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聖母鴻仁德可參天

彰化縣猫霧拺保
藍興庄(藍張興庄)

  乙巳年三月月初,石振率一派「藍營」子弟,南赴大肚庄與佃戶范永舜通力合作,焚燒房舍,動用武力驅逐大肚南社、中社一帶的社番,老弱婦孺盡皆趕盡殺絕,雖言是奉縣府、頭家的命令,且屯墾不敷、田丁過旺使然,終究是一樁殘暴之舉。「藍營」子弟徐隆當場表示反抗的意見,不惜忤逆率隊的石振,動輒以武力相向,被石振壓制後將徐隆綑綁了起來。

  帶回藍興庄後,石紹南以「不敬尊長」為由,洋洋灑灑痛斥徐隆「胡鬧任性、以下犯上」云云,重打徐隆四十大棍。原本石紹南僅欲責陳徐隆二十棍,但見徐隆言語頂撞,對於拒從命令之舉毫無悔意,又見愛子左眼角眉處的刀疤歷歷,心頭火起,將二十棍翻了倍成重打四十棍。挨打後徐隆就被帶到顏家大院的後方,緊鄰豬舍的破舊古亭畚中禁足。事實上,徐隆根本無需禁足,挨了這麼多棍,沒有十天半個月,徐隆根本下不了床,遑論走動。

  古亭畚是早時用來儲放米糧、番薯簽的倉庫,一般而言都放置房舍旁的空地,但顏家是大戶,注重門面,一排古亭畚便置於顏家奴僕屋厝的外側。古亭畚外觀如其名,外表為圓桶造型,一如碗公狀,骨架是以竹節片堆疊,再就地取材如牛糞、泥土和稻殼等混合成泥漿,混合石灰漆上牆面,屋頂則是以茅草編成,預防雨水滲透。

  只是這間古亭畚年久失修、長久棄置,裡面並無堆放雜穀,平素是空無一物,而茅草久未鋪擺更替,在清明穀雨、春雨紛紛的時節中,徐隆囚禁臥床於此,夜裡常常為漏雨所苦。而又因為緊鄰豬舍,每當傍晚眾人用膳之後,顏家奴僕扛著豬食桶與長杓來餵食大豬、小豬,豬群為之鼓譟,此起彼落叫聲不斷,也常常吵得徐隆無法安歇。

  每當徐五娘忙活完,都會繞過來帶些吃的東西,與兒子說些話,少不了為人母者的聒噪叮嚀,徐隆多少有些不耐。記得徐隆剛挨棍,屁股被打得皮開肉綻時,徐五娘跟曹孟冬大夫要了許多膏藥,囔囔著要幫徐隆上藥,但徐隆心想自己已經是個堂堂的成年男子,拚死命地都不肯讓母親幫忙換藥,徐五娘不忘叫道:

  「你是你老母生的啊!」
  「你光屁股的樣子阿母早就看了了!不希罕啦!」
  「有什麼好害臊啦!」

  徐隆經過了好大聲一番堅持,才終於打退徐五娘的堂鼓,這個任務才改由黎洪和何勇接手,但是徐五娘依然三不五時會趁徐隆上藥的時候破門而入,並端詳一下徐隆的復原狀況,令徐隆苦不堪言。

 

  這日黎洪與何勇操練完午課,和黎貞一道來探訪徐隆。黎貞帶著少夫人石琴給的藥酒給徐隆,當黎貞看到徐隆傷臥在床鋪上的樣子,輕嘆一聲,徐隆以為黎貞要出聲安慰,沒想到她第一句話是:「我年前才跟表小姐打賭,我說過乙巳年後,第一個會挨石師傅棍子的是我阿兄,但沒想到是你…你又害我輸了!」徐隆將藥酒一口氣吞進喉嚨,說道:「妳吃飽太閒跟表小姐賭這個幹嘛?」或許因為藥酒非常苦澀的緣故,他感覺自己表情扭曲,全身的皺紋都皺起來。

 

  「趣味嘛!」黎貞俏皮地說,她年紀與張石虹相近,見了面少不了閒扯幾句。
  「那個恰查某居然押不是我,連我自己都沒有信心…喂!你們倆賭什麼?」身為「藍營」中最調皮胡鬧的四弟子黎洪,也不由得消遣起自己。
  「怎麼可能跟你講?女孩子之間的事情,男孩子別問!」黎貞回嘴。
  「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我是妳阿兄呢!跟別的男孩不一樣!」  
  「阿兄也一樣,難道你就不是男孩子嗎?」
  「欸!妳每次打賭輸了,還不是都從我這拿錢?」

  「上次我和少夫人也就賭了個糖葫蘆,請你幫我跑一趟市街的事情都要計較?」黎貞說著說著,黎洪眉頭一皺,腦海中浮現起張石虹那副傲嬌的德性,訕訕地道:「如果你們這次也是賭糖葫蘆…我當然不計較,可是那隻母老虎…我可不認為她是幾串糖葫蘆就可以打發的。」

  「其實表小姐人很好,你不要一直『母老虎』、『恰查某』叫表小姐啦!要是讓外面的人聽到多難聽啊?」

   何勇道:「好啦!我現在要幫五師兄換藥了,你們兩個要講到外面去講啦!」說著便將黎洪兄妹給推出古亭畚的門口,關上門來替徐隆換藥。一開始原本是黎洪興起吵著幫徐隆換,但黎洪換了三、四次後就開始嫌麻煩,這事之後從此落到了何勇身上。

  徐隆此刻眼角瞥著何勇,耳畔熊熊響起石振的話語:「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戎狄志態,不與華同!」當時石振斬釘截鐵的語氣,突然之間迴盪在古亭畚這個狹小的空間,清晰異常。徐隆心想:「大師兄若存這股心思,那眼前的阿勇該怎麼說?儘管他是猫霧拺社那抱來的囝仔,何伯伯孤家寡人一個,對他也是那樣地疼愛…他穿著咱們的衣服,講著咱們的河洛話,外表根本看不出來他是不是番仔。

 

  記得前幾日,徐隆曾問黎洪,若那次抗命的事情發生在黎洪身上,黎洪會如何處理?黎洪沉吟了許久,道:「或許我會虛應故事,等到出發到現場的時候,才來個相應不理,反正現場場景很混亂,自己不見蹤跡也不會有人注意到吧…?」黎洪笑自嘲自己俗仔,頭過身就過,沒有膽氣像徐隆一般當面頂撞銅牙振和師父。

  琢磨間,徐隆的心思千迴百轉,又想:「無論阿勇是不是番仔,他跟咱們一起長大、一起練武,我都一樣把他當作自己的弟弟。」何勇處理好徐隆身上的傷口,打開了古亭畚的門,黎洪與黎貞進門,狹小的古亭畚又被嘰嘰喳喳的聲音給填滿。

彰化縣猫霧拺保
大墩街藍興娘媽宮

  這日是三月二十三日,天上聖母「媽祖婆」的生辰吉日,徐隆傷口漸癒合,已能下床走動,原本被禁足的徐隆,竟蒙顏居益特赦,給免除了禁足責罰。黎貞從石琴那聽聞此事,興沖沖地衝到徐隆那裡,拉著徐隆的手給他拖了出來。徐隆見黎貞穿著石琴給得那件竹綠外衫,不禁脫口道:「我還是比較喜歡妳平常穿得那件碧藍色的衣服。」黎貞白了徐隆一眼,道:「衣服穿在我的身上,我自己看著中意就好,管你怎麼想呀!」

  黎貞接著說,這幾日為了慶祝媽祖生日,娘媽宮那聚集了好多陣頭、南管戲曲和攤販童玩,非常熱鬧,她原本想說徐隆若一直被關著,錯過這次的廟會,是多麼可惜的事情… 顏頭家願意放徐隆出來,真的是太好了!黎貞開心地說,她笑得好燦爛。只是徐隆無法走得太急,唯恐傷口裂開,步履蹣跚,一直被黎貞拖著走。

 

   街庄上的娘媽宮係辛丑年(康熙六十一年)間,時任臺灣鎮總兵的藍廷珍奉命來台討剿朱一貴謀逆案期間,藍廷珍親赴媽祖娘出生地|福建湄洲朝天閣,恭請三娘媽正身,坐船渡台,癸卯年(雍正元年)叛亂平定後,藍廷珍再將之聖母正身迎來大墩街庄,此處奉祀的娘媽宮廟,被定名為「藍興宮」,又被喚作「藍興媽祖」。

  由於當時許多閩粵移民東渡台灣,無論官渡或者偷渡,皆需穿越海象凶險的烏水溝。許多人為祈求渡船平安,挾帶「海神」信仰的媽祖,無論是泉州人或者漳州人,都很受到他們的歡迎;而【藍張興】名義上的頭家.藍廷珍一手開造的藍興媽祖宮,無論氣派或格局,皆為雍正年間烏溪北岸之最。[1]

  出門之際,眼見石琴與石振站在顏家大院的院門口,黎貞輕巧地向石琴打了招呼,徐隆還來不及與石振說任何話,便被黎貞拉著快步遠去。石振左眼角的刀疤依然清晰歷歷,同時他也別於以往,作一身輕便短袍的打扮。徐隆下意識地回望石振一眼,正巧與石振目光相接,打自己被關在古亭畚以來,這是徐隆第一次看到石振,相顧無言。

 

  藍興媽祖宮人潮鼎沸,前方敲鑼打鼓、鞭炮響得滿天價響,黎貞緊緊握住了徐隆的手,深怕他被人潮沖散,而徐隆腦子只嘀咕著屁股被行人頂得老疼,實在沒有那個心思注意周遭有什麼武陣、舞獅、南曲演奏的,黎貞忽然高聲叫道:「唉呀!娘媽起駕啦!咱們去鑽轎腳吧!」徐隆擺起一張苦臉,道:「不要啦…人這麼多,不知道要排到何時…?」

  黎貞正色道:「不可以!你先是被打破頭、再來又被打屁股,那麼多天都走不了路…你一定需要娘媽祖的庇蔭!保佑你接下來的日子平順安康!不然呀…不然我要在你的藥膏上撒薟薑仔!還有啊!五娘每個月總有幾天夜半會驚醒睡不好,你這個不體貼的囝仔,也不會替你阿母向娘媽祈個福!」徐隆聳了聳肩,只得道:「好啦好啦!」心想:「她半點也不是那種會嬌嗔『不跟你好了』的女孩子。」

 

  向晚,隨黎貞折騰一天的徐隆,忽感精疲力盡,他大傷初癒,被黎貞這樣帶著東奔西跑,竟然覺得比打拳打一整天還來得疲累,彷彿周身骨頭都快散了!突然之間,黎貞注意到藍興宮前搭了好大的戲棚,連忙又拉著徐隆前往一探究竟,可是前方人潮太多,擠不到前頭,除了人頭,黎貞什麼也看不清楚,正自懊惱,忽聽的後方有人叫喚他們的名字:「阿隆!貞兒!」

  黎貞看到黎洪和何勇坐在戲棚對面,不知哪戶人家的屋頂上,旁邊還坐了兩位不曾見過的女性,穿著打扮,甚是殊異。

  黎洪縱身一躍,將黎貞給帶到屋頂上頭。黎洪得意地道:「你看!咱們給人家佔了最好的位置。」其中一位女子插口道:「是我們先來的,不然你們全部都沒位看呢!」她揹著一個簡便的苧麻布袋,正是江嵐,另一位自不待言,就是江嵐的好姊妹馮九。黎貞見狀也介紹了一下自己,與馮江兩位打聲招呼,當黎貞與江嵐對眼時,黎貞感到自己被江嵐不懷好意地打量,不禁覺得對方莫名其妙,只聽江嵐道:「沒事沒事,我只不大習慣…有人和我穿很像的衣服。」

   徐隆被何勇扛到屋頂,何勇個子短小,拉提徐隆不易,也害得徐隆患部有些不適,但仍掩不住好奇,問道:「馮姑娘、江姑娘!你們怎來了?」何勇道:「他們來看戲的,今晚的戲據說是南岸的【高福盛】為了要替咱們藍興媽祖慶生,特別請來他們那的最有名的戲班,來咱們這表演祝賀!」馮九道:「是啊!他們要演『陳三五娘』[2],這齣戲在咱們南岸很受歡迎喔!不過也不是隨隨便便能看的…所以啊!我們從高頭家那聽說消息,便就偷偷跑過來看戲了!說起來還是托福呢!哈哈!」徐隆道:「所以…江姑娘的阿兄這次沒來?」江嵐搖頭道:「沒有,他這陣子都在忙著巡視隘寮的事,我也好些天沒看到他了呢!」

  馮九道:「別姑娘、姑娘叫了!多彆扭啊!直接叫我們阿九和阿嵐便得了!」黎洪道:「阿九姑娘還好,但…江姑娘的名字和我們師父的名字很像…直接叫江姑娘的名諱…怪怪的!」江嵐道:「你說…上次老愛問咱們師承是誰的那位?」黎洪點點頭,江嵐續道:「又不同字!我是罩霧的那個嵐,又不是東西南北的南,漢人都這樣,囉囉嗦嗦的嗎?」黎洪奇道:「你怎麼知道咱們師父的名?」

  馮九道:「啊…錦舍和你們頭家出來了!」
  何勇問道:「錦舍?」
  馮九道:「【高福盛】頭家那個跩個二五八萬的兒子,他名字叫做高人逵。」
  黎洪道:「有多二五八萬?全身軀連毛管都是金仔做得嗎?」
  江嵐道:「你不知道喔?他連鼻屎都是金仔做的!」

  黎貞噗哧一聲,不禁覺得這兩個人說話也太誇張,然後探頭往戲棚一看,只見石皁直挺挺地站在顏居益身後,戲台第一排坐的都是顏家親眷,包括石紹南與藍錫玉夫婦、石琴石振姊弟,【藍張興】張氏一家子,領頭人張鮎、張鯽兄弟,以及張妙娘與張石虹母女也在列位之中。

 

  顏居益在站戲台上對著圍觀的觀眾說道:「各位鄉親父老,咱們『藍興娘媽』好大的面子,為了與鄉親一道同慶『藍興娘媽』的生辰,這位…高先生重金聘請了烏溪兩岸最傑出的戲班子,專程來咱們這演這齣『陳三五娘』!」戲台下鄉親歡聲雷動,鼓掌叫好。黎洪不禁心道:「【高福盛】好厲害的手段!誰不知道顏頭家在『大舍』的事情之後,就幾乎斷了與『南岸』的聯繫,高家挑這樣的日子來慶賀,顏頭家勢必無法推卻,也能夠讓咱們藍興庄的人…買了高家的帳!」

  那高人逵生得白淨討喜,外袍鑲著雲紋如意,燙金星點,或整或半,大小疏密,服飾顯得十分講究,隨手一把輕盈修長竹摺扇,令他看來風度翩翩、貴氣凜然。高人逵與顏伯崇、顏仲崴同為墾戶首之子,徐隆始覺世間原來亦有如此貴法。且聽高人逵面帶微笑,和藹可親地開場說話,聲調爽朗自然,妙語如珠,逗得台下群眾連連稱快,心下對這位【高福盛】錦舍印象甚佳。

  高人逵長身玉立,捧著前褂緩緩下了台階,連連向顏居益等躬身拱手,眼光飄移,接著揀了位緩緩坐下,深深往張家的方向一望,張鮎雙眉一揚,與高人逵視線一對,嘴角一斜,微微吐了氣息。

  張鯽附耳問道:「阿兄你在笑什麼?」張鮎道:「你覺得這『錦舍』怎麼樣?」張鯽沉吟半晌,莞爾道:「看這傳聞中的『錦舍』與顏頭家並肩而立,派頭也不見得差了。我看他年紀不過二十出頭,玉樹臨風的…怎麼看都像是個年少有為的大好青年。」張妙娘輕輕一哂,淡淡道:「口才便給,言不由衷。」張鯽愕然,垂首道:「給阿姑看笑話了。」


[1] 此「藍興宮」或「藍興媽祖」,即是今日台中是中區萬春宮的前身。標題引自今萬春宮旁門之門聯,全文為「湄洲顯赫功同覆載,聖母鴻仁德可聖天」。

[2] 〈陳三五娘〉 (台羅拼音:Tân-Sann Gōo-niû),又名〈荔鏡記〉。自明代中葉以降流行於民間的閩南歌仔戲,故事背景在潮州與泉州,故事內容主要敘述陳三和黃五娘之間不顧封建藩籬的愛情故事,由於劇情涉及歌頌自由戀愛,與傳統上「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大相悖離,時常遭到官府禁演,依然不減閩南民眾的熱愛。清代泉州移民來到台灣,自然也引來原鄉戲班戲目,傳入台灣後廣受當地百姓喜愛,〈陳三五娘〉也獲得台灣「四大歌仔戲」之一的美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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