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碌碌群漢子,萬事由天公

 

彰化縣猫霧拺保
藍興庄.練武廳

  徐隆與來自「烏溪南岸」的江達交手於「藍營」練武場,以不分勝敗作收,算也沒丟了「烏溪北岸」的臉面。此時石紹南與徐隆單獨會聚於練武大廳之中,石紹南為徐隆細細分說他倆的招式,當時該如何以本門心法拆解,或者其他應變之道為何,一人學得勤快,一人教得興起,不知不覺過了吃午飯的時間,直到林愷來稟報通知:「師父!再不過來吃飯,徐五娘可要把碗盤都收拾了!」

  石紹南呵呵一笑,表示原本只打算提點一下,話匣一開卻都停不下來,正自轉身,徐隆忽地開口道:「師父!徒弟還有一事…不知當問不當問?」石紹南收請臉上的微笑,雙手伸入了袖口中,道:「你問吧!」

  「徒弟想知道,師父為何見了江達的路數,就…就…就…」徐隆自知冒昧,卻又極欲想問,他口齒不若黎洪伶俐,不知該當如何措辭為宜,是以結結巴巴吐了幾句話,句子仍說不完整。石紹南點了頭,表示明白徐隆的意思,搔了後頸,石紹南琢磨一番,才道:「那差不多是十年前的往事了…」

  石紹南道:「嗯…那時候張圖張老官人還在,他有兩位手下,當時與你們現在的年紀差不多,武藝便已十分高強,連我也自嘆弗如!我與其中一位…,算…言語不合動手了起來!你小時候問過我腹部那塊傷疤,便是當時留下的。那時候年輕氣盛,下手不知好歹,做事不想後果,結果傷了旁人,也害苦了自己啊!後來我在顏頭家忙著這裡的事物,我自己也沒再去打聽那兩個人的下文…今日看到江達的路數,不禁讓我想起了陳年往事啊!但就像那位馮姑娘說的,全部是令人想來傷心之事。」

  徐隆側耳傾聽,只覺石紹南口吻中蘊含無限遺憾,師父可是花了十年光陰,才可以將那些往事講得如此雲淡風輕嗎? 徐隆不敢再問,隨石紹南用完午膳後,見到自己的母親—徐五娘來飯廳忙活。

 

  徐隆去井口打了幾桶水,順便陪母親將碗筷收拾好。徐五娘一見到兒子頭上被一大塊白布給包紮著,不住叼唸起了兒子:「怎麼搞得?跟人家打架又受傷啦?還有這領口,怎麼破成這樣?等下脫下來,我幫你補!」徐隆苦笑,徐五娘又道:「你這猴囡仔,年底就要娶媳婦了,還這麼不懂得愛惜身子!你不替你老母想,也得替你貞兒想呀!」徐隆道:「知啦!這是被師父打的,不是跟人家亂打架受傷的啦!」

  這時耳後傳來一個清脆悅耳的聲音:「五娘,他又飲酒闖禍了!」徐五娘此時洗碗洗到一半,將碗裡整杯水潑到徐隆身上,徐隆叫道:「阿母,你幹嘛啦?」徐五娘罵道:「皮癢,你師父打得好!」

  一位文秀大方、笑眼盈盈的女子雀躍而來,正是黎貞。

  黎貞與黎洪外貌相似,黎洪面如冠玉,而黎貞是黎洪的妹妹,樣貌自然不會相去甚遠。儘管黎貞未若張石虹有著一副朱唇皓齒、閉月羞花的容貌,卻也是個清聲便體、秀外慧中的少女。

  眼見黎貞一襲竹青色的衣裝,徐隆不禁想起今早對過眼的江嵐,也是同樣顏色的打扮;徐隆問道:「沒看過你穿這件,從哪來的?」黎貞道:「咦?你這隻大笨牛這麼快就注意到我的衣服?唉!害我跟少夫人的打賭輸了!」黎貞是專門服侍顏家少夫人的ㄚ頭,她口中的少夫人是指顏伯崇的遺孀石琴,同時也是石紹南的長女、石振的姊姊。

  黎貞喜歡變一些出人意表的花樣,這點倒與她兄長有異曲同工之妙,徐隆不禁好奇:「什麼打賭?」她道:「這件衣服是少夫人送給我的啊…!她說我穿這件給你看你一定會喜歡,我說你這隻大笨牛,才沒有那麼厲害呢!可能我晃悠了大半年,你都不會發現我換了新衫,想不到啊…」徐隆道:「你們ㄚ環…平常都穿素色就是碧藍色的啊!我……我又不是青盲,色差這麼多……怎麼可能不會發現?你們賭什麼?」

  徐隆這段話說的有些心虛,黎貞這件衣衫若非令他聯想到江嵐,他興許真的不會留意到。黎貞道:「不告訴你!好在我阿兄也賭輸了,等下叫他代替我去和少夫人認輸~」徐隆道:「你剛有看到你阿兄喔?他去哪了?」黎貞欺身靠近徐隆,低聲道:「我來就是為了要告訴你這件事,他們在南營附近的竹筒厝那…。」

   徐五娘見二人在竊竊私語,心裡想著這對小情侶不知道在講什麼情話,忍不住偷笑笑出聲來,徐隆立刻道:「阿母!你笑什麼?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啦!」
  徐五娘道:「唉啊!害臊什麼呢?想以前我跟你阿爸……」
  黎貞道:「五娘!阿隆上次不是做了很多竹龍和竹蛇嗎…還有剩嗎?三舍非常喜歡,夫人叫我來問問看還有沒有多的、拿給三舍玩玩!」
  徐五娘道:「多的咧、多的咧!阿隆跟他老爸一樣,專門愛做這些小物件,堆在厝內…」
  徐隆道:「阿母,那你等下忙完可以拿給貞兒嗎?我還有事,先走了!」
  徐五娘叫道:「我本來還要叫你自己幫貞兒拿欸!什麼?猴死囝仔!你就這麼走了?喂-」

彰化縣猫霧拺保
藍興庄(藍張興庄)

  徐隆匆忙趕到藍興庄南營附近,這裡有五、六棟竹筒厝是屬於顏家囤放鋤具雜物的倉庫,連逢年過節需要張燈結綵的道具,也會囤放在這裡。徐隆連撲空了兩間竹筒厝,終於在第三間發現黎洪和何勇的蹤影。

  前日,他們在楓樹腳庄時,何勇不忍那幾位猫霧拺人囚禁在草寮內,只引為人質來割地換人,偷偷在每個猫霧拺人的繩索上割了一刀,方便他們自行掙脫。但馬祿由於胸口受了徐隆正中直拳,當下沒怎麼發覺,實際上已經受了不輕的內傷,把馬祿留在原處無疑任其自生自滅。何勇當機立斷決定扛著馬祿回藍興庄隱密處,好在他輕功造詣甚佳,在黎洪的掩護下,趁徐隆不斷道歉的過程中,何勇中間先行溜回藍興庄一趟,總算沒讓石振起疑。

 

  徐隆姍姍來遲,黎洪道:「你是在算步嗎?閹豬公才走得這麼慢!」徐隆回道:「師父太多話了,我也沒法度。」只見馬祿躺在堆滿雜物旁的竹蓆上,江嵐在替馬祿診脈,那隻黃犬則不停地舔著馬祿身上的創口。

  徐隆轉頭見到何勇與馮九坐在角落,問道:「江達呢?」馮九道:「他太大漢了,站內面塞不下,站外面又太顯眼,我就叫他先在下個庄口等我們囉!」徐隆道:「喔… 為什麼大家,都好像很聽你的話?」馮九道:「因為我是阿姊啊!他們年紀都比我小,當然要聽我的。」說著嫣然一笑,徐隆見慣的漢家少女都羞於提起自己的年紀和名字,今日這兩位卻一點也不忌諱,原本以為張石虹與黎貞已經算很大方的女子,馮江二位卻更勝一籌,令徐隆有些不大自在。

  江嵐道:「胸口這下真是打的太重了!我身邊並沒有帶治療內傷的藥,頂多替他扎幾針,順順他的氣,而且他胸口鬱悶,應當是有煩心的事情,這對他的復原的狀況不好,不過我半點也不懂他的語言、解決他的心事,你們還是找你們庄的大夫吧!」黎洪道:「不行哪!要是能找大夫哪會給你拜託呢?」馮九道:「去跟他要幾帖藥,總行了吧?」何勇搖頭道:「這個人是我們背著師父和師兄他們救的,自然不能去找庄裡的曹太夫。」黎洪道:「而且他口風一點都不緊,之前不過隨口跟他多要了幾塊藥膏,他跑去跟我師父告狀,師父馬上問我是不是偷跟別人打架,為此扣了我半個月的月錢呢!曹大夫……不能靠!」徐隆附和道:「那次根本就你一下開口討太多…例子舉得很差,但我同意,曹大夫不能靠。

  馮九道:「你們三位『藍營』的漳州佬不相信庄裡的曹大夫,就願意相信我們這幾個來歷不明的南岸佬啊?」馮九這個的問題,無疑戳到黎徐何三人的盲點,黎洪愣了一會,笑道:「我原先是不知道你們能不能靠,但是知道曹大夫一定是不能靠!然後… 當我看到江嵐姑娘不假思索願意替我師弟上藥包紮後,那些疑慮就不是問題了!」徐隆道:「從與江達的交手過程中,我可以明顯感受到江達是個光明磊落的漢子!我相信他的人格,他身邊的朋友,也一定值得相信!」馮九大笑了起來,豪氣干雲,徐隆心想:「真是個慷慨豪邁的女子。」

  江嵐仍不斷替馬祿扎針,馬祿朦朧之中,睜開了雙眼,第一個映入眼簾的是江嵐的黃犬。徐隆驚呼一聲,道:「他醒了!」馬祿無意識地伸出手溫柔地摀摸牠,想到自己英勇慘死的拔里,視線突然模糊一片。馬祿掙扎著起身,黃犬亦友善地與他親熱,馬祿的河洛話程度有限,他似乎知道江嵐是救命恩人似的,喃喃地對江嵐說些什麼,除了「多謝」的河洛語音,在場的人都聽不大懂馬祿的語言。

  黎洪道:「這隻狗對他這麼好,對我就是狂吠,到底為什麼?」江嵐道:「你們有食狗肉吧?」黎洪道:「上回在楓樹腳庄時,有人分食,是…」江嵐高聲道:「你們漢人就是這樣!咬死你們算了!」說著又將目光重新轉回馬祿身上,替他診脈。黎洪突然被江嵐吼一句,有些不明所以,看了馮九一眼,投以了一個「他為什麼要生氣」的眼神。

  馮九道:「這隻 Suazi(妹妹) 是阿嵐的寶貝,阿嵐捨不得Suazi變成盤中飧 ,自然也不喜歡其他人食狗肉囉!」黎洪道:「煞仔(suah-a)…日(ji)?原來如此啊…哈哈!不過我生來是顧門埕,不食狗肉、不食狗肉!放心吧!」[1]

  江嵐蹙起眉頭,打量著黎洪一眼,又轉頭看了何勇:「你…你叫何勇吧?為什麼你和這位猫霧拺人生得這麼像?你真的是漳州佬嗎?」何勇支吾其詞,難堪地低下頭,儘管他的出身「藍營」弟子都略有耳聞,但他自小成長於河洛人群之中,讓他總羞於提起自己這段身世。

  何勇道:「你說得沒錯,我是被抱來的。聽說小時候我的親生父母因為瘟疫全病死了,家裡只有年紀還很幼小的我活下來,顏家的顏三虎伯伯剛好經過,說我命生下來硬,不該早死,就把我帶回藍興庄……剛好給庄裡的一位剃髮匠收做養子…。這個人(手指著馬祿)…很有可能是我親戚吧?可是自我有記憶以來,我就是待藍興庄內,你看…我連他們的話,一句也聽不懂!」馮九道:「嗯!果然如此!難怪我們高頭家都說,你們顏頭家的心眼狹小。」

  徐隆素來尊敬顏居益,對馮九此言頗感不悅,問道:「怎麼這麼說?」馮九道:「他啊!高攀上朝廷命官,沾上點裙帶關係,就自以為是了!用人唯親,只容得下自己漳州仔,你倘若有機會來到半線庄待一陣,就明白我在說什麼了。」

 

  「啊-有番仔!」裡面的人聊得興起,一時不察,張石虹忽然探進頭來,看見猫霧拺番馬祿,不住高聲驚叫。

  張石虹連忙後退,轉身狂奔,打算呼叫幫手,前方兩三百步,就有一處廟埕,那裏不但有幾間較聚集的屋舍,現在這個時間也有不少的攤販在走動。何勇飛快地捉住張石虹的手肘,張石虹拼命掙扎,放聲罵道:「何勇!放開我!連我的話你也敢不聽?你反了你?」何勇連忙道:「表小姐…不好意思,請…請你聽我解釋!我們……」兩人兀自拉扯,馬祿他趕緊拔掉身上紮的針,慌張地站身起來,連忙握住江嵐和何勇的手,破門而逃。

  馮九望著馬祿的背影問道:「他就這樣走了?沒事情吧?」江嵐道:「呃…總之,暫時是死不了。」轉頭向黎洪與徐隆道:「被那隻金蟬龜殼花看到了,這下你們又麻煩了吧?」黎洪訕訕道:「麻煩每一天都有,也不差這一樁,這裡交給我們處理,你們還是快閃人吧!」馮九與江嵐相視點頭,馮九拱手道:「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各化為一道黃影與青煙,飄然遠去。

  何勇畢竟不敢太大力按壓著張石虹的手肘,終於給張石虹用力掙脫,張石虹手肘吃痛,看見手肘烙印了何勇的手掌印痕,又羞又怒,狠狠搧了何勇一個耳光,罵道:「你死定了!我要跟我阿母講!跟表哥講!跟顏伯伯講!你死定了!你們通通都死定了!」說著便轉身向前方奔去,何勇一臉窘樣,腳步一個躊躇,只見黎洪一個縱身大跨步,連忙擋在張石虹的身前,止住她的去路,好言道:「有話好好講嘛!別要動不動要人家死不死的嘛!」

  徐隆站在最後方,見到馬祿不黯藍興庄南北方位,居然往市街中心方向奔去,心下著急,追了過去。忽然之間,徐隆察覺到馬祿散發出充滿壓迫感的殺氣,遠遠一看,三舍顏季崑把玩著徐隆前陣子做的竹龍,竹龍身軀的隨著手指指示靈巧晃動,發出「咿呀咿呀」的聲音,顏季崑開心地笑出聲來。

  顏季崑是顏居益的第三個兒子,在出生的時候就壞了腦子,外表雖然是十五歲的小大人模樣,但行為舉止於六、七歲的孩童無異。黎貞與另外一位婢女李蔭娘亦步亦趨地跟在顏季崑身後,手中各自環抱著一袋布疋。

  「小心!」徐隆大喝一聲,只見馬祿往前方疾速狂奔,似要對顏季崑不利,黎貞與李蔭娘大驚失色,顏季崑兀自在前方手足舞蹈著,渾然無知,黎貞將手上的布疋散了一地,立刻搶身擋在顏季崑身前,轉過身子護住顏季崑。徐隆死命地全速往前,他奮力一伸,卻還是要再一個手掌的距離才能把馬祿給抓住- 

  周圍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直到「咻-」一道聲音劃破凝結的空氣。

  等到黎貞再度睜開雙目時,她見到馬祿眉心中箭,橫躺在地的模樣,立時倒抽了一口氣。黎貞先與徐隆先對了眼,踉蹌地往背後看去,李蔭娘呆若木雞地杵在原地,黎貞終於也注意到不知何時站在他們身後的石振。

  「貞兒姊姊,你… 你把我的玩具弄壞啦!」顏季崑惱道,他推開了黎貞,黎貞連忙一邊道歉,一邊還叼唸著原來適才是石振替他們解圍…但黎貞不知道的是…其實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人,能對石振懷有如此激烈的憎恨之情,那就是馬祿,而石振不過是親手了結他。

  石振輕巧地撥弄弓弦,熟練地收起了長弓,那不知名猫霧拺番丁兀自雙目圓睜、倒在血泊中的樣子,就像無數死在石振箭下的番仔屍體,不值一看。


〈註1〉標題引自唐代詩僧寒山子的詩句,詩云:「二儀既開闊,人乃居其中。迷汝即吐霧,醒汝即吹風。惜汝即富貴,奪汝即貧窮。碌碌群漢子,萬事由天公。」
〈註2〉「顧門埕」,取自童謠:「十一狗,顧門埕」,肖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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