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挽弓當挽強

彰化縣猫霧拺保
藍興庄‧練武校場

  大肚溪南岸【高福盛】少頭家高人逵造訪北岸大佬顏居益,自然被顏家奉為座上賓。石振等自石家厝前去,中間隔了幾片私田與水窪地,必須穿越佔地寬廣的練武場的空地,才會抵達顏家大院。而顏家大院最顯著的標的,便是位於虎邊前護龍的銃樓。當徐隆遠方瞧見銃樓,尚未抵達顏見大院前,他便發現高人逵與他的下腳手人們就聚集練武校場處。

  大師兄石振端正地站在高人逵身側,馮九則在眾人面前來回踱步,江嵐與黎洪在激烈地動手過招令徐隆略感訝異。高人逵倒是好整以暇地搖著他的扇子,不時還在擺弄整束自己的衣衫,身旁有位一臉打哈哈的隨從,手上還捧著一袋的瓜子。高人逵似是十分習慣有人在面前舞刀弄槍,愜意的態度就像看戲似的。

  黎洪與江嵐鬥得激烈,高人逵帶來的六、七名隨從連聲喝采。高人逵忽然對石振說道:「怎麼樣?咱們的江嵐妹妹很厲害吧?叫你們家的小伙子別憐香惜玉了!哈哈!」石振頷首,未有以應,徐隆低頭默默地來到石振的身側,正巧將高人逵譏諷之語聽入耳。

  高人逵又道:「唉!打了這麼久…本舍腳也站痠了!你們這怎麼就沒有椅子坐呢?」石振與徐隆一愕,練武場上是一片粗糙的沙礫空地,「藍營」眾子弟長年在此練拳習劍,累了頂多就席地而坐,即便身分較尊的張鯽或顏仲崴也不例外,連顏居益偶爾來視察也都是站著觀看,從來沒有人喊過要在練武場討一張椅子。

  高人逵的小廝見石振與徐隆沒有回應,開始叫囔道:「錦舍講他腳痠了,你們還不趕緊搬張椅子來?有你們這樣的待客之道嗎?」石振定定道:「失禮了,阿隆你…」徐隆道:「椅子要從練武廳那討…一來一往地,是有些…」那小廝面露不耐,斥道:「你什麼身分?敢和我們錦舍討價還價?告訴你…」高人逵連忙用扇子拍了那小廝的頭,止住了他的話頭,道:「向陽啊!俗話說打狗也要看主人嘛!這裡不是南岸,咱們在人家的地頭…你就老實點吧!」那小廝傅向陽點頭回禮,接著又手指著徐隆:「錦舍大人有大量,不跟你這傢伙一般見識,你!還不快感謝錦舍?」短短數個時辰之內,李桐師弟新死、薛素重傷,又聽到黎貞要嫁給顏季崑的消息,徐隆心情本已鬱悶,莫名其妙挨了一頓罵,現在又忽然要向對方道歉,不禁臉色微變。

  高人逵側眼見到徐隆似怒未發的表情,笑道:「你叫什麼名字?」石振回道:「這是石某的師弟,徐隆。」高人逵把玩著扇子,笑道:「徐隆啊!你知道本舍最喜歡別人擺這種表情了嗎?」徐隆正欲回話,卻被石振搶先開口說道:「錦舍,石某的這位師弟沒有見過世面,他剛剛有任何得罪錦舍的地方,石某願意替他謝罪。」高人逵道:「謝罪?不用講那麼嚴重啦!」說著又將扇子打開,使勁地搖。

  徐隆強忍慍意地道:「錦舍,徐隆身上有傷,行走不快,延誤了一同與師兄們向錦舍請安的時間,還請錦舍見諒。」高人逵沒有回話,打了個哈欠,道:「本舍聽不清楚。」傅向陽叫道:「話講的那麼小聲,你是講給烏蠅聽嗎?」徐隆儘管心中怒火微燒,但他明白分寸,重點是現在他並沒有飲酒,還是能以極為壓抑的口吻再向高人逵表達歉意,只見高人逵一臉滿面春風,拿著扇子輕拍徐隆的肩胛,道:「好啦!根本也沒什麼大事啦!這麼古意,別人還以為我欺負你呢!」徐隆點頭回禮,其實視線恨不得立時從高人逵身上移開,說了這一會話,徐隆才終於有機會仔細端詳黎洪和江嵐的過招。

 

  「武嶺門」的石紹南有四名最得意的弟子,分別是石振、黎洪、徐隆和何勇,都是石紹南早期收的弟子。此四師兄弟各有所長;石振氣沉擅守,徐隆力長善攻,黎洪靈動奇迅,何勇則善於近身扭打。其實早在顏家準備籌組「藍營」之前,石紹南便已經在「藍興庄」中認得他們,何勇是薙髮匠何祖年的養子,徐隆和黎洪的父親都為竹篾匠,他們的父親卻在十多年前遭到素質低落的班兵殺害,於是兩人的母親帶著兒子、女兒投奔了顏家為奴,但沒多久,黎洪與黎貞的母親卻病故,所以基本上黎洪、黎貞兄妹是給徐隆的母親徐五娘看管長大的。

  徐隆與黎洪同門多年,時常切磋技藝,對於黎洪的實力瞭若指掌,只是今日一看,只覺得黎洪身法比往常要緩慢許多,底氣也完全不足,欲振乏力,不禁心下大奇。別說徐隆覺得奇怪,連在黎洪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刀子握在手上,卻握不緊,也無法好好失力,適才揮了許多刀,儘管經過今番此次交手後,黎洪承認江嵐的武藝確實不俗,但也萬斷不可能如此輕鬆架開……到底是為何?他沉思道:「我一個男子漢,跟女子對打落敗就罷了!還要推託成身子不適,也太不成話!」遲疑間,黎洪猛然一個倒翻筋斗,才順利閃避江嵐一記冷不防的飛刀。

  黎洪伸手拭了拭額頂的冷汗,莞爾道:「早知道江姑娘還有這一手,我上個月就該把妳的飛刀腰布給扔…」最後一個「掉」字還沒說口,江嵐飛快射出兩刀,道:「你這個人就是廢話太多!」黎洪只好連忙使刀擋架,「鏗鏘」聲響之中,江嵐拿著匕首短刀朝黎洪衝去,僅剩三步之遙;黎洪正欲閃過,卻覺得足底一軟,江嵐再剩二步之遙便能欺近己身,黎洪失去了閃避的先機,情急之下,將左手上的刀往前扔去,江嵐持短刃的右手一掃,距離黎洪僅剩一步!江嵐正自得意,江嵐卻發現自己的右手腕被黎洪順手抓起,接著被黎洪一提,整個人被黎洪扛在肩上。

  高人逵和傅向陽等見狀哈哈大笑,江嵐滿臉通紅,但手腕與腳踝的脈門皆給黎洪扣住,當下動彈不得,只聽黎洪訕訕道:「失禮啦!我真的……也不想用這種方式……但是,這下……妳可以認輸了吧?」黎洪自覺此舉十分輕薄,露出非常尷尬的表情,徐隆則難得看到黎洪一臉苦冏,不禁心情一鬆,笑出聲來。

  江嵐喝道:「放我下來!」黎洪一個彎身,鬆開了江嵐的手腕,江嵐的黃犬不知從哪裡奔出來,狠狠咬住黎洪的右腳腳踝上方,黎洪慘叫一聲。江嵐俐落地掙脫出來,馬上叫住了Suazi(妹妹)的動作,見到黎洪狼狽的斜臥在地,輕輕一笑:「嗯…我想…應該是我贏了吧?」黎洪拉開自己右腳的長襪,給那隻煞仔日(suah-a-ji) 咬得不只鮮血淋漓,更是齒痕歷歷,罵道:「我都要放你下來了!你還這樣放你那隻臭狗給我咬?」江嵐道:「我剛又沒有說我認輸了!而且,我還很厚道,還馬上叫 Suazi 放了你呢!要是我趁 Suazi咬住你的時候攻擊你,你說會怎麼樣呢?」

  「你…!」黎洪緩緩站起身子,拍拍身上的泥濘,黎洪只覺得生平第一次這樣著了人家的道,又被搶了一段白,簡直是奇恥大辱,怒目瞪視著江嵐。

  高人逵撫掌走了過來,一臉燦笑,真有衣襟帶風的瀟灑,可惜口中滿是消遣之詞,完全無法烘托他的華服錦衣:「好、好!江嵐妹妹和黎小兄弟打得精采,本舍嘛…不說暗話!這江嵐妹香不香啊…」馮九掃過一道凌力的視線,她低聲道:「錦舍,你講這樣的話,我就…」

  高人逵收斂了賊兮兮的笑容,眼神仍是一副不懷好意的樣子,道:「跟我阿爸講?我阿爸可愛番仔了,才不會生本舍的氣呢…好啦!看在令尊幾分薄面上,本舍就不講了。」

  黎洪踝部傷口兀自鮮血汨汨,他揮了揮手,故作鎮定地向高人逵抱拳行禮。徐隆探頭過去,低聲問道:「欸!你們到底為什麼會動起手來?」黎洪看了江嵐一眼,吁了一口氣,低聲道:「哪有為什麼?我們一找到錦舍,連話都沒開手,就不分由說要我們動手了!我們撂倒了兩三位,那位…那位江姑娘和馮九就出現了,說不願意泉州人的臉面給都丟了,我就剛剛和那個女人打到現在……」

  高人逵道:「本舍早上一直在企盼著貴莊之中有哪位上道的人…帶著我們來北岸的…妾寮酒館,開開眼界囉!怎麼?你們幾個,要現在帶我們去嗎?」石振道:「錦舍莫要開玩笑,咱們習武之人,修身養性…」傅向陽道:「修身養性之後,專練將女人扛起來的功夫嗎?」黎洪此時完全無心回嘴,將頭一撇,不願理會傅向陽。

  徐隆突然聞到一股異香,非花非草,卻又說不準那是什麼味道,他往高人逵的侍從一瞥,又感受到一股冷漠到腦門的視線。高人逵道:「放肆!向陽,這麼說話!別人以為本舍不會教奴才!」此言雖然是責備之意,但語氣充滿戲謔,毫無莊重之感。

  高人逵抬頭望了望日頭,傅向陽道:「看這時候,我們也差不多該回半線了。喂!錦舍還要去向顏頭家請安,你們這幾個感謝錦舍今天興致好,陪你們玩到現在。」徐隆怒道:「玩?我們這死了人,你們話都還不交代清楚,就急著要…」高人逵臉色一沉,冷冷道:「死了人?給個錢安慰幾句就好了,值得這樣費心嗎?」

  「錦舍說得好!」傅向陽高聲附和,徐隆氣惱已極,將臀傷的創痛拋諸腦後,忍不住一拳往傅向陽臉上招呼去,「不可!」石振臉色微變,卻已然制止不及,一雙纖手冷不防從傅向陽身後竄出,硬是將徐隆正拳給接了下來。

  徐隆雙目如火,對上了一名蒙面且身形異常纖細的漢子,衣袖一拉一扯之間曝露了若隱若現的刺青圖騰,一雙眼眸散發出冷如冰霜的光芒,令徐隆心情一怔,不禁沉靜了下來。

  只見雙方是對峙一觸即發,黎洪忙道:「錦舍慢走!」高人逵甩了扇子,微微一笑,也不看石振、黎洪和徐隆一眼,逕自走了。

 

  馮九與江嵐仍杵在原地,待高人逵、傅向陽緩緩走遠,馮九才轉過頭對石振道:「時候不早了,我們也該走了。」石振雙眉一挑,沉聲道:「馮姑娘,請相等一下。」馮九道:「不知道藍營這位大師兄還有什麼見教?」江嵐道:「還能有什麼見較?下個月你倆可約了在烏日庄的射箭之約,既然現在已經遇到,他一定是開口要妳乾脆現在來比!」石振緩緩頷首,徐隆心想:「這位江姑娘真是聰明。」遠遠地,徐隆瞥到了張石虹與何勇緩緩而至,何勇照理說應該在張家大院替李桐師弟處理身後事,但看這情形,應該是被張石虹硬拖來的,「這個阿勇,簡直讓表小姐揮之則來、呼之則去的。」徐隆想。

  「那有什麼問題?」馮九口氣宛若呼吸飲水似的愜意,自信雍容地道:「我手中無弓,還請石君替我借把好弓來。」

 

  徐隆凝視石振與馮九在射箭靶場張弓試弩,兩人約好以五箭決勝負,一人一箭依照次序放弓,石振請馮九先行,正自間,忽然感到背後氣場一股尷尬,素來最聒噪的黎洪忽然沉默不語,跟隨馮九身旁的江嵐也是不發一語地站在後頭。

  張石虹依慣例去與黎洪搭話,卻被黎洪沒好氣地應了幾聲,張石虹不免生氣,罵道:「你這傢伙剛剛在石家厝是這樣,現在到了練武場也是這副德行!怎麼?本小姐得罪你了嗎?」張石虹越說越逼近黎洪,腳步一踩,踩到了黎洪的腳,張石虹低頭一看,卻發現黎洪的右足襪給鮮血染紅一大片,大吃一驚:「黎洪!你的腳是怎麼啦…?」

  江嵐心下歉疚,訕訕地道:「姓黎的,我這裏有些傷藥,你要不…拿了去吧?」張石虹馬上接過了江嵐手上的膏藥,道:「好好好!上次徐隆被打得滿頭血,江姑娘的藥馬上見效,再好不過!欸!黎洪,你都拿著吧!」黎洪輕輕推開了張石虹,江嵐心想:「我都已經示好意了!這傢伙真是小心眼,還不領情…」一抬頭,赫見黎洪臉頰上流了兩行清淚,墜入黃沙漫漫的泥土堆之中。

  張石虹忙道:「黎洪!你…你怎麼啦?很疼是嗎?」黎洪原本就是率性至情之人,早上經過了那麼多奔波,現在終於有機會沉靜下來,他就不禁想到了從小與他相依為命的妹妹,要嫁給顏季崑,一個心智不全的少爺…即便「顏三少夫人」身份既富且貴,顏家侯門深似海,往後不知道要受到多少委屈?黎洪心裡難過,卻又無能為力,眼淚就不禁流了下來。

  只有徐隆心知肚明,拍拍黎洪的肩頭。黎洪將眼淚抹乾,走到江嵐的身前一揖.道:「江嵐姑娘,今日的唐突之舉,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請妳不要放在心上。」江嵐原本一腔鬱結之氣,現已咸盡褪去,只道:「我…我沒有放在心上…!你最近最好不要讓我哥看見,這件事傳到我阿兄那裡…他一定會打死你的!」

  「咻-」馮九放開長弓,這是她第四箭命中紅心。
  石振緩緩拉起弓弦,問道:「馮姑娘,妳想知道我非找妳比箭的理由嗎?」語畢閉眼瞄準,馮九道:「你看過我跟人家比箭的樣子嗎?」石振放箭,第四箭也是不偏不倚命中。

  「那是在癸卯年的事…咱們在縣城辦過幾場君子較量之爭,你代替高人遠少爺換裝上陣…」
  「咻-」馮九射出第五支箭。

  「馮姑娘當時風華勇冠全場的樣子,石振還是記得很清楚。」
  馮九微微一笑,道:「換你了!」不出乎意料,這一箭又中了紅心,她不禁心中得意,這是最後一箭,她已處於不敗之地。

  「所以呢?」馮九一問,石振鬆開了原本拉滿的弓弦,聆聽馮九的提問,石振吁了口氣,道:「儘管那次,因為妳身分曝露,是判我們勝了…可是大家都心知肚明,二舍是輸給了妳。」

  石振再次將全身氣力貫注於雙臂之中,拉滿弓弦,弓身似因過度緊繃而顫抖,「我要教妳知道,北岸若要贏過妳…不需要僥倖!」箭矢挾有長空破天之勢射出,速度飛快,一擊射破了紅心箭靶,穿了過去,直入地皮。

  馮九訝然,儘管她準度絲毫不遜於對方,但以同樣的瞄準力道而言,要如石振一般強勁,馮九就自嘆不如了;那日在縣城射箭的場景,彷彿與此刻堆疊,不同的是當時那個喪氣頹然的顏仲崴,換成了眼前目帶精光的石振。馮九半晌不語,轉過頭對石振坦蕩一笑,道:「你贏了!恭喜你,替顏仲崴討回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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