龍把玩跑鬧不休,八歲的顏幼嶼注意到石琴,立刻停下奔跑的腳步,向石琴恭恭敬敬地行禮,道:「嫂嫂好!」顏季崑則嘻皮笑臉,跑跑跳跳到黎貞身邊,拼命搖晃著黎貞的手,道:「貞兒姊姊,你上次拿給我的陀螺還有沒有?那個…幼嶼都亂…亂拿我的!」那些陀螺是我去徐隆家拿的…!黎貞心酸地想,眼見顏季崑興高采烈跳來跳去的模樣,內心忽然湧現巨大的恐懼,不禁往後踉蹌幾步,恨不得甩開顏季崑的手,落荒而逃|

  「貞兒姊姊,妳的面色…好蒼白!妳是不是不舒服啊?」顏季崑說著,出於關心,便想伸出手掌想摸黎貞的額頭,顏季崑只是想著:每次他身體不舒服的時候,其他人也都是這樣摸他的額頭|

  「不要碰我!」黎貞抑制不住心中厭煩,竟然放聲大喊,顏季崑和顏幼嶼都嚇了個踉蹌。黎貞面色如土,自知失態,她的身份不容許她如此咆哮。黎貞眼前飛快掠過,當年陳家的釵兒是怎麼樣被辜換娘找人給活活打死的!想到此節,黎貞臉色刷地死白,只好緊挽住石琴的手臂,不停顫抖。

  石琴臉上不動聲色,責陳道:「三弟,貞兒姊姊不舒服,你突然這樣子碰人家,當然會人家當然會嚇到啊!」

  顏季崑道:「貞兒姊姊,失禮啦… 你怎麼哭啦?是不是真的…很不、不、不舒服啊?啊,還是是徐五哥哥欺負你呀!如果是徐五、徐五哥哥的話,他回來…我!我會幫你教訓他!貞兒姊姊,你別再哭啦!」顏季崑儘管戇騃,卻沒有什麼少爺的架子,黎貞一直以來都很照顧他,所以當他看見黎貞掉起眼淚,自然而然地關心起黎貞。

  黎貞的眼淚一開始是出於恐懼,卻見到顏季崑話語如此坦率真誠,自己不由得慚愧了起來…而當顏季崑提到「徐隆」時,黎貞忽然驚覺:蠢如顏季崑都懂得體貼自己,以前那個口口聲聲要陪伴在自己身邊、和我相伴一生的徐隆…現在又在哪裏?

  「貞兒姊姊,不要哭!我不要你拿陀螺啦…!我看你哭,我也難過,也想哭啦…!」顏季崑語帶哽咽。

  「哎!他如此無邪,我如此慚愧!」黎貞趕緊擦乾了眼淚,拍拍顏季崑的肩胛頭,他十五歲,身長已經快比自己高了,黎貞徐徐道:「三舍,貞兒沒事!貞兒只是聽說黎四哥哥和徐五哥哥這次出去很危險,我太…太擔心就是了!沒事的。」說著摸摸顏季崑的臉頰,幫他輕拭眼眶中的淚珠,看三舍連鼻子都泛紅了,一副滑稽樣。

 

彰化縣猫霧拺保
藍興庄(藍張興庄)

  黎貞這日忙完活,抽空向張石虹的母親.張妙娘請安,她真不喜歡這樣,拜了一個完全不熟悉的人做乾娘,只為了更符合顏家理想中的門當戶對。都到了張家大院,原本想找他們家的ㄚ鬟李蔭娘談心,卻心想人家阿弟李桐過身沒多久,還拿這種事去刁煩人家,實在沒意思,眼見日暮漸沉,黎貞與徐五娘說上一會兒話,又跨入了顏家大院門內。

 

  那日晚上,黎貞夢到了母親。
  母親過世那一年,黎貞九歲,黎洪十一歲。
  母親走的時候,沒有半分徵兆,曹孟冬大夫說,母親是染急病過世的,來得快、去得也快。

  黎貞得知母親離世的消息,阿兄哭得很傷心,不知道是否年紀尚幼的緣故,她只是愣了好幾日,口中只是叼唸前一日母親和徐五娘在溪邊,洗衣聊天說笑,隔一日母親已經掩埋在黃土之中,兄妹連母親最後一眼沒看到。

  夢中母親的臉龐,黎貞怎麼樣都看不清楚,但當年徐五娘二話不說接濟他們兄妹堅毅的表情,卻十分清晰烙印在自己的心上。

  那一年,一個大人和三個小孩鑽在同一個屋簷下,過年過得特別辛苦,但當時的苦哈哈,卻也令黎貞永遠難忘。過完這個年不久,四舍顏幼嶼出生了,難得見頭家這麼大手筆,給每個僕人發了一點紅包,發送紅包的下人點錯了人數,把母親的份也多算進去,所以徐五娘平白多拿了一份紅包錢,後來才聽其他下人耳語…這筆錢其實是親家薛卯以顏居益的名義發的。

  待黎貞大了一點,她開始得漸漸分擔顏家大院的雜役工作,負責教導她的就是薛夕照的陪嫁.辜換娘。

  黎貞不知道是否與辜換娘上輩子相欠債的緣故,她確定辜換娘非常討厭自己,常常被辜換娘雞蛋裡挑骨頭,動輒喊打喊罵、苦不堪言。然而,差不多同一時期,顏家大院的奴僕中還有一位年紀與黎貞相仿的女孩,她叫做陳釵,兩個小女孩就順理成章地成為好朋友。

  在黎貞與陳釵相處短暫的歲月中,依稀記得陳釵是個長相清秀、個性開朗的女孩子,手腳十分勤快,連嚴厲的辜換娘也常常稱讚她。陳釵若繼續待在顏家的話,說不準就是在顏家大院內黎貞最好的朋友…可惜身為一個奴僕,她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講話無關後尾門…口無遮攔!

  因為陳釵和薛卯、薛夕照一樣,來自楓樹腳庄的背景,知道一些流傳於當地的流言蜚語,某一日深夜,黎貞與陳釵無事閒聊,陳釵突然神神秘秘地告訴黎貞一件軼事,是關於薛主母父親,薛卯年輕時還未發跡的故事:

 

  「聽說啊…薛頭家在十六、十七歲時,還只是一個窮苦的莊稼人,早時候楓樹腳庄的土地,本來都是一位忘記姓呂、還是姓邱的寡婦所有。有一日寡婦僱了一台轎子,來薛頭家家田附近催繳積欠的田租,忽然間落了大雨,地主娘就躲在屋簷下邊看邊罵,你想,就算大雨滂沱,大部分的莊稼人哪裡敢跑去避雨?很賣力地表現整田給地主娘看啊!」

  「地主娘看看雨勢越來越大,叫轎夫先散了避雨去,自己也索性進去那簡陋的草寮之中,薛頭家不知道是想招呼地主娘、還是怕她無聊怎麼樣,沒多久手上的傢伙一丟,就轉身也進入了草寮之中。後來,西北雨早就停了,兩個人卻待到傍晚才走出草寮,沒有人知道這段期間中發生什麼事,只知道沒有多久,薛頭家就不再是莊稼人,當起地主娘的管家…」

  「後面的事情,我應該就不用多說了吧?嘻嘻!這故事是不是有點缺德…不過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啦!窮苦人家見不得人家好,隨便胡謅些故事抹黑有錢人家,自己講講歡喜,也是有的!『馬無野草不肥,人無橫財不富。』你相不相信這句話呢?」[1]

 

  黎貞完全沒有心思去探究這個故事的真實性,因為一個月後,辜換娘臨時召集一群奴僕聚集在顏家大院的內埕中,只見身形瘦弱的陳釵,全身被綁得跟五花大粽一樣,全身上下沾滿了鮮血趴在地上,整個人遍體鱗傷、體無完膚,令大夥不忍直視。

  辜換娘帶著冷漠苛刻的表情對全體的下人,一字一句生硬地說道:「這就是無規矩、厚話(亂嚼舌根)的下場!」兩個高頭大馬的長工站在陳釵的身後,手上各持著一根木棍,兀自鮮血淋漓,血滴沿著棍頭滴落,地上登時殷紅斑斑。

  在場的奴僕無人不背脊發涼,一片嘩然,卻也沒有人敢問陳釵何以被毆打的原因。若非辜換娘現場指認,黎貞幾乎認不出眼前這個不成人形的人…就是陳釵了!只見陳釵鼻青臉腫、面目全非的模樣,身體以極其不自然的方式伏倒,直到她嚥下最後一口氣前,陳釵還氣若游絲地重複著:「我不敢了…我不敢了…」

  「馬無野草不肥,人無橫財不富!」陳釵那時一副淘氣俏皮的表情,此刻想來是多麼令人驚心動魄-!

  彷彿從夢魘中逃脫,黎貞睜開了斗大的眼睛,在黑夜之中忽然驚醒,自己已然渾身大漢,劇烈的心跳聲佔據了寂靜的子夜。

  黎貞驚魂甫定,強自鎮定心神,待情緒稍緩後才緩緩起身,例行性去探視石琴與閎官,聽著他們均勻起伏的呼吸聲,就令黎貞心情放鬆,幾乎要癱軟在牆角旁。

  在森嚴的顏家大宅門內,唯有石琴母子安穩沉睡的模樣,隱隱綻放著溫暖的光輝,給予黎貞堅持下去的動力;只是長久以往,黎貞仍覺得自己快要沒有勇氣…迎接日復一日的明晨朝陽。


[1] 本故事參照台灣新文學之父.賴和的〈富戶人的故事〉改編而成,收錄於《賴和全集 -1- 小說卷 》,前衛出版,200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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