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媒妁之言嫁地主

 

彰化縣猫霧拺保
藍興庄.練武校場

  雍正乙巳年三月廿三日歡喜慶祝娘媽生日,但之後的三月廿五日,不論是【藍張興】三大家族,或者是他手底下的人而言,不啻都是漫長而煎熬的一日,對於「藍營」中的弟子而言更是如此。「藍營」中,行十的李桐與顏家守衛薛素於旱溪畔突然遭遇「短刀會」的人襲擊,落得一死一殘,唯一的線索或許在高人逵的身上,但是對方身份敏感,不能隨意起腳動手、輕易得罪。

  石振與黎洪臆測高人逵勢必知道些內情,對於自己會來請示也早已有所準備,才會被迫打一場無要無緊的架,黎洪更覺得自己就像猴子一樣,專門演這齣猴戲來逗高人逵和他的侍從們歡喜,越想越不甘願!眾人一聽點頭稱是,只有江嵐默默低著身子,輕輕摸著她的愛犬 Suazi(妹妹)。

  張石虹看了江嵐沒反應,暗自愉悅,數落道:「哼!有個查某囝仔,上次看到她不知道多囂張,還以為她多聰明?現在看…不是也中了人家的計了嗎?」江嵐聞言起身,面有肅容地迫近張石虹,張石虹還來不及反應,黎洪馬上神情戒備地伸臂護住張石虹,不讓江嵐再靠近半分。

  江嵐眉目一撇,低低道:「你們剛剛講的事情我並不清楚,不過,那些人都是從我高家寨來的,難道眼睜睜看他們挨你們打,我就漠視不理嗎?」黎洪表情一鬆,訕訕道:「我還沒開口講妳…妳倒自己先講起來了!」

  馮九悶哼一聲,拉過了江嵐的身子,那馮九一雙眼眸有意無意流轉著一抹淡定的從容,徐隆不禁多打兩了兩眼,彷彿只有久經江湖風霜之人,才能隱隱散發出坦蕩無畏的氣息,她嘆道:「這些事情,我們確實不清楚…石振、黎洪,看來咱們都被錦舍擺了一道了!」

  徐隆奇道:「這話怎麼說?」江嵐道:「阿九姊姊,這些家醜…講出來不怕給人家笑話嗎?」馮九道:「雖是家醜,但這些事在南岸幾乎無人不知曉了!隨便問一個半線保傢伙都能說上一兩句,只怕還加油添醋,倒不如自己說來得清楚。」江嵐緩緩點頭,不再言語。

  馮九續道:「你們剛剛也看到了!那位錦舍,是南岸【高福盛】高頭家的寶貝後生,母家又來自於南岸的大戶黃家,因為是嫡出,所以自小便給主母疼入命!頭家若在家還好,錦舍還會客氣一點,但頭家若不在…高家的下面的人皮就要繃緊一點了!上次他嫌老長工阿泰的杯子擦不乾淨,就直接拿杯子砸破阿泰的頭…」

  張石虹道:「要我阿母,才不會讓這種事發生呢!她常常講,要把下腳手人當做家人來疼,下腳手人辦起事才會盡心盡力!」黎洪翻了白眼,啐道:「要真是家人,怎麼表小姐妳常常對我動腳動手?」張石虹怒道:「閉嘴啦!害本小姐漏氣你很歡喜是不是?」黎洪啞然失笑,徐隆見石振臉色一黑,忙道:「這、這錦舍還真橫啊!」

  江嵐咬牙道:「你們這下懂了吧?咱錦舍從小就是這麼橫!偏偏他在頭家面前又一副乖巧體貼的樣子,我們下面的人也不好說話…我們都在煩惱,頭家在的時候錦舍就已經這樣了…倘若說…頭家過身以後,【高福盛】要讓錦舍來當家…不曉得會怎麼樣?」

  徐隆不約而同與石振、黎洪和何勇互望一眼,四人的有著同樣的心思:「兩年前『謝容案』了後,兩岸間在『漕運』、『米糧』或者『搶水』的私鬥傳聞重來沒停過,若非顏頭家和高頭家極力約束門人,才沒有將爭鬥浮現到檯面上…,若換了如此蠻橫的高人逵當家,只怕大肚溪南北岸就難有一日安寧…」

 

  徐隆沉吟片刻,又道:「那麼,阿九姑娘,你該知道『短刀會』吧?」馮九道:「知道啊!我們以前還有幾個『短刀會』的朋友呢!」石振皺眉道:「朋友?『短刀會』這幫人以前常常打劫咱們的走鏢,傷了咱們的弟兄很多次!」張石虹道:「什麼?阿九!你幹嘛去認識那種惡質會腳的人啊?」江嵐白了張石虹一眼,道:「你這個張家大小姐!你哪裡外面庄腳人孤身打拼的甘苦?他們之中有很多人,不是不想工作,是找不到頭路!還有些人原本有家業,但家厝給官兵無代無誌給搶了!許多人是在走投無路之下,才會去在『短刀會』手下討生活!」張石虹眼珠子轉了一圈,道:「是喔!人家又不知道!」

  馮九道:「不過自癸卯年那場動亂後,死的死、走的走,很多都不知道散到哪裡去了……」江嵐道:「我覺得那位在酒肆幫忙的『曹猫仔』很可能以前是喔!」馮九道:「嗯…有影呢…!若你們有機會來半線庄的話,你們可以去高家寨前的酒肆問問他。」何勇問道:「什麼曹猫仔?」江嵐道:「他不是真叫『猫仔』(麻子),不過他臉上長滿了痘疤坑洞…所以大家都這麼叫他!」石振抱拳道:「多謝兩位姑娘相告!」

  馮九道:「唉!你這個傢伙,一定要如此講話嗎?」黎洪和何勇在石振身旁連忙地點頭,石振轉頭看了兩人,黎洪立刻伸手搔後頸,裝若無事,而何勇只是乾笑幾聲。此時,江嵐眼角有意無意地一直瞥向黎洪,張石虹適才被江嵐搶了一段白,存心要討回來,挑眉道:「黎洪,你現在身軀癢不癢呀?」

  黎洪沒好氣道:「癢什麼啦?表小姐妳才皮在癢吧?」石振斥道:「黎洪!注意你的分寸!」黎洪自幼與張石虹嘻笑打罵慣了,是以有時候講起話來太過於隨意,一時忘卻身份,此刻被石振一喝,登時斂容,垂首道:「失禮了,表小姐…」

  張石虹噗哧一笑,道:「哈哈,害你被罵,不過活該!我只是想講喔!剛剛有個姑娘一直盯著你,你都沒感覺喔?」

  「我生得這麼英俊,常常被姑娘看,慣習了啦!」黎洪一臉正經,卻講出與神色如此不稱的話語,徐隆與何勇也不禁默默翻起白眼。卻也不怪黎洪如此自信,在此諸位藍營子弟四人,何勇劍眉薄唇,但身形矮小,風華略遜、而闊重面頤的石振更不必提了,而徐隆濃眉大眼、皮筋骨粗,人雖不醜,但哪有身型修長黎洪的半分瀟灑不羈?

  「黎洪…你還好嗎?你剛剛那樣…我很擔心。」江嵐也不理會張石虹的揶揄和黎洪的插科打諢,言語直白地吐出心中所想,反而令在場的丈青衫漢子一陣錯愕。

  黎洪登時手足無措,低眉只見江嵐不掩關懷之心的目光直盯著自己,下意識迴避起江嵐的視線,嘴上依然輕鬆地道:「有勞江姑娘掛心了,我沒什麼事…」像是要掩飾心慌似的,旋即岔開了話題,道:「對了,表小姐,剛剛一直忘了問妳,妳來這裏到底幹嘛?」石振又蹙緊了雙眉,心想這四師弟怎麼教不聽?言談之中老是對張石虹隨隨便便,也太放肆。

  張石虹倒不以為忤,拍了徐隆的肩頭,道:「我是要來和你還有這傢伙講,」徐隆悶聲一嘆,張石虹又自顧自地說道:「昨天顏三虎叔叔把黎洪的小妹帶到我家,要我阿母收了黎貞做養女,還說這樣出閣嫁給顏家三舍比較風光…」

  「貞兒被你家收去當養女?我怎麼不知道?」黎洪勃然色變,又驚又怒地說。

  張石虹手一攤,道:「才說這兩天都在找你!我怎麼知道你昨天跑去哪?雖然說只是個樣子,咱家還是有準備那些五果啊、花啊、香啊、五方金什麼的… 來燒給你家的公媽、擲杯有得到你家公媽應允的哦!我剛剛才跟徐隆提……為什麼你們兩個都一副不清楚的樣子呢?」

  馮九道:「貞兒…你說那天和我們一起看戲的貞兒嗎?」張石虹臉上出現慍色,喃喃道:「你們一起看戲?怎麼沒跟我講?」

  黎洪沒好氣地道:「一起看戲怎麼樣了?頭家現在到底是打算怎樣?婚姻大事,拜誰家公媽…儘管我們是食他的頭路,但他真以為他大過天嗎?生辰八字也隨便他黑白畫嗎?」黎洪說到後面音量越來越大、措辭愈來愈嚴峻,講到最後一句,徐隆與何勇臉色大變,畢竟「顏居益」三個字對於在藍興庄的庄民,也無異於天公伯,放眼望去大肚溪北岸,誰人不是吃他【藍張興】的頭路呢?

  石振登時喝道:「黎洪!這種話不准再講!」黎洪表情一收,抿嘴不言。
  何勇問道:「貞兒姊怎麼了?師父不是答應過,年底要讓你娶貞兒姊的嗎?」
  徐隆黯然道:「頭家打算…年底讓三舍娶了貞兒…」
  何勇驚道:「什麼…?怎、怎麼會?」
  黎洪冷冷道:「就是這樣!一想到貞兒要嫁給那個空仔,我就…」

  石振伸手一把抓住了黎洪的上衫,斥道:「給我管好你的嘴巴!別讓我再聽到你牙縫中迸出一句無禮的話,不然我…」黎洪平素愛開玩笑,脾氣難得上來,卻也不肯輕易壓下,當下便不甘示弱地道:「不然你要怎樣?我連講都不行嗎?我連講都不行嗎?像你這樣的人,怎麼可能了解我的感受?」

  石振重重地吐一口氣,一字一句地咬牙道:「兩年前大舍過身了…我阿母不願我阿姊守寡,想讓他改嫁…頭家不願!他們倆個還在大厝裏大吵了一架,結果咧?聽說我阿姊跟貞兒哭過好多次,你以為咧?我就不難過嗎?」黎洪心下大怔,想起石琴嫁給顏伯崇(顏居益長子)未久即守寡的事,表情才漸漸緩和起來,石振也鬆開了黎洪的衣襟。

  馮九問徐隆道:「你咧?怎麼都沒有意見?」徐隆低頭道:「頭家的意思,我一個下腳手人…反對有什麼用?再講了,我身在武行,日子是過在刀口上的……哪時候給人家黑了都不知道……貞兒她…嫁給三舍,一輩子都不必愁吃穿……,何必非要跟著我…提心吊膽過日子?」江嵐問道:「那你自己咧?你都不必替自己想?」

  徐隆淡淡道:「我們的命都是頭家的,有什麼好想的?跟以前一樣,頭家要我們水裏水裏來,火裏火裏去!」徐隆言語心酸無奈,但這些話是他平心靜氣之下思量出來的,本來聽聞黎貞改嫁令他覺得難過,此刻卻真覺得媒妁之言嫁地主,其實是許多家庭高攀不起的夢想,應該是值得慶幸的事,他該為黎貞開心…自己命定如此,無法作主的事,又何必庸人自擾呢?

彰化縣猫霧拺保
藍興庄(藍張興庄)

  別過了馮九和江嵐,石振等欲返張家厝,協助張鯽主持李桐的身後事。徐隆在踏入張家門楣之前,登時發覺一道悠長的目光注視著他,那是黎貞;明明前日才與黎貞一塊賞戲逛街,徐隆突然覺得那是很遙遠的事了。

  黎貞抓住了徐隆的手,徐隆馬上感到她手心上的冰涼傳遞了給自己。兩人緩緩踱步到一個張家厝外一個僻靜的轉角,黎貞睫毛上懸掛著水珠,欲墜還墜,徐隆從來沒看過黎貞這張表情,只是默然,又是黎貞先開口了:「帶我走。」語氣簡短而充滿決心,徐隆一凜,道:「帶你走?」

  黎貞緊咬下唇,低低道:「是!我昨一整晚睡不好覺,思來覆去,只有這個方法了!」徐隆道:「可是,咱們能走去哪呢?妳有沒有想過?」黎貞道:「沒有!反正天大地大,總有咱們容身之處,你…去跟人家種田、挑擔,或者教人家功夫,我去給人家做女工…什麼都好!咱倆就這樣過一輩子,都好過待在顏家!」

  徐隆腦袋一片混亂,躊躇不答。

  黎貞不禁急道:「阿隆!你不知道…你別看少夫人人前笑臉盈盈的,大舍走了以後,每日這樣關在大宅院,又得侍奉頭家,還得顧慮薛主母的面色,閎官身體又不好!我服侍少夫人這麼多年,我哪一日沒見過她愁眉不展的樣子?我…我一想到我以後也得像少夫人一樣過日子…就…阿隆!求求你,帶我走好嗎?」

  黎貞見徐隆無語以應,心下焦急,催道:「你講話啊!」徐隆倒抽了口氣,緩緩地道:「貞兒!咱們就這樣走了…我…阿母要怎麼辦?」黎貞道:「雖然對五娘有些不好意思…但是你放心,我阿兄一定會照顧好你阿母的!」徐隆搖頭道:「那怎麼行?更不可以了!別講阿洪不介意,但是我自己就過不了我自己這關吶!」

  黎貞登時黯然,良久不語,嘴角輕輕勾起一抹微笑,低聲道:「對不起,是我太自私了。」說著說著,臉頰不意劃過一行清淚。

  「失禮了…貞兒……再給我幾天的時間斟酌看看好嗎?今日發生太多事情了,我…」
  「要等你…?你要考慮多久…?」
  「下個月初十日!我…我有一樁恩怨得去烏日庄和人了結,等料理完之後,我答應妳,我就……」徐隆指得是二月份與江達訂下的比武之約。

  黎貞正視著徐隆的雙目,道:「好!」字眼迴盪,彷彿擲地有聲,黎貞企盼的眼神,不由得讓徐隆心裡沉重,他不敢再直視,頭低了下去。

 

  是夜,徐隆回到自家簡陋的竹筒厝,一進門便聞到油燈散發著刺鼻難聞的味道,火光因微風吹拂著搖曳,徐五娘在昏暗的光線下,縫補自己那件常穿丈青布衫。

  「你回來啦…!」徐五娘自顧自地縫衣,沒有抬頭看兒子一眼。這是徐隆從小看到慣的情景,從來都不以為意,今日看著母親手上的一針一線,卻特別有感觸。徐隆默默地拉了張板凳,坐在徐五娘的身邊,他低低的,注意到桌上有擺著一件陳年老舊的小肚兜,顏色褪掉,也多是破損之色。

  「呵呵!這是你細漢時候穿的,我這幾日準備拿夏裝出來,不意中翻到…本來想說順手補一補這件小肚兜,等你年底娶媳婦,我先準備好給徐家未來的胖小子穿…現在看啊,還是太早囉…」

  徐隆此刻才深切感覺到母親是如此企盼自己娶妻生子的。父親早死,徐五娘一個人含辛茹苦地將他養大,一個女人要拉拔一個孩子是多麼辛苦,徐隆一直以來都看在眼裡;從張羅飯菜、張羅衣服、被褥、鍋碗瓢盆,甚至張羅這間陋舍…

  當黎洪母親過世後,徐五娘把黎洪、黎貞接濟過來一塊住,一個大人和三個小孩一同擠在這狹小的屋簷下,一起挨過多少餓、渡過了多少光陰…從來沒聽徐五娘喊過一聲苦,好不容易能盼到自己成家立業,轉瞬卻又落空了。徐隆耳中迴盪著黎洪那句「生辰八字隨便頭家黑白畫嗎」,又何嘗不是他內心的吶喊呢?

  「阿母,我是不是做不對啊?」徐隆心中想的是黎貞要求徐隆私奔的言語,他回家的路上好幾次都想要不顧一切地帶著黎貞逃走,但此刻看到滿臉慈愛的母親,心情不禁有所起伏,沒頭沒尾地迸出這句話。

  「怎麼忽然這麼講?」徐五娘放下手中的針黹,摸著徐隆的頭,「傻囝仔,幹嘛哭啊?」

  徐隆渾然不覺自己的臉龐早已爬滿了眼淚,有道是「男兒有淚不輕彈」,他感到一陣羞恥,連忙伸手用力抹乾淚水,徐五娘溫暖地拍著徐隆的背,不住「傻囝仔」、「傻囝仔」唸著兒子。徐隆「嗚咽」一聲,好不容易將眼淚擦乾,鼻涕又湧了出來…

  啊!好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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