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烏日庄口

 

  乙巳年四月份,立夏,豐歉歌云:
  立夏東風熟稻米,時逢初八果成多。
  鳴雷甲子庚辰日,定生蝗蟲損稻米。

彰化縣猫霧拺保
烏日庄口.謝王公廟

  四月十日,徐隆如期赴約與江達二月間訂下的比武之期,來到了烏日庄,烏日庄緊鄰大肚溪,與泉州勢力的南岸遙遙相望,所以儘管烏日庄以漳州裔為主要居民,卻是大肚溪南北岸間著名的「中立村庄」[1]。畢竟烏日庄不同於其他庄口,居民以從商、貨殖、轎店、客店等生意為主,連大戶張簡文通也是做郊行出身,田產不過為其副業。

 

  徐隆與江達皆隻身前來,徐隆是因為被叮囑為免生不必要的爭端,但江達或許是單純認為此為私人會武,何必另帶人手?又或許,烏日庄本來就是他很熟悉的地盤呢?徐隆第二次與江達交手,心境與上次截然不同,他右手習慣性地將辮子一甩,纏住脖子,發招卻完全少了上回那種「萬夫莫敵」的豪氣,江達不禁面色一沉。

  雙方開始過起招過來,江達每拳每腳都打得虎虎生風,周遭塵土濺得飛昂,腳步一踏,地表也為之震動。倒是徐隆屢屢處於被動之態,連出招都有些心不在焉,江達豪快的掌風長嘯,徐隆側身閃避,江達背部登時出現一個大破綻,江達暗暗喊糟,徐隆卻未乘勝追擊,一臉呆滯般錯過了江達難得露出的空隙。

  江達冷汗一冒,立馬站穩迴旋後踢,倒踢中了徐隆的後背,徐隆吃痛哀叫一聲,跪倒在地,嘆道:「算你贏吧!」江達怒道:「什麼算不算的?給我認真打!」徐隆一凜,手摀著中腳處,強自打起精神,道:「失禮了!」心想:「我剛剛怎麼了?吃棍子挨打休養了一個多月,身手有變得這麼遲鈍嗎?」江達不願此時出手,做了要徐隆盡快站起的手勢,徐隆起身時又順勢將辮子重新纏到脖子上,兩人開始第二回合。

 

  其實自三月底以來,徐隆心情一直十分鬱卒,做任何事都意興闌珊,他只好打算做些外務讓自己分心;例如一大早起床,搶著替顏家大院的奴僕劈砍柴火,也常常不請自來替原本輪班的銃樓「藍營弟子」輪班,因為太過頻繁,沒多久就被石紹南勸阻;原本徐隆食量很大,但這陣子吃飯的時候也隨便扒幾口也就說飽了,黎洪與何勇提點他幾句話,徐隆每次都應聲說「知道了」,隔日依然如此,連母親徐五娘也不知如何勸勉他才好。

  黎貞原本住在隨侍石琴的內房中,但因被張家收養成養女,每日都要播幾個時間來和張妙娘請安,黎洪好不容易趁黎貞得空,拜託她來跟徐隆勸幾句話,反而徐隆總是一副逃避的樣子,即便對到面,徐隆總是草草結束話題,人很快就走了。

  這個情形直到四月十日比試前的一陣子,讓黎洪對徐隆的態度終於有點不爽了!前日晚上在藍營共吃晚飯的時間大聲指責徐隆,蘇說和何勇只好好聲拉住黎洪,對徐隆也歹說回話,石振見狀,似乎也沒要插手管的意思,最後徐隆面無表情地挨黎洪咒念,然後不發一語地轉聲離去。黎洪對徐隆的毫無反應更是氣惱,見他桌上還有一塊連動都沒動過的番薯簽,一把抓了過來,邊啃邊唸:「我這是在幹嘛?自己都睏(睡)桌腳,還煩惱別人厝漏!」

 

  徐隆思緒茫亂,身下動作遲疑,江達一個正拳擊中自己左上方的肩骨,但徐隆心神呆滯之際腳足沒有後退,反手一個「智深扛鼎」,成功將江達壓制在地,只要再立時扣住對方的下顎,江達就絕對沒有反手的餘地!徐隆高舉右拳,腦中卻突然清清楚楚浮現著這樣的念頭:「打贏他又怎麼樣?打贏他以後…貞兒還是一樣會嫁給三舍…又有什麼值得歡喜的?」高舉的右拳久久沒有放下。

  江達見徐隆沒有動作,哪裏肯束手就擒?隨便一個掙扎便將徐隆反制,眼見被壓倒在地的變成徐隆,徐隆恍若無力地絲毫不做掙扎,心中也沒有恐懼,平靜地想道:「最好你一拳就將我打死,我就不必要再煩惱以後的事。」可是江達並沒有下手,相反地,他神情忿忿地將徐隆拉起身來。

  江達身長六尺,當他拉住徐隆衣襟與自己視線平行時,徐隆必須得墊腳尖才能觸地。江達猶如獅子開口,咆嘯道:「你瞧不起我嗎?幹什麼不認真打?」語畢大手一推,跨著氣鼓鼓的步伐往茶樓走去,徐隆雙目無神杵在原地,全身上下挨得痛楚彷彿此刻才開始發威。

 

  「這位小兄弟,看你是石紹南門下的吧?是不是有什麼心事,看你都心不在焉的!」徐隆循聲望去,一名頭戴斗笠、身披黑衫披風的男子,他年約三十,右臉龐有一道很長的刀疤,從眉頭一刀劃到臉腮,左眼被黑布罩住,看來十分眼生。

  說也奇怪,這樣一位刀疤乍看十分駭人的人,徐隆卻覺得對方和善容易親近,又覺得像自己若有看過他,應該不會沒有印象,努力竭盡記憶回想,卻又想不起來眼前這位漢子,到底是在哪裡見過。

  那獨眼漢子淺淺一笑,搭著徐隆的肩,往江達坐的茶桌走去,眼見江達上位也已經坐了位年約四十歲的中年男子,獨眼男子請徐隆入坐,才道:「你上次來烏日庄的時候,不是有來聽我講書嗎?」徐隆大吃一驚,依稀想起獨眼男子的臉龐,連忙起身向他躬身說道:「先生…!當時,我喝醉了!對你多有冒犯…居然連你的樣子也記不太清楚,真是太糊塗了!」

  獨眼漢子哈哈一笑,江達在徐隆的隔壁,不發一言地品茗,毫無扭捏的樣子,徐隆不禁問道:「你們兩位…可熟識嗎?」江達此時大力將空杯放在桌頂,道:「他是江大哥。」徐隆微微點頭,江先生卻對身旁那中年男子說起話了:「良玉啊!有沒有興趣跟這位年輕的小哥打個招呼?他可是『藍營』的弟子喔!」

  那中年男子雙頰泛紅,全身散發著酒味,蓬頭垢面,外表很是邋遢,搖搖晃晃地打量著徐隆,開口說話前還先打了個酒嗝:「『藍營』的?討厭!管你們破病還是全身爛掉,我一個都不想理啦!」江先生笑道:「哈哈,人家後生晚輩,只是想跟你打招呼,又沒有要求醫於你!說什麼話?」

  徐隆細細打量這位「良玉先生」,只覺此人眉目俊朗,輪廓五官之間,也不像陌生之人,但似已醉久多時,滿臉掛著嘴涎與眼屎,甚是醜怪滑稽,不禁想到自己喝酒醉的模樣,是否也是這樣子呢?又心道:「奇怪,我這會來是穿便服,江先生哪知道我是『藍營』的?啊!他知道我的師承路數,而且記得上次來『烏日庄』時,應該也是一身『藍營』的丈青布衫…。」徐隆這陣子過著行屍走肉的生活,一時之間要動腦子,有些不靈光。

  良玉先生聽完江先生話後,哼哼唧唧地拿出一瓶酒壺,向徐隆燦爛地一笑,他道:「哈哈哈!小弟啊!這裏的人呢…跟我說話…都有個規矩,就是一定要食掉或者飲掉我準備…的任何東西,不然我是不會理人的!但今天…你很幸運啊!這壺是我前幾天做的…青金神酒!」

  良玉先生興沖沖地將他口中「神酒」塞到徐隆手中,徐隆馬上聞到一陣苦味,簡直是陰曹地府來的臭水溝,「為了調製它…看看我現在….嗝!飲下去不但讓你通體舒暢,而且什麼不快活的事都忘了了!」徐隆原本皺著眉頭,但聽到能解萬古憂愁及滿腔的鬱悶之情,便將心一橫,一股腦兒的灌下去。

  江先生嘖嘖稱奇,江達也臉色一變,徐隆飲到一半被酒中的苦味、酸味與甜味同時嗆到,馬上咳起嗽,連連喘氣。

  良玉先生比了大拇指,讚道:「哈哈哈!這兩個傢伙,每次聽到我做新的東西都避之唯恐不及,只有你這傢伙啊!上道!上道!這個是特製苦瓜酒,我又是個有心思的人,自己再撒些醋啊、綠豆汁……」徐隆原本酒量就極差,他此時沒有回話,腦門彷彿被一股怪味塞滿,腦袋也因為酒精作祟有些迷茫,也跟著良玉先生傻笑了起來。

  「一醉解千愁啊!」這陣子徐隆只覺得胸口都要爆炸了,滿腔的心事突然對江達,和首次謀面的江先生和中年男子傾巢而洩,完全將「逢人祇可三分語,未可全拋一片心」這句古訓拋諸腦後,還邊說邊忘情地抽咽了起來,江達才恍然大悟,為何徐隆表現的如此荒腔走板,心下盤算再與徐隆比劃一場。

  那江先生名喚江豪,道:「小兄弟啊!江大哥懂你啊!我在你這個年紀,也是有像你這樣的苦惱啊!聽江大哥的話,第一個,放手!做不到的話,把人家直接帶走啦!不然的話,天天有隻烏蠅在你中意人面前晃悠,有得你後悔!」語畢,良玉先生忽然又大哭了起來,眼淚鼻涕都擠在一塊,完全不顧這當口是人來人往的大街。

  徐隆瞇眼道:「良玉先生怎麼啦?嗝!」江豪拿起說書人那套,搖頭晃腦地道:「『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你看看在座的大家,除了那位大塊呆,誰沒有經歷過感情上的傷心事呢?」江達不意被指名道姓,道:「找個姑娘作夥有什麼好?我就不懂了…像江大哥和良玉先生這樣,常常愁眉苦臉的…我現在這樣逍遙自在,多好?」江豪若有所思地瞧江達一眼,笑道:「江達說的是,孑然一身多好,且自逍遙沒人管!可惜啊…男女之事,永遠講不清啦!」

 

  江達身材雖高,與何勇同為十七,但一臉稚氣,外表看來不過十五來歲,與妹妹江嵐同時在一塊,江嵐反而比較像是姊姊。

  徐隆與江達藉著酒意也聊開了,原來江達與江嵐原本是大武郡社人(今彰化社頭),部落卻遭一群漢籍流民給洗劫,他倆偷跑去溪邊玩耍才逃過一劫,徬徨無助一陣子,後來被江豪撿回【高福盛】大本營半線庄高家寨,不知不覺也過了十多年。

  江達單手支頤,替在座諸位斟酒,笑咧咧地道:「大武郡的番仔話我已經不太會講了,聽幾句應該還沒問題。還是我小妹比較厲害,有時候還真羨慕她那麼聰明,記性這麼好…」

  徐隆見江達提到江嵐,內心忽然想到黎洪被狗咬的畫面,順口笑道:「哈哈、她是很聰明,連我最會耍手段的四師兄也被她欺負的了…」江達呸道:「你四師兄?阿嵐是小姑娘,耍手段那叫俏皮,你四師兄敢耍手段?我就看不下去,那是欠揍!」

  徐隆啞然失笑之餘,也不禁欣賞江達坦率無忌,待人毫無機心、不肯佔他人便宜的優點。回想「藍營」之中,黎洪、何勇自然善待自己,但畢竟是累積十餘年的情份,以言語誠懇而言,難以與初識未久的江達相較,徐隆乘著酒興,提出一個自己清醒時絕對不會輕易說的話語:「江達!我與你一見如故!咱們結拜為兄弟吧!」

   江豪、江達盡皆一愕,只有良玉先生由哈哈大笑,雙手高舉鼓掌叫好,又道:「結拜?有趣!有趣!」清醒的江達一陣錯愕,對江豪投以求救的眼光,江豪披風一晃,俐落起身,雙腳踩在椅子上,對於茶樓上滿座的客人高聲叫道:「各位鄉親父老,咱們今日有幸,這徐隆與江達不打不相識,不是冤家不聚頭,就聚在咱烏日庄這義結金蘭,各位鄉親父老給他們做個見證好不好!」

  江豪本以說書為業,原本極擅長帶動現場氣氛,在這烏日庄口又小有名望,他在茶樓這登高一呼,滿座的場子連聲叫好,有些人甚至主動提議地要幫忙準備結拜用的牲果、祭品,江達像一根巨大的木頭,不知如何是好地杵在原地,瞠目結舌。小小茶樓此時被感染的熱鬧非凡,徐隆略帶醉意地不斷傻笑,熱烘烘的鼓譟聲舫彷彿能夠填滿自己內心洶湧的空洞。


[1] 本故事設定「烏日庄」為當時「中立村庄」,乃劇情需要,不一定合於史實。所謂「中立村庄」,在泉漳械鬥之中,每個村庄會在庄外豎立「漳」或者「泉」的旗幟來表明立場,一個村莊若表示不涉械鬥,則另立不同顏色的旗幟,並且要準備飯菜,供雙方享用,而漳泉方也必須絕不侵犯表明中立之村庄。

【小說目錄】
<< (十一)媒妁之言嫁地主
(十三)大宅門 >>

廣告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Logo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