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番畏其眾,強為隱忍

彰化縣猫霧拺保
猫霧拺社東北方獵場 

  猫霧拺社係為大肚山東側的平埔族小社群,與「藍興庄」比鄰而居,烏溪以北的地方被歸為「猫霧拺保」,便是源自於此社的名稱。

  乙巳年二月中旬,做完福德正神生日,第一聲春雷響起,對於猫霧拺社社丁(巴布拉族)而言,又到了狩獵即將收關的時刻。因為一到漢家農曆三、四月,不僅農事較繁忙、需要人手,同時也是獸類的繁殖季節,殺生不祥,這也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

  特洛各(Terroge)是渡過四十幾個刺桐花季的青年,但已經算是猫霧拺裡算年長的耆老了,他帶著十幾名社丁和土犬,揹著獵弓、番鏢、竹簍,穿越四周都是荒蕪的樹林,莽草橫生直至胸口的地方|往北方的獵場走去。

  「可是,伊坦(Itan / 漢人)社商大概不會滿意今年的成果,掙來錢夠繳社餉嗎?」特洛各苦惱的同時,仍不停地嚼檳榔,這是他多年宣洩焦慮的一種習慣,他不禁嘆息:「早時不是這樣的,獐啊鹿啊到處都是,放眼望去,與烏溪裡飛起來可以遮日蔽天的鳥仔一樣多。」那些從梅花鹿身上取下來的鹿角皮筋,放在竹籃中拿去賣來的錢,就是他們繳交餉額的來源,有些也可以拿去換些伊坦(漢人)在用的布匹或碗具。

  特洛各不喜歡那些伊坦(漢人),無論是塔卜魯(Tapuru / 閩南人)或者是卡客(Kakor / 客家人)…卡客可能好些,至少離自己遠,眼不見為淨,除了偶爾遇到水里社或岸里社的外社人會提到,少見卡客會在貓霧拺社這晃悠。猫霧拺社裡面對的伊坦大都是塔卜魯,土目大柳望說,那個塔卜魯村莊已經聚集了一千多人個人了,有可能還會越來越多…

  「真不知道他們到底從哪裡蹦出來?塔卜魯挾著自己人多勢眾,老三番四次想趕我們走,又對我們打來的獵物總是挑三揀四,也野豬還難纏!」特洛各心頭又是一緊,憂愁不禁顯現於色。

 

  不同於現在憂愁滿面的特洛各,馬祿(Maloe)可能是猫霧拺社裡此時最為得意的青年。馬祿與很久、很久以前那位巴布拉(Papora)的傳奇大肚王是同個名字,為了不要辜負這個名字,他奔跑的速度不僅像飛鳥一樣快,狩獵技巧也是同輩中最出眾的男人,同時他也很享受狩獵帶來給他的樂趣,不過這並不是馬祿此時最歡喜的原因,他唇部因鑿牙而隱隱作痛,暗自邊走邊笑,還認為這就是幸福的觸覺吧?因為在前幾日,喜歡的女人牽起自己的手!他有室居了!讓馬祿興奮了好些時日,射隻野鹿、射隻獐都好,他迫不及待要帶隻獐首或鹿腸回家分享…美麗的妻子現在在幹嘛呢?是不是正與其他人搗裝米食,等著我們回來呢?他腦海中開始浮現會飲應答歌的旋律[1]: 

  爾貓呷摸(幼番請番婦先歌)
  爾達惹巫腦(番婦請幼番先歌)
  爾貓力邁邁由系引呂乞麻誦(番曰,汝婦人賢且美)
  爾達惹麻達馬鄰其什格(婦曰,汝男人英雄兼能捷走)
  爾貓力邁邁符馬乞打老末轆引奴薩(番曰,汝婦人在家能養雞豬,并能釀酒)
  爾達惹答赫赫麻允倒叮文南乞往果嗎(婦曰,汝男人上山能捕鹿、又能耕田園)
  美什果孩耶彎喱勺根摸巫腦岐引奴薩(今社眾街皆大歡喜和歌飲酒)

  馬祿想著想著難掩心中喜悅,不由得更大步地向前踩躍,土犬低鳴,最前頭的特洛各停下腳步,馬祿一個收勢不及,不小心頂上了特洛各;馬祿正欲道歉,卻聽到特洛各對他比了「噤聲」的手勢。然後馬祿定晴一望,發現東北方的林場給人佔了!還不知道什麼時候給架了一道圍籬?那可是祖傳的獵鹿場啊!不是和塔卜魯說過這邊不會讓給他們嗎?

  特洛各等眼觀四方,那些人綁著奇怪的辮子,著著伊坦(漢人)的裝束,大部分的人都是打著赤腳胳膊的,他們肩扛著竹籃、鋤子,也見到耕牛五、六隻,給人牽著,牛車上擺放著繩索、水桶、鐵具等等器物,不可勝數,那群伊坦(漢人)圍在一個看來身軀有些肥胖的中年男子,彷彿部落長老訓示,在聽他講話似的。

  「看來這裡又給伊坦給佔走了…」特洛各嘆息道。

  馬祿心甚不悅,應道:「也不過才六、七十個伊坦,我們把他趕跑了吧!」幾個年輕氣盛的社丁也贊同馬祿的話,特洛各則冷不防地扳起臉孔,搖手制止血氣方剛的年輕人,並作勢要大伙快點撤退。

 

  「咆嗚—」土犬高聲慘叫,甚是淒厲,特洛各猛然地轉頭,腳底像是被帶有熱氣的液體噴濺,還來不及看清楚到底發生什麼狀況,倏地眉心中了一箭,特洛各雙足一軟,倒在馬祿的膝上,當場沒了氣息。

  其他土犬宛如悲鳴般齊聲狂吠,「鏗|」猫霧拺人操了刀與土犬向前飛奔,另些社丁們就近找掩護,張弓射擊伊坦們。十來位穿著丈藍青衫的伊坦立即躍出,擋在那些莊稼漢人的身前,拔刀迎戰猫霧拺人,一時之間,林場間的蟲鳴鳥叫彷彿靜止,只聽得到短兵交接、鐵器「鏘鏘鏘」的滿天價響,場面十分混亂。

  此時,馬祿杵在原地,抱著特洛各的屍體,驚魂甫定後,伸手將插在他眉心的箭拔了出來,噴濺的血沾上了馬祿的雙眼,熱辣辣的,當視線重新回到他身上,馬上見到愛犬拔里(巴布拉語:Bali,原意「風」)亦橫倒在身前,馬祿感到一陣痛徹心扉的憤怒,仰天長嘯不足以洩悲憤之情。

  馬祿將特洛各的雙目緩緩闔上,飛快起身後用力地抽起番刀,要為特洛各和拔里報仇!背上刻刺的鳥翼彷彿能真實給予馬祿洶湧的力量,讓他疾走之勢猶如飛鷹俯衝,更有橫空破天之勢,兩方激烈混戰之中,馬祿眼中卻只看的見那位穿丈青色衣束、上唇蓄著短髭的伊坦(漢人),就是他!就是這張臉!拿弓箭射死了特洛各和拔里,這張臉他死也不會忘記!

 

  那漢人兀自應付兩名氣力長大的猫霧拺人尚且游刃有餘,瞥見馬祿氣勢洶洶而來,心下大感不妙,他使刀帶勁將兩位猫霧拺人推開,側身閃過馬祿宛如雷霆萬鈞馬的一刀。馬祿收勢不及止不住腳步,將牛車上前轅給砍斷,耕牛受了驚嚇落荒而逃,馬祿瞥見躲在遠處閃避打鬥的莊稼漢人發出惋惜的哀號,他往前墊了幾步,再矯健地一個轉身,見那漢人背後門戶大開,正是天賜的下手良機。馬祿正自得意,完全沒注意到右側的暗影,飛鏢打落他手上的番刀,而他也冷不防被踹一腳,翻滾了好幾圈,跌倒在地。

  「阿隆,他交給你了!」馬祿未及看清楚那人樣貌,身體已被另外一個人提起來。這位漢人也是同款式樣的丈青布衫,一照面便是朝馬祿的胸口猛力一揮,馬祿脖子上垂吊的螺貝隨身體擺動發出如銀鈴般的聲響,被拳頭正中項圈上的螺貝隨之破碎,碎片扎入馬祿頸下前胸,登時流血,卻也扎傷那伊坦(漢人)的指背,馬祿全身吃痛,腳步踉蹌,只聞血腥味隨之而起,馬祿不禁怒目低吟,映襯上他身軀上青黑到發亮的蛇紋,散發一股玉石俱焚的氣息,即便如此,那人膝蓋再往馬祿腹部一頂之後,馬祿兩眼一抹黑,就此不省人事了。

彰化縣猫霧拺保
楓樹腳庄[2](藍興庄外圍東郊)

  馬祿不知昏睡了多久,他雙手被縛,睜開雙目,與其他同胞囚禁在一個僅有三面牆的簡陋草寮下,每個人都是一副眼神渙散、了無生氣的模樣。馬祿緩緩地坐挺身子,遙望探視那一大群漢人(伊坦)坐在大樹、草寮下休息、乘涼,兀自烤肉煮食,香氣四溢…馬祿看到泥地上置著一堆土黃、豹紋、黑毛等的斑駁毛皮,那體型並不大,斷不可能是鹿皮獐毛…忽然之間,馬祿只覺得胸口被項圈扎傷的傷口隱隱作疼,要他無法呼吸-

  他忠勇的拔里,不但才被漢人射箭射死,可恨的赤腳漢人…還把拔里和其他獵犬給烹煮來吃了—!

 

  「『臭番仔』不知好歹,現在被揍成這樣,看了真痛快!」
  「嘿呀!這裏都說好要讓給咱取水,也都畫押了說好了,還老是賴著不走,真正可惡!」
  「所以番仔就是敬酒不吃吃罰酒!最近從唐山來的人越來越多,哪來的地方給他們這樣無所事事,好好講不行,只好吃拳頭囉!」
  「哼!這群番仔佔這麼大片土地給他們簡直生雞卵無、放雞屎有啦!」
  「薛頭家從哪裏找來這群弟兄的啊?武功這麼厲害,看他們的衣束裝扮,簡直比官兵還威風!」
  「那是薛頭家住在藍興庄親家的手下,你真的是啊…這些都不知道!」
  「我也才從唐山來不到半個月,怎麼可能會知道?」

  圍觀民眾邊吃東西邊出一張嘴討論治番之道,一言一語地討論未歇,老拿貓霧拺社人裝束殊異來品頭論足:放眼這群男丁,配戴著臂環與足飾、脖子垂吊著纍纍螺貝不說,髮型詭異,髮如亂蓬,以草繩束髮,胸背皆有各種形狀的的紋身,像鳥翼、豹紋、網狀等等的形狀;因為耳朵穿孔,巨大的耳垂的更被這群漢人狠狠奚落。

 

  楓樹腳庄的管事辜兩貴滿臉堆歡,他微胖的身軀不住向二十餘位頭戴藍巾、一派丈青布衫整齊的漢子們躬身致謝。這群被壓制綑綁的猫霧捒人有些神情沮喪,有些人咬牙切齒聽著漢人們七嘴八舌的嘈雜聲。

  其中那位上唇留有短髭,儼然帶頭大哥模樣的漢子站出身來,向辜兩貴躬身回禮。馬祿記得他的樣子,就是這傢伙一箭射殺特洛各,憎恨心起,不住對那漢子嘶吼著:「Usa! Usa!」

  這時辜兩貴身邊的小廝馬上走了過來,大力踹了馬祿三腳,馬祿吃痛,停下罵聲,小廝欲踹第四腳時,卻被另一位藍巾漢子制止,他道:「夠啊!他已經這樣了!不要再繼續欺負人家!」那小廝回道:「這位徐五哥你有所不知啊!他…他罵咱們滾蛋啊!我不過是要提醒他,叫他安分點…」馬祿聽不大懂他們的河洛話,但他見到那位藍巾漢子粗布包紮的右手,布上滲著點點血滴,心裏知道他就是把自己給打暈的傢伙,見他粗眉大眼,虎頸燕顎,體格較其他藍巾漢子貌似再壯碩些。

  「有安,好啦!你徐五哥叫你不要動手,你就聽他的話!要不是『藍營』的兄弟來幫阮,你盧有安可有才條整治這群番仔嗎?」辜兩貴指責完小廝盧有安,又轉過頭向帶頭的藍巾漢子致謝,拱手說道:「石舍…」

  「別叫我舍仔,你這樣稱呼會讓我難為人。辜管事,你年長於我,喚我石振就好。」石振音色十分低沉,語調無甚起伏,令人喜怒難猜。

  辜兩貴哈哈一笑,捂鬚道:「石振仔客氣了!誰不知道令尊是顏家『藍營』的總教頭呢?令尊好福氣,有你這麼一個一表人才的後生…石振老弟,你們遠道而來,早上花了這麼大的力氣和番仔打了一架,肚子一定餓了!無論如何,請一定要讓我做個東道,招呼大家…」

  石振道:「辜管事的好意,『藍營』的弟兄心領了!不過『藍營』有『藍營』的規矩,這回來幫楓樹腳庄除番,是基於同鄉情誼,吾等只是當為而為之,更有賴娘媽的保佑,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辜管事客氣了!」石振說到最後一句話同時,雙手也深深一揖下去了。

  辜兩貴、石振仍兀自寒暄,站在「徐五哥」身旁的另一位藍巾漢子不住嘀咕:「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他怎麼好意思這樣說?這些番仔多凶狠啊,我可是差點命都要丟了!」

  「你命不就還在嗎?又不是第一天認識你大師兄,他每次都這樣應聲的啊!」那漢子悶哼一聲,啐道:「徐隆,難得出來藍興庄一趟,這麼快就回去,你不悶啊?」馬祿一聽這個聲音,就知道當時把自己佩刀打掉、並將自己踢倒在地之人…就是這個傢伙,馬祿開始端詳此人,見他略高於徐隆,舉手投足間比其他藍衣裝束的人活潑得多。

  那人名喚黎洪,他眉目疏朗,在藍營中行四,儘管排行較徐隆前,但其實兩人年歲相同,都自幼便隨著石振在顏家大院一塊長大,彼此之間大都直呼其名,不以師兄弟相稱。黎徐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開始聊著,黎洪忽然叫道:「喂!阿勇,你來一下!」迸出了另外一位身形小些的藍巾漢子,他湊了過去,三人拉扯了好久,小個兒終於像是選擇退讓,步履不甘地轉身,當他與馬祿四目相對,馬祿不禁大吃一驚,此人與自己外貌竟然如此神似!


[1] 文中馬祿心裡吟唱的是「貓霧拺社男婦會飲應答歌」,原文與翻譯引自黃叔璥《臺海史槎錄》,該書成於雍正二年 (1724)。

[2] 史無「楓樹腳庄」,作者杜撰之。

【小說目錄】
<< (一)「謝容案」
(三)薛家厝宴 >>

廣告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Logo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w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