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風波迭起

彰化縣猫霧拺保
藍興庄.練武廳

  藍營眾子弟一字排開,顏居益端坐於練武廳正堂之上,石皁站其側,「藍營」總教頭石紹南右手持棍正背對著顏居益,怒目直視跪坐在地徐隆,渾身發抖。

  「薛頭家招待你們吃飯,而你居然對他的人動手!雖然說這件事是對方理虧在先,可是你不應該如此沉不住氣,而且在眾目睽睽之下…這件事傳出去,人家會怎麼說我們藍營?說我石紹南不會教弟子…那也就罷了!咱們顏頭家的臉面都給你丟光了!你,還有什麼話可說?」

  「師父指責得極是,徐隆無話可說,甘願受罰…」徐隆尾音未歇,「啪!」地一聲,徐隆額頭冒出鮮血順著輪廓直下,緩緩蔓延至下顎,石紹南的木棍卻也斷成兩截。

  徐隆吃痛,仍直挺挺地跪在原處,不敢妄動,石紹南悶哼一聲,將木棍一甩,藍營子弟包括徐隆在內,站滿人的練武廳無人敢應,只剩下木棍擲地的迴盪聲,以及血珠落到地板…滴滴答答的聲音。

  「石老弟,好啦!」顏居益輕輕地拿起茶杯,愜意地品啜一口茶,站起身緩緩道:「這件事…你徒弟也是出於維護同門師弟的心情嘛。」顏居益雙手負在身後,走到石紹南的身旁。

  石紹南面有愧色,欠身對顏居益說道:「頭家,這件事都怪我平時疏於管教弟子,才…」顏居益道:「不怪你!平常要料理的事情這麼多,連遠在他方的徒弟出事也要賴到你身上,倒顯得我顏居益不通情理。」

  石振聞言,立即屈膝跪在徐隆身旁,拱手道:「姨父、父親,石振身為眾師弟的大師兄,對於師弟們有督導之責,這次五師弟闖禍,是我管教不周,還請姨父、父親賜罰。」語畢俯身一拜。徐隆見狀,也忙跟著石振俯首跪地。

   顏居益道:「都別低著頭說話,都起來吧!」石紹南連忙扶起石振,徐隆僅將頭抬起,依然跪著不敢起身。顏居益依然將雙手負在身後,看著徐隆,道:「唉!至於你,徐隆,稍早收到薛頭家的信批,他說這件事是他們家的人喝酒後胡言亂語而起,特別要我不能處置你呢…」

  徐隆垂首不語,只聽顏居益續道:「不過呢、他信中也有提到…希望我們藍營能夠撥一、兩個人去他們那指點他們幾手,我看…你之後就去待在楓樹腳庄那吧!」徐隆突感一陣五雷轟頂,他想到含辛茹苦獨自養大自己的母親,以及與青梅竹馬黎貞的婚事…,忘卻額頭上的疼痛,張口欲言,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倒是左後方先迸出了「不行!」兩個字,代替了徐隆的話語,那是黎洪。

  顏居益瞥了黎洪一眼,黎洪心下惶恐,這場合原本沒有他開口的份,但是他的妹子貞兒預定年底要與徐隆完婚,如果徐隆就此去楓樹腳庄,那這婚事不是又添變數了嗎?黎洪關心情切,竟不顧場合地脫口而出。

  石紹南道:「黎洪,你是什麼斤兩?這樣和頭家說話?」黎洪自知理虧,但話已經吐出來了,硬著頭皮也要表達自己的意見,於是走上前對顏居益拱手道:「頭家、師父,徐隆這次對薛家的人動手,樑子已經結下了,這次若被派到薛家那,即便無有刁難之情事,雙方難免也有芥蒂,我不認為讓徐隆去薛家那對咱們是好事。」顏居益道:「嗯!你講得也有道理,那麼,你是願意要代替徐隆去囉?」

  黎洪一怔,他原本只是不希望徐隆被派到薛家被刁難,以及與自己的妹妹分開,但是卻沒想過變成自己得代替徐隆去楓樹腳庄…不過眼下似乎也沒有退卻的本錢,冷汗滑過項脖,黎洪雙手一緊,正要出聲應允,卻被石振打岔道:「不可。」

  石振道:「姨父,前日在薛家厝上,薛頭家才欽點四師弟要親自指導細舍(顏幼嶼)武藝,把四師弟派去薛家,不就正好忤逆薛頭家的意嗎?」顏居益點頭道:「確實如此,那…該怎麼辦呢?」石紹南視線環繞藍營弟子一圈,弟子們不免開始起了躁動。石振道:「若眼下找不到合適人選,石振願為表率,從此常留楓樹腳庄。」石振此語一出,眾弟子盡皆嘩然。

  徐隆對石振此舉大感意外,他今日一早便一直長跪在練武廳正中央,才赫見自己頭頂上正對著「公誠樸毅」匾額四個大字,為顏居益岳父.藍元騏親筆所題,心中不禁為之一震。徐隆識字無多,文墨不通,但此四字為「藍營」庭訓,他如何不知?徐隆並不討厭這個大師兄,但石振與黎洪素來交惡,自己則與黎洪交好,石振將自己多少厭惡上了也並不足為奇…,但大師兄不僅沒有因此推波助瀾,公報私仇,欲除黎洪與自己而後快,還為此願意力保黎洪,只因堅守「公誠樸毅」的信念…或許超越石振愛憎喜恨的情感,是石振無與倫比的責任心吧?徐隆心中感激,不免對這位大師兄增添了幾分敬畏之心。

  「頭家!讓我去吧!」徐隆轉過頭,林愷旋即從人群中站出來,先向顏居益與石紹南行禮,道:「林愷是楓樹腳庄人士,爸母都在老厝,懇請頭家將此事交付予我,我一能替顏家辦此差事,亦能返去孝順爸母,相信比起大師兄得遠離爸母,更為妥當。」林愷為「藍營」副教頭吳紹東的得意弟子,一手飛刀功夫,使得出神入化。

  顏居益撫鬚道:「難得!難得!石老弟,這件事,就這麼了了!其他要打點的…,就交由你去料理吧!」石紹南道:「徐隆,頭家如此大量,你還不快多謝頭家?」徐隆連忙叩首跪拜,顏居益袖子一甩,道:「別叩了!頭額上的傷口緊快處理一下,看了都難過。」說著往練武廳門口走去,藍營弟子齊聲道:「恭送頭家!」顏居益跨出門檻,離開了眾人的視線。

   徐隆鬆了口氣,正欲起身,不意雙膝一軟,才想到自己跪久了,雙腳有些麻痺,被黎洪一把提起才站立起來。後頭的何勇從身上撕了塊布,遞給徐隆擦拭血跡,徐隆接著向林愷和石振大師兄道謝,林愷笑得燦爛,石振則只是微微頷首。

  當徐隆目光對上石紹南,卻見石紹南表情稍微和悅,但語氣依然嚴厲地說:「徐隆,這次頭家不跟你追究是頭家大量,但你依然犯了門規,我若不給予你些懲戒勢必難以服人,聽好…!從明日開始三個月,你每日早課開始前,你要代替顏家大院的奴僕,將每一日需要用的柴火劈好!聽到沒有?」徐隆一手按著額頭止血,恭敬地回道:「是,多謝師父責罰。」不禁為處罰比想像中輕微而暗自舒一口氣。

  「伯父,顏伯伯都說不責罰徐隆了,你為什麼還是要罰人家啊?」聲音嬌柔細軟,說話的是石紹南的族弟石皁之女.張石虹,她從一開始便一直躲在練武廳的後方,湊著熱鬧看顏伯伯要怎麼處理徐隆。

  她也是顏居益所持【藍張興】墾號中,代表「張」字的張氏家族人物,身份與別不同,父親石皁是顏居益的隨身護衛,儘管武功卓絕,但是石皁身患喑啞,無法開口講話,自然不怎麼能管教女兒,張石虹又仗著母親張妙娘寵愛,是以張石虹養成驕縱任性的性格,連石氏父子也不由得忍讓她三分。

  「虹兒,父親在約束門規,處理正經事,你就別插嘴了。」

  「什麼插嘴?我就是不明白嘛!不然你解釋給我聽啊?」張石虹面對石振這個眾師弟前威風凜凜的大師兄,說起話來一點也不顧忌。

  「表小姐不必擔心,這場風波若能這樣就結束,我還要偷笑了呢!」

  「虹兒,若不是顏頭家有為徐隆說項,徐隆這傢伙…早就被拖去打五十大板,罰他砍三個月的柴火,簡直便宜了他。」石紹南看著張石虹,語氣也不禁柔和了起來。

  「可是啊…!」

  「有什麼好可是的?砍個柴火還可以順道練個臂力,徐隆這傢伙根本賺到好嗎?」黎洪心裡還有一句「白癡,連這個也想不到」,但礙於石紹南面前,不敢如此放肆說話。

  「臭黎洪!聽你開口就覺得討厭,虧我剛剛聽到你要派去楓樹腳庄時,還馬上想衝過去阻止顏伯伯,幫你說話,都不感謝人家,好心被雷親!」

  「什麼好心被雷親?你不就沒出來講嗎?我不就沒去薛家嗎?欸!林師弟,我還要多謝你動作快,搶先講了一步,不然表小姐又…」張石虹講不過黎洪,非常氣惱,立刻大力捏了黎洪手臂一把,黎洪吃痛,無法將話說完,只是拼命忍著讓自己不要叫出聲來。石紹南臉上不動聲色,門口外踏出一步後,才微微一笑。

  其實石紹南心中也是非常疼惜徐隆這個徒兒,這次將徐隆敲破頭也是非得演給顏居益和薛家的一個交代。在所有門生之中,扣掉自己的兒子,張鯽和顏仲崴排二、三號多少是因為家勢,事實上黎徐二人,連蘇說和何勇等的學藝時間都比張、顏早得多了。若不論早已消失滅跡的顏仲崴,以資質而言,張鯽又更加不如黎徐了!黎洪和徐隆一直以來都是石紹南得力的助手,所以石紹南也不是那麼甘心將徐隆送去薛家。

  「石師伯,石皁在嗎?」薛素倉皇奔來練武廳,打斷了黎張二人鬥口的對話。

  石紹南問道:「薛素,發生什麼事了?」薛素為顏家大院的駐守護衛,藍營二把手吳紹東的徒弟,本姓虞,因為母家與薛卯家有些淵源,薛卯替女兒提親時,也順道認了他為螟蛉子,從此改名薛素。吳紹東後不願再以「師徒」之名與薛素相稱,便成外傳弟子,亦不列入「藍營」子弟的排行之中。

  薛素道:「外頭有一位十分魁梧的大漢,說要來我們這單挑比武,我…剛剛已經被打敗了,他叫我再去找兩個功夫好的,不然他揚言要把咱們武場上那塊『公誠樸毅』的匾額摘下來…。」石紹南怒道:「豈有此理!你知道對方是什麼人嗎?」

  薛素搖頭道:「沒見過,他口音有些怪…但應該是縣城那來的泉州佬,非常年輕…不過他真的很行,單手便能將我甩出去…我才想要找石皁出來教訓教訓他。」石紹南道:「不行!找石皁便會驚動了頭家,這是武林上的事情,我來出面就夠了,你們!快跟我來!」藍營弟子應聲奔去,張石虹也緊跟其後。

彰化縣猫霧拺保
藍興庄‧練武校場

  練武場旁,除了一大片空地,但見一個長近六尺的巨漢與兩名外表打扮殊異的女性,半番半漢,風姿綽約,別有風韻,正是烏溪南岸婦女常見的裝束。他們三人倚靠在梅花樁,悠然自得地聊天閒談,其中一名竹青衣裝的少女,還不斷逗弄著一隻土黃色的土犬。兩名巡門守衛戴青、曾丹則頹然臥坐在射箭靶場,見石紹南到來,連忙起身行禮,卻神情沮喪。

  徐隆的額頭此時已被何勇的衣布包紮著,他原本跟在隊伍的後方,探頭一見那位巨漢,不禁高呼:「是你!」那位六尺巨漢轉過身,見他一襲石青色的大袍,身材雖長,卻仍是一張稚氣未脫的臉蛋,他笑道:「是我!」石振奇道:「你們認識?」徐隆一說出口便大感不妙,感受到黎洪與何勇充滿責怪的視線,脖子熱辣辣的,道:「這…算不上認識啦…」

 

  黎徐何三人在月前赴烏日庄辦事,因為事情提早辦完,黎洪提議乾脆逗留一夜,徐隆與何勇高呼萬歲,何勇在廟口與拉二弦的老人聊起天,黎洪就坐在隔壁嗑瓜子聽人說書,徐隆則乘興喝了幾杯,說書先生那日講的本子是「關雲長敗走麥城」…聽到關二爺求援遭拒、又失手被擄,最終關公父子慘死,徐隆醉中入戲太深,把滿腔悲憤的怨氣出到說書先生身上,黎洪和何勇還來不及制止,徐隆就被眼前這位六尺巨漢給揍了一拳,飛了十尺之遠。

  儘管這件事是己方理虧在先,但是黎洪見到自己師兄弟挨打依然很不高興。

  於是黎洪先要求半恢復清醒的徐隆向說書先生道歉,也付了先生幾塊賞銀做賠禮,但是也說這位大漢下手這麼重,實在過分,必須向徐隆致歉。其實挨揍的徐隆不怎麼介意,總之那大漢自然不願,黎洪便拱對方打賭比「啊秋霸」(比手腕),輸的就隨贏方的意,還落了一句「我告訴你,我師弟力氣可比我來得大!不過像你這種腳色,不用我師弟出面啦!我用倒手都能贏你!」那大漢不堪黎洪一激,同時也對自己的腕力極有自信,兩人便以左手比試,但沒想到就輸給原本即是倒手仔的黎洪。那大漢即使一臉不情願,倒也認份地向徐隆道歉。

  這件事對黎徐何不過是個開小差外發生的小插曲,當飯後茶餘的消遣,心中完全不曾掛懷此事過,卻沒想到今日那位大漢卻找到這來,如何不令三人倍感錯愕。

 

  石振沒有等徐隆解釋,逕自一個箭步跨到石紹南和薛素的身前,拱手道:「這位英雄,不敢請教高姓大名!」那大漢啐道:「有什麼敢不敢?我最討厭你這種說個話要拐來拐去的說話方式,常常搞得我霧煞煞,我叫江達!這位是馮九,這位是我妹,叫江嵐!」江達邊說邊介紹,分別伸手指著鵝黃衣衫和竹青色上衣的少女。石振臉上微微一紅,他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這麼大辣辣地講出未出閣女子的芳名,又當著眾多男子的面,不過那兩名女子卻似乎完全不以為意。

  江達手指向石振身後的黎洪與徐隆,大聲道:「我今日來,就是要找那兩位說個話!回報月前在烏日庄的一箭之仇!黎洪,我上次著你的道,那就當我笨,認栽!不過你上次不是口口聲聲說你的師弟很行嗎?我現在就要指名跟他過招,說什麼都要討一口氣回來!『藍營』的各位…你們不會有意見吧?」石振嘖了一聲,心想:「這兩個人又搞什麼鬼了?父親不是老早就約束門人未得允許,不准私下與人會鬥嗎?」

  石紹南道:「黎洪、徐隆…不是為師的想說,你們這陣子還真會惹事啊!」儘管嘴裡如此責備,心裡卻琢磨著此人能單手把薛素提起來,絕非庸手,只怕來頭不簡單,該如何打發此人、又不傷和氣呢?頗費思量,躊躇無語。

  身穿鵝黃衫的馮九,雙手負在胸前,一派輕鬆地說道:「石師傅放心,江達今番前來,純粹只是想找兩位高足討教幾招,不然他老心心念念著上次在烏日庄的事,我們兩個聽得耳朵快長繭了。剛剛說要摘匾額只是說著玩的,算不得數!別作真啦!」石振道:「算不得數?他要討招,幹嘛不自個來就好?你們兩個為什麼也出現在這裡?」江嵐道:「怎麼?我哥只是想找姓黎的、姓徐的過招,你們那麼多人為什麼也出現在這裡?」石振一時語塞,馮九笑道:「沒事沒事,我們也不過是想湊個熱鬧,順便來見識一下【藍張興】鼎鼎大名的『藍營』囉!」

  黎洪欺身到石紹南耳後,低聲道:「師父,既然如此,就讓徐隆上前去料理對方吧!如果徐隆能夠順利打敗江達,替咱們『藍營』掙下這口臉面,那麼三個月砍柴的處罰,是不是可以免了呢?」石紹南不禁皺眉,一直在旁的張石虹不禁高聲罵道:「有你這麼討價還價的嗎?!」

  江嵐笑道:「看來北岸的『藍營』也不外如是,連誰出來比試都要討價還價!」張石虹怒道:「不是跟你說話、你插什麼嘴啊?」張石虹想上前與江嵐爭執,卻被她腳下的那隻黃犬吠叫了幾聲,嚇得張石虹連忙退到石紹南身後。

  石紹南長嘆一氣,將雙手負背,道:「答允你了!徐隆,如果你沒法度應付他…!那你年底也不用娶媳婦了,反正我女兒也捨不得貞兒的服侍。」徐隆大聲說道:「是!」黎洪捶了徐隆一記胸膛,道:「只能幫你到這裡啦!」徐隆用力點頭,抽身跳躍到藍營所有師兄弟身前,豪氣地將辮子一甩,纏繞住脖子,對江達抱拳道:「請!」只見裹在徐隆額頭上的衣巾,紅點斑駁,漸漸暈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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