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薛家厝宴

彰化縣猫霧拺保
楓樹腳庄

  卻說石振率顏居益的私武部隊「藍營」來楓樹腳庄驅番佔地,管事辜兩貴親眼見到「藍營」子弟大展神威,自是千恩萬謝,說盡奉承之話語。只見石振執拗地回絕辜兩貴的飯局,兩方氣氛陷入僵持不下多時,楓樹腳庄大佬薛卯現身立時化解了這場僵局。

  【藍張興】墾戶首顏居益年歲雖與薛卯差不多,但由於娶了薛卯的女兒做填房,以輩分而言,顏居益還得稱呼薛卯一聲「丈人」。所以薛卯的意思石振是不能不尊重的,於是藍營子弟全體二十餘人應薛卯之邀,來到薛家合院,席開四桌,名曰聯絡感情。

  主桌坐了薛卯、薛家人與管事辜兩貴等人,藍營自然是請大師兄石振居主客位,二師兄張鯽次位,按照排行以及剛剛出色的表現,理當是排黎洪和徐隆坐主桌位的,但黎洪雅不願和石振共桌,馬上推說自己適才舞刀弄槍之後,滿身臭汗,身體有些不適,怕給薛頭家添了晦氣,而且自己是倒手仔,箸用不好怕見笑,有辱門風云云。

  薛卯見黎洪諸多推託之詞,知趣地笑了一笑,道:「也罷!少年仔還是和少年仔坐一起比較有趣味,不勉強你,但是…」黎洪見薛卯停頓,心下一驚:「薛卯不會要給我安排什麼難題吧?」回道:「其實坐當家旁當然是最光榮的啊、我只是怕我身份…」薛卯搖手截住黎洪的話頭,道:「好啦!我不過要你偶爾指點一下我外孫幼嶼幾招,在緊張什麼?」

  黎洪鬆了口氣,笑著隨小廝盧有安、辛玉成的安排,同徐隆、蘇說、何勇等坐上了次桌。見眾人安排落定,薛卯站起來替飯局開場,首先要大夥先動箸邊吃邊聽他說,洋洋灑灑一席話,不外乎敬佩藍營如何英雄了得,大恩難以言謝云云,並順道將他的兒子、女兒,和村莊裡頭有臉面的人也給介紹一番;酒過三巡,坐在二桌的黎洪對筵席開始感到無聊,忽然注意到左旁的何勇,從開席到現在連竹箸也沒動過,只顧飲酒,始終不發一言。

  稍早之前,何勇與那名猫霧拺番人打過照面後,何勇固然對於自己長相與他相似感到訝異,但他更訝異的是那番人的反應:那猫霧拺社丁不停地流眼淚、感覺非常親暱似的對自己說了很多話,可惜何勇聽不明白,盧有安也說這幾句參雜一長串的人名,他也不甚清楚。後來酒席召開,何勇也被帶來上位,滿肚的疑惑令他完全吃不下飯,只是斟酒。

  黎洪正欲開口與何勇搭話,卻看到一旁的徐隆也要舀幾口酒來飲,連忙沒好氣地說:「阿隆,你在這裏醉了又發起酒瘋,我可不睬你呀!」徐隆嗜飲杯中物,偏偏酒量和酒品又非常差,發起酒瘋來每次都是黎洪去收拾殘局,所以黎洪忍不住說了徐隆幾句。

  「透早打了一架,現在飲酒…爽快呀!」徐隆無視黎洪的警告,自顧自又斟一杯酒。
  「就叫你別飲!」黎洪正手伸去搶了徐隆的酒杯,放到反手邊的何勇桌上:「來!阿勇,把它飲了!」
  「呵呵!多謝四哥和五哥。」這是何勇開席以來說的第一句話,儘管何勇年紀幼小,但論起酒量,藍營中沒幾個大人能夠比得過他。

  徐隆不悅地看何勇將酒杯一飲而盡,黎洪則瞥了兀自寒暄不休的薛卯和石振一群人,說道:「在想以薛頭家的排場,村庄內也養得起一群練家子,為什麼還需要咱們特地從藍興庄走一趟嗎?」
  「早聽講黎家四哥機靈,今日一見果真有影。」回覆的是坐在徐隆的正手邊的辛玉成,他是楓樹腳庄人,亦是管事辜兩貴的夥計。
  「小弟黎洪,你看來年長於我,喚我名字就好。」
  「哈哈,見笑了!今日見幾位各個身手不凡,好生景仰、好生景仰。」黎徐何等客氣了幾句,又聽辛玉成道:「阮本來嘛有一群從諸羅雇來的羅漢腳,但是辛丑年一陣天搖地動[1],那群人真是…講落跑就落跑了!這才…所以你們今日來,咱們楓樹腳庄人真的很感謝。」

  「玉成兄,我們只是出點力氣,平常也就吃粗茶淡飯,今日… 怎麼還特意殺豬呢?也太膨派了吧!哈哈!」徐隆雖如此說,見到豬肉端上來,還是立刻動了竹箸挾肉。

  「徐隆兄弟真是古意人,你辛老兄原本想講,這幾年和猫霧捒番仔都處得還不錯,應該不需要再請了,但辛卯年朱逆走反,下港的走來好多人投奔,你們藍興庄那邊應該也是同款情形…唐山人也不斷地來,薛頭家又臉薄,不好意思拒絕別人就都留下來啦!反正原本的地就不太夠…我們交關了好幾次,這些番仔還是不高興,動起手來又打不過….總歸一句,這件事總算告一段落,大夥都很歡喜!」這回說話的是略通番語(巴布拉語)的盧有安。

  「果然是『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悅乎』!」辛玉成乾了一杯酒,舉杯說道。

  「玉成兄,你這麼說才是奇怪了,藍興庄到楓樹腳庄才不過幾里路,怎麼會自遠方來呢?」黎洪見到辛玉成如此興高采烈,心下甚奇,續道:「怕是…別有所託吧?」

  辛玉成眼睛瞇成一條線,道:「這是頭家的事,咱們做下腳手人的也不敢黑白講。」黎洪啐道:「你明明就很想講,少來這套!」他黃湯下肚,竟直接搶了辛玉成的白,辛玉成暗暗不悅,但立刻便不以為意,道:「既然如此,你們來猜猜看囉?」

  蘇說道:「你剛剛說你們原本有自己的鄉勇,攏走去了很可惜,莫不是想找師父,來給你們的人調教調教?」辛玉成道:「聰明!呃…這位小哥是…」何勇當下便介紹六師兄蘇說的名字,辛玉成點頭道:「呵呵,這是個很好的答案,不過不是最主要的原因,再猜。」徐隆此時腦袋一暈,心想:「哎呀!剛酒喝太急了嗎?」拍一拍腦袋,忽然臉頰一紅,低聲道:「薛頭家莫不是要再向顏頭家提親吧?」

  黎洪、蘇說、何勇等藍營子弟不禁放聲大笑,盧有安道:「聽說石大教頭有個如花似玉的女兒,倒是可以考慮考慮。」蘇說笑道:「不是女兒,是姪女。」黎洪點頭道:「那大姑娘確實如花似玉,只能用龜殼花來形容她的…」何勇頂了黎洪一肘,道:「講話無關後尾門。」辛玉成淡淡一笑,道:「呵呵,雖說阮頭家與居益公已經是親家了,居益公年歲不小,要再接薛家一樁親事,只怕這輩分就亂了。」

  「原來,你們想要張『墾號』!」黎洪一手揉著腹部,低聲道。

  「姓黎的小哥聰明,但只對一半。」辛玉成比了個讚的手勢,不住想著這傢伙頭腦靈光,將來一定很有前途,要好好相交,續道:「我看好你們幾位遲早是藍興庄倚重的人才,就不說假話了,交個朋友。阮早就申請一年半月了,但遲遲還沒下來,想拜託石振兄弟傳話,看看有沒有法度快點。」黎洪心想:「難怪薛卯非請我們這一頓不可,有道是吃人嘴軟,銅牙振這下也不得不帶話了。」口中仍自說道:「薛頭家算盤打得精,來!敬薛家厝一杯,乾!」

  眾人又閒聊一陣,徐隆乘黎洪不注意又偷飲了兩口酒,臉色已然泛紅,問道:「玉成兄,我想借問,你們要我們帶回那些番仔,有何用途?」辛玉成哈哈大笑道:「哼!這些番仔可好用了!拿去要脅他猫霧拺番仔的親朋好友,叫他們拿地來換這幾條人命啊!不然我們白白養這些番仔… 還要準備東西給他們吃…以為我們吃飽太閒啊!噶…好方法吧?不然啊、這群番仔趕也趕不走,老是杵在那裡…多惹人嫌啊!」何勇怏然道:「玉成兄,這本來就是人家的地盤啊!先來後到,不是一直都是這個道理嗎?」何勇雖然已飲了十餘杯水酒,不僅面不改色,腦袋還是一樣清楚。

  盧有安訕訕道:「藍營的小哥們,你們只怕只在練武…沒管這些買賣的事吧?土地的事情,不懂就…少講兩句吧!」黎洪笑道:「我們老七細漢,不懂事情,講話沒大沒小,請辛兄和盧兄不要見怪。」何勇正欲回話,卻被反手邊的蘇說以眼神制止,將到喉頭的話硬生吞下。

  辛玉成道:「細漢有什麼關係?他有什麼高見我倒很想聽聽啊,哈哈!」何勇見辛玉成一臉輕佻,心裡有氣,悶聲道:「我哪裡有什麼高見?總覺得這般恃強凌弱的做法,跟外面那些土匪有什麼兩樣?」

  辛玉成酒意也有點上來了,若是平時的他,絕對一笑置之,他正欲伸手拍桌洩怒之際,盧有安急忙攔住辛玉成的手臂,欺身對辛玉成說道:「冷靜點,不要壞了頭家大事。」辛玉成旋即回神,但聽盧有安對眾人陪笑道:「玉成醉了,你們看他搖搖晃晃,坐都坐不好。」黎洪連忙道:「哈哈… 這…這還不是貴庄酒釀得好啊!如此佳釀,不怪玉成兄飲了這麼多杯,若是我飲啊…早就醉倒在飯桌上開始打呼了!哈哈,別飲酒了!大家吃飯吃飯!」

  黎洪這一番話給足楓樹腳庄面子,也給了辛玉成台階下,偏偏何勇心裏不服,逕自說道:「這些酒菜,若是偷盜他人性命換取而來,你們還吃得心安理得嗎?」辛玉成聞言色變,道:「這些勾當,我不信你們『顏頭家』就少幹!他做得?我們做不得嗎?!」

  徐隆忽道:「你說什麼?」辛玉成的鬥性被酒精挑起,漸漸有些口不擇言:「怎麼?顏居益做得我說不得啊?哎唷!(手指何勇)我這才注意到!看你這眼睛、鼻子,跟透早捉來那隻野番還有六、七分像欸!你根本就是番仔吧?呵呵,瞧你穿上袍子、留著髮辮,也是…人模人樣的嘛!哈哈哈哈…欸!有安、賴戀!你們過來看看他…」辛玉成站起身來走近何勇,突然開始翻看何勇的衣襟,何勇抓住辛玉成的手肘,喝道:「幹什麼?」

  「唷!還瞪我?我來找找你身上有沒有刺什麼字嗎?跟那些番仔同不同款?哈哈、別動啦!」何勇勃然大怒,只覺忍無可忍,正想出手推開辛玉成,手腕卻被黎洪給扣住,但身旁已有六、七分酒意的徐隆可沒這麼沉著,正拳一出,竟把辛玉成打倒在地,牙齒也打落了幾枚。

  這一拳打得黎洪和何勇瞠目結舌,愣在一旁,辛玉成身體和椅子翻覆的聲音,也驚動了薛家大厝酒席上的所有人,原本嘈雜的筵席,即刻變得寂靜,忽聽徐隆大聲罵道:「混帳東西!起腳動手的,好膽再講一次!」蘇說聞聲,立即搶在辛玉成身前,以防徐隆再次動手。

  辛玉成伏在地上一手摀住嘴鼻,滿口鮮血,甚是狼狽,依然不甘示弱地回罵:「你在咱的地頭吃飯,還好膽動手打人,你才夭壽鬼!」

  「你……!誰?放開我!」眼見徐隆又要發作,黎洪和何勇隨即撲了上去將徐隆給架住。何勇心裏只想著該如何解決這場騷動,滿腔的火氣早就煙消雲散了…
  「徐隆你幹什麼!?」石振大喝一聲,藍營其他子弟也立馬呈現戒備狀態。
  「大師兄……他、他很超過啊…!」徐隆神智迷茫,語音有些含糊。
  「大師兄,他…他…他醉了!」黎洪忙道。
  「我沒醉!你不要給我拉!」
  「閉嘴!你們倆個,快把他押下去,別讓他在這邊丟人!蘇說!還不快將人扶起來?楊喜,你跟他們同桌,給我過來,到底發生什麼事?馬上給薛頭家和辜管事解釋清楚!」
  「是、是,大師兄!」石振的命令,黎洪很少這麼老實乾脆地照辦,但這次的事態嚴重,黎洪完全失去以往頂嘴的興緻,拉著徐隆往草寮的方向走去,找口井給徐隆潑幾桶水,讓他腦袋快清醒-自己來收拾這個殘局。

  黎洪與何勇架著拼命掙扎的徐隆,一路嘀咕一路走遠,背後是石振和二師兄張鯽拼命拱手賠不是的身影。蘇說則撕下身上的衣布為辛玉成止血,盧有安緩緩扶起辛玉成,口中兀自辱罵不休。徐隆一時之間乘酒興得罪了薛卯家的人,不知道會為藍興庄帶來多少風波?黎洪心底一沉,彷彿下沉到深不見底的深淵-

  「壽呀-早知道連一滴酒都不要讓他碰…!」面對要架住「藍營」氣力最大的徐隆,黎洪不住發此牢騷。
  「我倒是很感謝五哥替我出了這口惡氣。」
  「你還敢講?」

  那位困在草寮中,原本呈現一派頹靡狀的猫霧拺人馬祿,遠遠見到黎洪、徐隆和何勇三人的身影向自己的方向靠過來,立刻就流露出發現獵物足跡一流獵人般的眼神,閃爍異樣的光芒。


[1] 「…辛丑年一陣天搖地動…」,指爆發於康熙60年 (1721) 的朱一貴事件。史書或官方文書的紀年使用皇帝年號,對百姓庶民而言,他們往往使用「天干地支」的方式來紀年或談天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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