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誇力爭強不相下

 

彰化縣猫霧拺保
藍興庄.練武校場

  雍正乙巳年春,石紹南門下弟子徐隆因觸犯門規,被石紹南判罰代顏家大院劈三個月柴火以示懲戒,不意遭遇烏溪南岸的人士上門指名單挑,礙於武林規矩以及自家門面,石紹南不得推辭,只好推徐隆前上火線,並應允若能順利擊退江達—來自宿敵烏溪南岸的武師,即能功過相抵、不再追究前事。

  徐隆與江達以赤手空拳相交,江達長近六尺[1],氣力長大,拳來腳踢皆佔盡優勢,宛如泰山壓頂之勢,來往不到十回合,儘管徐隆平素是一副口拙遲鈍的模樣,但過招動手之際心思立時細膩靈敏許多。

  當徐隆開始覺得手掌發麻,感到對方氣力更勝於己,不住細想月前黎洪若非施以小計,斷難可能輕取對手,琢磨之際,徐隆再架開江達一掌,想之絕對不能與江達硬碰硬,則對己不利。徐隆思索道:「不妨去梅花樁上交手幾回合,或許可以引出他的弱點也說不定。」隨即一個轉身,飛躍到梅花樁之上,喝道:「來呀!」江達亦不落人後,容髮之間,二人都立足在梅花樁上,拳腳往來了數十回合。

  藍營子弟不斷為徐隆助威吆喝,張石虹也在一旁鼓掌吶喊:「踢下來、快把他踢下來!」馮九與江嵐倒是一派輕鬆,抱持著看戲的心情,不時交頭接耳品足一番,似乎對江達信心十足。唯有石紹南始終默默不言,他端詳著江達的武功路數,大開大闔,剛柔並濟,渾然一體,感到熟悉異常。

  說時遲那時快,徐隆見到對方肩際上露出一個破綻,心想機不可失,連快出掌,高喊一聲:「中!」江達個子雖高大,但身法仍頗為靈動,他迅速地一個側身閃避,徐隆收式不及,眼見全身重心往前,步數已亂,右腳即將踩空梅花樁-

  江達心下竊喜,料想勝券在握,想不到徐隆反應更快,直接將腳踩到江達的身上,在他身上連蹬了兩下,再一個俐落的後空翻而平順跳落梅花樁下。

  

  「你以為你贏了嗎?沒這麼簡單。」徐隆笑道:「若是今日我輸給了你,回去後只怕會被我那位黎師兄嘲笑,耳根大概會有很長一陣子不能清淨了!」江達呆立梅花樁上,一臉愕然,黎洪叫道:「說得好!是個男子漢的話,就把他打倒,看看咱們北岸好漢的手段!」黎洪此語一出,立刻引起藍營一陣嘩然。

  自癸卯年「謝容案」後,烏溪北岸就不斷有大舍顏伯崇身亡是【高福盛】泉州佬下手的謠言,二舍顏仲崴從此之後也失蹤,這件事丟盡了顏居益的臉面,很難不懷疑也是泉州佬搞的鬼!加之近幾年漳泉關於貨殖出口競爭激烈,雙方亦有許多親朋曾參與「謝容案」,即便案子過去兩年多,舊恨添上新仇,南北岸的恩怨並沒有隨著此案簽結之後煙消雲散,明爭暗鬥更是時有耳聞。

  徐隆道:「儘管我這位黎師兄廢話這麼多,但總有些話是對的,在這邊輸給泉州佬的話,我也沒臉回去了!」語畢徐隆又將辮子一甩,重新纏繞住脖子,這是徐隆擺出起手式之前的習慣動作。江達只見徐隆臉上掛著微笑,一手負在身後,正手在前,擺出一個「再放馬過來」的挑釁手勢,連身後的馮九和江嵐也開始拍掌鼓譟。其實江達心思單純,是一個極容易被挑動情緒的粗人,此景馬上令他不快,悶哼一聲,於是潛心運氣,決定使出殺著,縱身一跳,挾帶重心下墜之助力,此掌竟有鋪天蓋地、雷霆萬鈞之勢—

  徐隆見此招攻勢凌厲,卻又難以閃避,側腳一掃倒抽梅花樁樁柱,雙手一推以梅花樁柱迎擊江達,梅花樁一觸江達手掌,卻被劈了兩半,藍營弟子見狀不禁驚呼,徐隆被震退了數步,身上冒起了冷汗:「這傢伙也太厲害了吧?」此情此景,只有石紹南冒然地踏前一步,心想:「不會錯的!這是…那傢伙的劈空掌……這少年到底是誰?」

   黎洪讚道:「這功夫真好,連斧頭都未必有法度劈得這麼乾淨!」張石虹道:「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情說什麼閒話?」黎洪聳肩道:「難道我要像你這樣又叫又跳,就有比較好嗎?」張石虹怒道:「我著急啊!哪像你啊…無情…!說起來他們倆個人比試,還不是你壞主意害的!你還不認真給徐隆打氣?」黎洪道:「你是哪隻目珠(眼睛)看到我不著急啦?但若是技不如人,阿隆也只好摸摸鼻子認輸,早早洗洗睡了、透早劈柴去!」

  張石虹道:「呵!講得這麼輕鬆,你是打算明日陪你的好兄弟一起劈柴嗎?」黎洪道:「怎麼可能?我每天早上都一定要和我的被窩纏綿悱惻到最後一刻,對吧?(拍拍何勇的肩頭)倒是表小姐你啊…那手飛刀都差點射出自己人的命,這下你早起有人陪,練練準頭如何?順便擦亮你『金蟬龜殼花』的名頭!」張石虹高聲怒叫:「什麼『金蟬龜殼花』?難聽死了!」

  「住嘴!你們兩個不要再吵了!」石振見徐隆與江達兩人出招越來越快,心下緊張,耳後卻一直聽到黎洪和張石虹你一言我一語的無聊對話,更是心煩。黎洪沒好氣地被張石虹白了一眼,才重新將目光轉回練武場上,見江達遽地蹲低一記掃地堂腿,虎虎生風,出招毫不拖泥帶水,若直接中招,只怕脛骨斷裂吧?徐隆輕身一躍,不等江達招式使老,凌空抽踢,一擊中江達的臉頰。這踢擊來得出其不意,但是力道不足,江達只是往後頓了幾步,而徐隆自己則是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徐隆正欲翻身,突感胸口一陣鬱結,身體竟有些不聽使喚,咬牙道:「可惡!」面對江達大步逼進,徐隆情急之中,依然使出一個鯉魚打滾、挺立起身子,但還來不及閃避,已經被江達一把捉住衣襟。江達大手揪著徐隆、拼命往前頂,徐隆則腳步凌亂不斷地往後退,直到他感到自己背部撞上練武場外圍的竹籬柵欄,他才終於逮到江達使力停頓瞬間的縫隙,重新站穩馬步。

  徐隆迅速扯破脖子周圍的衣布,奮力掙脫江達的掌握,抽身往右一閃,他注意到顏家大院「藍營」練武場的外圍給一圈竹籬柵欄圍住,而藍色旗幟佈滿了竹柵四周,上頭分別寫了的「公」、「誠」、「樸」、「毅」四個白字,每個字皆有一道白色的圓圈圈住字樣;於是徐隆順手拿了身旁上頭嵌有「公」字的旗幟,猛力一揮。

  不意江達僅單手便接住了旗桿桿頭,他使勁一揚,居然將徐隆連人帶旗給舉了起來,在空中畫了一道弧線,徐隆落地之後,兩人的對峙之勢登時調換了方位。於是徐隆與江達兩人便隻手抵著「公」字藍旗正反兩端,徐隆撐著旗桿桿尾,江達則頂著旗桿桿頭,而校場塵土飛揚,遮蔽了眾人的雙目,待黃沙滾滾,只見雙方爭強逞力,互不相下。

  藍營弟子齊聲為徐隆打氣,徐江二人抵著「公字旗」首尾兩端,居然也僵持了一時半刻之久。只是,原本就負傷在身的徐隆開始有些不支,他額頭上的布巾開始滲血,逐漸染紅了左眼的視線,徐隆止不住顫抖,忽然間雙足一軟,單膝不禁跪倒在地,於是原本握在右手上的旗桿一鬆,「公字旗」被彈開至上方不住騰空迴旋,遮蔽了日正當中的日頭,天空散發著藍色的光輝,稍縱即逝,旗桿輕巧地落在馮九手上,勝負已分。

  藍營弟子不約而同發出的惋惜聲,徐隆氣餒地跪在地上,一手摀住出血處,右手重捶自己的大腿,大吼一聲。張石虹、黎洪和何勇跑上奔去關注徐隆的狀況,此時江達才緩緩一個收勢,臉上卻不見絲毫驕矜之色。馮九把玩著手上的「公」字旗,擺了張鬼臉,道:「江達,與一個頭上負傷的人打成這樣,你覺得你贏了嗎?」江達搖搖頭,臉上有些落寞,道:「徐隆,你很厲害,這一場是我勝之不武,這場比試就當咱們不分勝敗,咱們改日再約烏日庄較量如何?江達必守信約。」張石虹道:「什麼東西啊?你今天都和徐五哥打成這樣了,你還打不夠啊?」

  徐隆道:「不,表小姐,這是我與他之間的約會…你不必…江達!感謝你手下留情,徐隆…足感盛情!可是這件事…我必須…必須請示我師父……」比武之人相互過招,可以互從拳藝招數了解對方性情,在徐隆的心底中,只覺此人光明磊落,心思單純,有了結交為友的念頭。若非如此,他上回也不會見義勇為,出手解救說書先生,心下之意,倒是反省自己唐突無禮了。徐隆一面想,一面卻發現自己的傷處刺痛不已,但聽纍纍貝殼的項鍊的聲響,張眼一看是掛長串項鍊的江嵐在替他擦拭藥粉。

  江嵐身側揹負著一個苧麻與粗布做的布袋,裡面似乎都是裝些傷痛藥膏,見她擦完藥粉,迅速地替徐隆包紮,手法之熟練,不禁讓黎洪與何勇嘖嘖稱奇。江嵐道:「這是我從某個高明朋友那拿來的特製金創藥,止血與復原效果比一般金創藥來得好,我可以留個兩包的分量…」張石虹道:「效果這麼好,你幹嘛不多留幾包,這麼凍霜!」何勇道:「表小姐,你不能這麼說話啊…」江嵐似是不惱,面不改色地道:「不是我凍霜,因為這罐金創藥粉有金蟬、龜殼花的成份,調製不易……」張石虹聞言大怒:「你…你…」

  黎洪哈哈大笑,道:「想不到你這個小姑娘講起話來這麼有趣味!」徐隆適才專心比試,對於這幾個人的對話像在狀況之外,問道:「什麼金蟬和龜殼花啊?」張石虹直覺徐隆再替對方幫腔羞辱自己,不顧他此刻負傷,重重踢了徐隆一腳,轉身踱步回到石紹南和石振的身旁,口中不住道:「這個臭徐隆,虧我剛剛那麼關心他!氣死我了!氣死我了!」

  馮九將「公」字旗放到原處後,緩緩走來徐隆和江嵐的身旁,他打量著張石虹,道:「我一直以為顏居益門下的女孩子,都是溫柔婉約的黃花閨女呢!」江嵐已替徐隆傷勢料理完畢,兩個人緩緩站起來,徐隆則因腳部被張石虹狠踹一腳而隱隱作痛,只聽何勇道:「表小姐其實一直是個溫柔婉約的女孩。」此語音落,別說黎洪,連素來敦厚的徐隆都很想當面翻白眼。

  石紹南此時走到江達的身前,問道:「你師父是姓江?還是姓羅?」江達道:「我沒有師父。」石振皺眉道:「江達,我父親好歹是你的長輩,你說話是不是該有禮貌些?至少問你話,你好好回答吧?」江達道:「我不懂說謊的,不信你去問我妹,我真的沒有師父。」石紹南往江嵐一望,道:「這套劈空掌和內勁是騙不了人的…江姑娘,我與你們的業師可有非常深的淵源,多年未見,很想知道他們的近況,還可望…姑娘告知。」

  江嵐道:「我哥哥確實沒有騙你們,我們沒有師父。」石紹南凝望著江達與江嵐這對兄妹,彷彿望出了神,久久不語。黎洪插口道:「那…你們的功夫是向誰學的呢?」江達道:「嗯…說不清欸!從小到大有很多人都教過我們…」江嵐笑道:「總之沒有姓黎的。」黎洪道:「我也剛好缺了個姓江的徒弟!早知道那日在烏日庄口,我直接叫你老兄輸了向我叩頭拜師……」江嵐突然抽出短刀指抵著黎洪的鼻子,卻自巧笑倩兮,道:「那日要是我也在烏日庄口,你的把戲只怕得換一套!」黎洪也面不改色,隨即雙手一攤,只見左手上多了塊長條狀的黑布,叮叮噹噹地作響,裡頭纏著一排金屬製的輕短小刀。

  江嵐見到自己纏在腰際的黑布被黎洪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抽走,但聽黃犬狂吠,對黎洪做嘶牙狀,江嵐聳了聳肩,知趣地將短刀挪開,做了個教黃犬安靜的手勢,黎洪也即刻將飛刀布歸返江嵐,江嵐伸手接下,手卻被黎洪給緊握住,只聽他以極低的聲音說道:「你等會回去前,可否在藍興庄外有掛紅旗、寫著『南營』[2]神將的所在等我?有位朋友受傷了,想請你幫忙。」江嵐一怔,不明所以,本無意識地點頭。

  石紹南一臉悵然,欲張口再言,卻聽馮九道:「我們的朋友說,若對我們的師承感到興趣的人,大概都是令人想來傷心之人!」石紹南道:「你們是【高福盛】的人吧?」江達終於點頭回應,石紹南閉目長嘆,才道:「徐隆,比試的事,你自己找個空,跟這位江達喬個時間吧…等下咱們回去,先來我這一趟。至於江達、江姑娘和馮姑娘,若無別的事情,不嫌棄的話,還請留下來一起吃個中午如何?」此為武林規矩,無論勝敗,對方來歷為何,即便是不共戴天之仇家,地主者皆需盡接風洗塵之誼。

  馮九笑了笑,道:「石師傅的好意,我們心領了,但是我平時是食菜的,貴莊的口味,我可能是食不慣的。」石紹南道:「既然如此,那老夫也不勉強了,請!」馮九道:「請!」石振忽道:「馮姑娘,希望下一回,我們能較量一下射箭,我可希望請你賜教一番!」

  馮九一怔,若有所思地點了頭:「好!下回比試,江達與徐隆比拳,我就和你比弓!江嵐,你想比什麼?」江嵐逕自沉吟,黎洪道:「跟我們家的『金蟬龜殼花』比飛刀囉!」石振斥道:「黎洪!你不要再開虹兒的玩笑!」張石虹道:「誰怕誰啊?比就比啊!反正是不可能有人比射箭贏得過表哥你的!我們啊…早就篤定一勝。」黎洪低聲道:「也篤定一敗。」徐隆道:「江姑娘應該是要和黎洪比嘴皮才對,簡直棋逢敵手!」張石虹道:「欸!同意同意!」

  江嵐道:「難道你不怕我們一直拿這位…虹兒姑娘當…捉狹的對象嗎?」江嵐並不知道張石虹全名,只是適才一直聽到「金蟬龜殼花」的戲謔之名,但總不好喚其「金姑娘」,便改口稱「虹兒姑娘」。

  張石虹「哼」一聲,嘟喃道:「那本姑娘才沒那麼閒呢!不比了!不比了!」眾人便相約忙完「天上聖母聖誕」之後,四月中旬,會聚烏日庄口謝王公廟前;爾後在石紹南一聲令下,人群便漸漸散開了。

  偌大的練武場,突然就僅剩下五個人和一隻黃犬,一如馮九三人初來乍到的樣子,空空蕩蕩的。那一批丈青外袍的漢子越走越遠,只有江嵐,在馮九三番四次的催促下,依然頻頻回顧。


[1] 根據「臺大資工數位典藏與自動推論實驗室」製作【度量衡單位系統】,清代 1 尺的長度=公制的32公分;江達身長近六尺,等於將近 190 公分的身高。另外根據網路資料,清代男子的平均身高約為160 ~ 165公分(清制五尺),所以江達在當時可以說是巨人中的巨人了。

[2] 黎洪口中:「…掛紅旗、寫著『南營』神將的所在…」乃借用台灣民間村莊常見的「五營神軍」,在民間信仰中,五營有為村莊驅邪消災、擋煞逐魔之效。通常而言,神軍營分置於村莊「東南西北中」五個方位,旗幟顏色有「青紅白黑黃」之說,但配色因地域不同往往有所差異。

五營(四)180
露天式的五營,引自「戴文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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