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年歲歲花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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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墩街藍興宮

  乙巳年三月廿三日,大墩街上藍興宮媽祖婆做生日,大街小巷廟會、武陣、戲曲、叫賣童玩等活動不斷,非常熱鬧。原本因觸犯門規被禁足的徐隆也獲得了解禁,有幸參與廟會活動,來自大肚溪南岸的【高福盛】頭家高濟芳,特地請他的兒子高人逵帶南戲名戲團赴北岸表演「陳三五娘」,吸引了許許多多的群眾圍觀,連原本住在南岸的馮九與江嵐也特地偷偷前來觀看,足見其風靡程度。九嵐二女窩在廟埕前的屋舍看戲,搶了絕頂的好位置,於是徐隆、黎洪、黎貞和何勇也躍了上去,一起看戲邊對戲曲品頭論足。

  當散戲之後,徐隆被何勇狼狽地扛下地。當徐隆一臉吃痛時,餘光瞥到馮九和江嵐翻身俐落的輕身功夫,有些微的差異,猜想兩人的師承應該不同;儘管兩人的身段都很輕盈,但馮九落地之際幾乎不落任何腳印聲,連塵土揚起亦微乎其微,直如鬼魅,心下驚奇:「這等輕身功夫,只怕連師父也未必能夠,馮九若當真要暗殺他人,只怕防不勝防。」

  只見黎貞、馮九與江嵐三名女子正津津樂道著「陳三五娘」,似乎仍沉浸劇情之中。徐隆不禁仰天打了個哈欠,他大傷初癒,又奔走了終日,是有些乏了。

  黎貞興致沖沖問著徐隆的感想,徐隆覺得有些苦惱,他是個粗人,看戲就看戲,戲演完了就走了,哪裏有什麼感想?但是仍不願忤黎貞的興子,隨意唬弄幾句,他接著道:「我是不大懂五娘,怎麼不就早跟陳三走了呢?三番四次猶豫那麼久,教人看得婆婆媽媽!」黎貞搖頭道:「哼!你這麼想,連小七也比不上啊!」小七是黃五娘家的長工,非常喜歡黃五娘的貼身女婢洪益春,但是益春反倒常利用小七的好意,寧願千方百計嫁給陳三當細姨。

  徐隆應付了幾聲,黎貞覺得自己像討了個沒趣,便中止了與徐隆的對話,將頭別了回去,一道衝破暗夜雲霄的煙花散布天際,轟隆轟隆作響。徐隆不會知道,他往後會時時懊悔這樣的瞬間,這段共賞「陳三五娘」的時刻,就是他與黎貞僅剩的寧靜時光。

  這麼多年以來,平靜流逝地……所有不以為意的日常點滴,徐隆即將永永遠遠地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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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興庄(藍張興庄)

  乙巳年三月廿五日,石振單獨將黎洪與徐隆找來,徐隆心下惴惴不安,卻沒料到石振告訴他石紹南不同意徐隆與黎貞的婚事了!徐隆不禁深感鬱悶,一言不發地往僻靜處離去,徒留石振與黎洪在原地。黎洪正對著石振的視線,全身上下都感到一陣不自在,道:「大師兄!這麼大的事,為什麼師父不親口來說?交給你來轉達,會不會也太奇怪了?」

  石振支吾道:「父親日理萬機…忙不過來。」黎洪搖頭道:「阿隆不是別人,師父一向器重…貞兒也不是別人,少夫人也一向疼她!若是你不跟我說老實話,我…」石振問道:「你要怎麼樣?」黎洪大聲道:「我要親自去問你姊姊!」說著腳步一晃,旋即被石振一把拉住手腕,石振眼神閃爍,似是迴避黎洪質詢的視線。

  黎洪掙脫了石振的手,冷笑道:「大師兄,你戲演得有夠差!」
  石振眉頭牽動了他左眉角上的刀疤,長嘆一聲。

  黎洪自幼同石振長大,素知石振性格,正經八百、不苟言笑,自己則是好動成性、調皮頑劣,身上大概有八百萬件事是給石振找碴糾正過的,搞得自己每次看到石振,都恨不得避之而後快!但是黎洪卻不得不承認,石振面對棘手的挑戰,心態卻異常堅毅,即便泰山崩於前亦不曾改色,這點連自己也自嘆弗如。此時卻見石振眉頭鬱結,黎洪料定不是好事,他關心起了黎貞,問道:「是不是貞兒怎麼樣了?」

  石振嘆道:「頭家決定要將貞兒許配給三舍,昨天三虎叔已經跟父親他們講好了。」黎洪只覺五雷轟頂,張口無言,換他伸手抓住了石振的手腕。

  石振神色不改,定定道:「頭家決定的事情,咱們這些下腳手是插不了嘴了…父親覺得,與其直接告訴阿隆黎貞改嫁,不如先辭退阿隆與黎貞的婚事,再跟他講…」黎洪將石振的手腕越抓越緊,口中只是道:「怎麼會這麼突然…」

  石振精神略鬆,寬慰道:「阿洪,貞兒若嫁給了三舍,你就是三舍的大舅子,身份也會…」石振生性嚴厲,不擅安慰,當下弄巧成拙,瞬間惹怒了黎洪,黎洪當即應道:「我不稀罕!你又不是不清楚,三舍是一個…」石振遏止道:「阿洪!這種話不可以說!」顏季崑在出生時難產傷到了腦子,智能發展遲緩,是個愚痴(弱智),這件事全藍興庄上下人盡皆知,卻從未有人敢直言無諱。

  黎洪一凜,當下鬆開了石振的手,面憂面結。

  石振道:「阿洪…貞兒是個好姑娘,她嫁去以後,我姊會好好照顧她…」石振姊姊嫁給了顏家大舍,而黎貞又剛好是侍奉石琴的ㄚ環,兩人原本感情就融洽,結為妯娌再好不過。

  黎洪喪氣道:「貞兒呢?她知道這件事嗎?」石振道:「她的事情,自有我姊與徐五娘去跟她講。」黎洪抽了口氣,道:「那徐隆呢?」石振緩緩搖頭,黎洪冷哼一聲,道:「你不想開口?那我去跟他講!」黎洪轉身奔離,不一會後頭石振跟了上來,他叫道:「我跟你去!」黎洪心下微微一詫,但腳步並沒有放慢。

 

  原來前夜,顏居益見【高福盛】頭家的兒子高人逵如此英氣勃勃、一表人才,心下不免十分焦慮。顏居益想想自己原本有四個兒子;家門不幸,長子早亡,次子失蹤,三子戇騃,四子稚幼…若自己突有不測,將面臨家業無人可接管的場面,今時此刻看來風光的【藍張興】顏氏一族,其實也搖搖欲墜、危如累卵。

  顏季崑下個月將滿十五歲,儘管他心智不全,但其他方面倒是沒有什麼問題;顏居益開始盤算他的婚事,迎娶個大家閨秀是不敢奢望了,但從自家奴僕中挑一個照料他一生一世,也不麻煩,自己也樂得省事。聽老管家顏三虎說這些女婢中李蔭、曾娣、柳月…,顏季崑是最喜歡與黎家小姑娘一塊玩的,顏居益交代了老僕顏三虎,就讓顏季崑年底娶了黎貞,增添顏氏香火。

  這些計較下人是不會懂的,更何況又何必與他們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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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興庄‧旱溪濱

  旱溪口澄清僻靜,徐隆小時候常常和黎洪、黎貞和何勇等來到這裡,捕魚抓蝦,那個時候石振還沒那麼有大師兄的派頭,不時也會一起與他們在溪口戲水。徐隆尚未穿越溪水岸兩旁的林蔭,遠遠見到高人逵的身影,只見他與一個平埔社丁模樣的男子低聲交頭接耳,還不時地環顧四周,生怕被外人察覺似的。徐隆直覺事有蹊蹺,壓低了身子,緩緩靠近前方,決定就近觀察。偏偏在此時,背後傳來黎洪和石振高呼他名字的聲音,驚動了現場,徐隆再將頭晃過前方,已不見高人逵的人影了。徐隆無奈,只得準備站起身子回應振洪的叫喚,卻又聽到不遠處傳來兩個淒厲的叫聲,徐隆聞聲飛奔了過去,更不作他想。

  當徐隆趕到只見「藍營」中的薛素和李桐橫躺在地,鮮血汨汨地從腳踝中流出,下半身一片血泊,模樣甚是淒慘。但聽薛素哀叫一聲,徐隆連忙扶起了他,急忙問何以致此,他道:「李桐、李桐師弟…」徐隆伸手一搭李桐的脈搏,身體猶自溫熱,卻已沒了脈動,顯是沒多久前遭殺害的。

  這時石振和黎洪也趕到了現場。黎洪低下身來將李桐的身子一翻,胸口被捅了個大洞,不住低聲道:「好狠毒的手段!」心想:「這下要怎麼和蔭娘交代?」李桐為「武嶺門」吳紹東座下弟子,「藍營」中總排行第十,其姊李蔭與黎貞一樣,同為大戶人家ㄚ頭,為張家的女婢。

  石振問薛素道:「發生什麼事了?」薛素強忍著疼痛,搖頭道:「我不清楚…突然間,有人從背後壓制住咱們…,先把咱們的腳筋給挑掉…接著…李桐就……」徐隆道:「你先別說話了,咱們先帶你回去,給曹大夫看看!」欲將薛素給揹起來,渾然忘卻自己傷處未癒,一拉抬薛素,屁股馬上吃痛,整個人僵直在原地,表情扭曲。

  石振不打話,直接推開徐隆,將薛素揹負在身上,往顏家大院方向回去。黎洪則看著石振遠走的背影,不住道:「什麼…大師兄!你就這麼走了?要我扛著李桐……若是遇到蔭娘…我該怎麼開口啊?」石振相應不理,自顧自地遠去;黎洪無奈地看了徐隆一眼,徐隆雙手一攤,指了自己的屁股,表示他現在完全幫不了黎洪的忙。

  黎洪重重地嘆了口氣,慨然萬千,彎身將李桐身軀扛在肩上,大步而去。徐隆一臉悵然,默默跟著黎洪的腳步,不住尋思:「聽薛素的講法,下手的人輕功一定十分之好,而且我聽到聲音趕到現場的時間非常快…也沒有看見那個人逃遁的身影……放眼整個大肚溪北岸,咱們『藍營』之中,輕功以阿勇最佳,但他絕對沒有對薛素和李桐下手的理由…眼下除了馮九之外,我想不出其他可能下手的人了!莫非是為了高人逵嗎?但昨日的言談之中,馮九與江姑娘似乎都不是太喜歡那位錦舍,只是若不是因為錦舍,卻又是為了什麼…?無論如何,等下若見到馮九或者江姑娘,我一定要將她倆攔下來問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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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興庄(藍張興庄)

  庄中大夫曹孟冬表示薛素已無大礙,但是腳筋已斷難續,只怕薛素往後都要終身殘疾了。石紹南先讓薛素自行休養,走出了房間,師侄李桐的屍體倒在石家合院前緣,一排「藍營」弟子在後成列,不少人都眼眶泛紅。

  張鯽咬牙切齒道:「師伯!李桐可不能就這麼枉死了!請師伯替李桐師弟主持公道!」張鯽是張石虹的堂哥,名義上為吳紹東的大弟子,但吳紹東長年派駐在外隘,實際上功夫多由石紹南傳授,總排行第二,僅次於石振。石紹南不語,緩緩端詳了李桐的屍身半晌,才道:「以如此俐落手法挑斷的腳筋…旁人是模仿不來的,這是『短刀會』[1]的手段。我以為癸卯年之後,『短刀會』便已消失蹤跡了,想不到這一會又重出江湖。」

  談聞到「短刀會」,藍營子弟盡皆失色。據聞這是個偽鄭之際便存在的地下幫會組織,最初僅是由於地方動亂不安,官府無權威制裁流匪,村民只得配短刀以自保防身得名,日後反倒成為流匪的主力成員。在台灣地區,短刀會更常吸收一批無業無職的羅漢腳仔,他們逞凶鬥狠,散佈於各廳村莊,時與店伙通線,客商往來之際,其銀錢、貨物、騾馬往往被劫,藍營曾與之交手過數十餘次,康熙年間聲勢頗為壯大。只是在雍正癸卯年發生在半線地區的「謝容案」中,其實引燃漳泉火拼的關鍵人物,漳籍的黃兆、黃方定和黃均,都是「短刀會」的成員。而當泉漳械鬥開始蔓延大肚溪南北岸時,一般的武師門派多不屑參戰,於是無論漳籍或者泉籍的村莊,都不約而同大量雇傭「短刀會」成員做打手。「短刀會」在「謝容案」之中死傷慘重,沉寂了許久,原本社會少此毒瘤值得一喜,但不意今日又傳出重出江湖之勢,如何不令人議論紛紛。

  徐隆站了出來,道:「師父!薛素和李桐暗算之前,【高福盛】錦舍就在左近徘徊!徐隆不敏,但懇請師父容徐隆去面見高舍,請教幾句也是好的!」石紹南目光一凜,問道:「此事當真?」徐隆道:「徐隆敢以性命擔保,千真萬確!」張鯽道:「既然如此,師父,那咱們…」石紹南道:「不可!錦舍是貴客,萬萬不可如此衝動無禮!」

  張鯽怒道:「此事關乎李桐師弟一條人命,師伯何不趁快找機會問清楚,咱們當家的這樣顧慮東顧慮西,不教下腳手人心寒嗎?」石紹南顧忌著張鯽的身份,又想到高人逵,感到躊躇難辦,一時難以回復。

   張鯽原本即為【藍張興】中的張家二少,長兄張鮎更為顏居益主力合夥人,於是張鯽在盛怒之下,措辭嚴厲更無所顧忌。【藍張興】此墾號之名,漳裔藍氏家族掌其名、顏氏家族主其實,而泉裔張氏家族輔其勢,並稱「藍興庄」之中豪門大戶。張鯽的言論份量,絲毫不亞於顏家的顏伯崇與顏仲崴。

  石振登時立在眾位師弟之前,道:「父親,此事請交給我來處理,由我親自去請示錦舍,畢竟薛素大哥受傷時我也在現場,由我來詢問錦舍,也比較有個底,父親以為如何?」石紹南點點頭,吩咐道:「茲事體大,你千萬要拿捏得住分寸。」張鯽欲隨石振而去,卻被石振勸退道:「二師弟,十師弟新死,他的身後事…還有勞你多多承擔了!找錦舍的事情…就交給我、四師弟和五師弟了!一定會給二師弟你滿意的答覆。」

  黎洪一怔,居然被銅牙振給指名,而且還不是件好差事,這個大師兄還真是會指使人!石振見黎洪表情不願,欲開口申斥幾句,黎洪旋即大聲道:「大師兄,阿隆,咱們快走吧!別讓錦舍溜了!」

  石振、黎洪與徐隆甫跨出石家門口,卻剛好給張石虹(石振之表妹、張鯽之堂妹)堵到。她一看到三人就霹靂啪啦地叫囔:「黎洪!徐隆!你們這兩天死到哪裡去了?我在找你們、你們知不知道!」黎洪見到張石虹來糾纏,心下甚煩,回道:「表小姐,失禮了!我們有很要緊的事要處理,沒閒陪妳玩!」石振則不願多解釋,運氣提起輕身功夫,飛快地奔到數十丈之外;黎洪見狀,不禁嘀咕大師兄實在太奸詐了!也馬上一步「銀鞍踏雪」追了上去;只剩下徐隆,他臀部猶有舊傷,一臉窘樣的站在原地,但徐隆仍然只能步履蹣跚地向前快走,走不了幾步,立刻被張石虹輕鬆追上。

  徐隆極力逞強,邊走邊冒冷汗,道:「表小姐,黎洪真的沒有騙你,我們真的有要緊的事…」張石虹道:「什麼要緊的事?你這死沒良心的!黎貞被許配給顏季崑你知不知道?」徐隆內心轟然一聲,腳步停頓,睜睜地盯著張石虹。

  張石虹接著說了一串話,徐隆呆立原地,只見張石虹嘴巴一張一閉的開開闔闔,至於張石虹到底說了什麼,他一個字也沒聽進去,不知道自己愣了多久,回過神來時,天際飛過牛屎鳥仔,他已經全速地在奔跑,張石虹在後方叫喊的聲音恍若無聞。



[1] 史無「短刀會」,乃參考乾隆年間「小刀會」,再行杜撰。

※ 圖片為澎湖花火節,取自唐小三部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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