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謝容案」

  雍正癸卯年八月二十三日,中秋剛過,時值節令白露,豐歉歌云:
  秋分天氣白雲多,處處歡聲歌好禾。
  只怕此日雷電閃,冬來米價貴如何。

彰化縣半線保
莿桐腳庄

  今年風調雨順,也不曾再像大暑之際,數日雷公信不止,堪稱稻禾豐收的一年。來自漳州漢人們特別找一班戲班子在烏溪南岸莿桐腳這個地方演戲謝神,如同往常一般,公廟前吸引了一群人潮來觀戲,而有人潮的地方,似乎不能免俗參雜些好賭之徒,三三兩兩在茄苳樹腳下自行搭棚子,甩起四顆骰子。
  「不可能!鬼門都關了,你怎麼可能連擲四次豹子?你一定動什麼手腳!」泉人廖國舟大聲吼道,用力推了漳人黃兆一把,廖國舟今天已經輸第十把了,自然怒不可遏。「什麼動手腳?你給我推,你才動什麼手腳!」黃兆不堪示弱地回擊,兩人開始拉扯扭打,把莊家手上的骰子都撞散了,其中一顆骰子還不慎給廖國舟的草鞋跟處纏住,激鬥正酣,廖國舟渾然不覺。圍觀群眾連忙將兩人架開,黃兆與廖國舟仍兀自以非常難聽的話語對嗆,直到有人提醒他們現在在公廟前表演謝神,神明就座在旁邊看戲,在這邊打架不但難看,而且神明都會看在眼裡的話之後,這兩個人狠狠瞪了對方一眼,才悻然收手。
  黃兆氣鼓鼓地往廟埕那走去,原本在看戲的黃方定注意到父親眼角下的紅腫,連忙問阿爸發生什麼事?黃兆咬牙切齒地將方才的事說了一遍,說了不解恨,怒拍了一下大腿,卻赫然發現自己褲袋中空空如也,錢囊不見了!
  黃方定聽到父親被這樣侮辱已經很生氣,錢囊無端也不會長腳,一定是讓姓廖的老頭搞得鬼!搞不好那場騷動更是廖老頭他想賴帳,才故意找阿爸麻煩搞出來的!沒錯!一定是這樣!該死的廖老頭,輸錢好意思賴皮不說,還把阿爸的錢摸走,實在吃人夠夠!
  黃方定轉過身,立刻去追趕廖國舟。廖國舟在公廟外一里外的水溝被黃方定攔下,一股腦兒地痛罵他不要臉老不修,這時黃兆的族弟黃均碰巧路過並看到這個情況,這兩個人都是血性青年,廖國舟越是矢口否認,黃方定與黃均越覺得有問題,話越說越僵,講不成,動手!沒一會兒功夫,旁人發現廖國舟身子筆直地躺在水溝溝渠之中,還有一顆骰子纏在他的草鞋上,載浮載沉,死了。

  八月二十四日,廖國舟族人報官後,彰化縣縣令袁灼柏 冷處理、不甚理會的態度,令其鄉親由不滿升至憤恨,竟然抬棺示眾,么喝同鄉泉州籍十餘人前往附近漳村,不分老幼男女,見人即揍,並搶掠其財物,順道發洩長年宿怨,事發隔日,又輪到漳人村莊被泉州人討檄。
  八月二十六日,廖家人率眾集結於黃兆家門口毆搶,在這一場大混鬥之中,黃氏父子在漳州人的掩護下,九死一生渡過大肚溪,來到烏日庄與大肚社番界附近,立刻聯絡北岸漳洲勢力如顏居益、林白淵、范永舜等人,自製「興漳滅泉」之大旗,分發給號召的群眾引以為戰旗,準備籌畫起下一波的反攻。
  而泉州人豈肯輕易示弱?廖家人旋即連絡惡馬庄、阿束庄等人馬相聞附和,其中泉州大戶翁成魁召集庄內壯丁,高舉「泉興」神魔大旗,大道公像前斬雞頭立誓,當眾分飯食予守庄庄丁,高聲呼喊:「這一頓好好食飽了後,咱們同心協力,不破漳人誓不休!」
  八月二十八日,番仔庄(鹿港)泉籍富商謝容原本在街上溜躂、曬曬太陽,路上卻一直聽到些情報,那些風聲加油添醋,令謝容不禁開始自己嚇自己,連午覺也夢到自己屋厝被燒掉、全家被亂棒打死,越想越害怕,馬上宣布決定糾眾抵抗,甚至廣發英雄帖給各路人馬,不惜聘請江湖中人來做打手,謝容此舉無異正式點燃火藥引子,令泉漳火拼愈演愈慘烈,蔓延擴張到大肚溪南北岸。當時,舉凡佃丁一戶中若有兩名兒子,必要派出一個參戰,而若有三名兒子,一定要派出兩名兒子…否則便沒收田地、追討田租或追加「零五重」(多收百分之十的租金),這場泉漳的意氣之爭,也沾上了許多無可奈何。

彰化縣猫霧拺保
藍興庄.顏家大院

  烏溪北岸的大佬【藍張興】頭家,同時也是「藍張興庄」頭人顏居益原本不欲淌這趟渾水,想著今年年初,彰化縣城新設,咱漳泉倆不是還和和氣氣的以武藝會友、喝酒言歡嗎?但是手下佃戶與佃丁都投入械鬥之中,長久下來並非良策…。
  剛好這個時刻,顏居益也收到彰化、諸羅知縣之曉諭,表達請顏居益等地方頭人、耆老出面約束鄉民,措辭謹慎,言詞懇切,唯恐顏居益回絕。其實台灣府由於孤懸海外,朝廷以為不毛之地,無心力經營,僅草率派遣班兵駐守,這些班兵三年輪調,一般素質不高,平常無事就吃酒賭博,軍紀不佳,戰力薄弱,對付個地痞流氓還可以湊合,要他們上場平定這兩群殺紅了眼的泉漳械鬥,馬上就轉身落荒而逃,實在難以寄予重任。
顏居益決定親自修書一封,同邀南岸泉州大佬墾號為【高福盛】的高濟芳與【施長壽】施延嗣 ,希望由這幾位出面,請漳泉各庄樁腳坐下來好好商談,江湖禍手底下兄弟也願意賣這幾個大家族的面子,便能鎮住現在混亂的場面云云…。
  顏居益將送給高濟芳書信的重任交與長子顏伯崇身上,示意看重高濟芳的份量,而將送信給施家的任務付與次子顏仲崴。這安排也有另層考量,顏仲崴前幾個月才在射箭比賽時落敗給高家的人,他素來心高氣傲,如此前去高家,心裡難免有些疙瘩,更怕辦不妥事情。

  顏伯崇、顏仲崴受命出發前,石紹南不住勸阻顏居益,道:「此行甚為凶險,大舍不去為妙。」石紹南本為江湖閒散中人,經顏居益慧眼,一躍成為武師教頭,負責訓練顏居益的私兵|「藍營」 ,肩負隘寮、巡邏以及保衛藍興庄,同時也得抵抗與泉州人爭水搶田的械鬥和熟生番的騷擾等等任務。在墾拓烏溪北岸期間,石紹南立下多場汗馬功勞,也獲得台灣總兵藍廷珍族人.藍元騏的賞識,與藍錫玉成親,成為顏居益的連襟兄弟。此去經年,石紹南長女石琴,許配給顏家長子,可謂親上加親。所以顏伯崇不僅是石紹南的姨甥,更是囝婿,於是石紹南對顏伯崇關心之情,殊為甚之,顏家兩子同赴南岸送信,儘管赴鹿仔港的路程較遠,但顏仲崴畢竟有隨石紹南習武多年,身手不弱,反而較不令人擔憂。
  顏伯崇笑道:「丈父不必操煩,不是有朱宣和林愷兩位高徒隨我同去嗎?」石紹南搖頭道:「可惜四弟子或五弟子另有要事,不然他們倆個隨大舍去我才比較寬心。」顏伯崇道:「怎麼?丈父對自己的徒弟沒有信心嗎?」石紹南道:「倒也不是沒信心,不過要不要考再多帶位……」顏居益對石紹南婆媽深感不耐,拂袖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伯崇身為顏家長子,前怕虎後怕狼的,將來還當什麼頭家?」石紹南被顏居益訓一頓後,便不敢再言,只是點頭。
  

  顏居益將目光一轉,目光停駐在顏仲崴身上。顏居益總共有四個兒子,前三個兒子為藍翠玉所出,藍氏在生第三個兒子季崑時胎位不正,大量血崩難產而死,季崑幸運活下來,卻也害了腦子。顏季崑此時已十三歲多,行為舉止卻與五、六歲的孩童無異,常常與由續弦薛氏所出的四子幼嶼玩在一起,六歲的幼嶼個子雖小卻十分懂事,已知道如何照顧哥哥,這對異母兄弟倆感情倒十分之好。
  且不談顏季崑,顏居益見幼子敦厚,也對四子賦予重望,只是在顏幼嶼尚未能獨當一面之前,顏仲崴是顏居益最得意的兒子。長子顏伯崇溫文儒雅,謙恭孝恪,其實已然無可挑剔;但在渾身洋溢燦爛光彩的顏仲崴身旁,不禁顯得平庸許多。不過,顏居益偏愛顏仲崴,最主要不是因為他允文允武、又一表氣宇軒昂,而是他的性格和樣貌像極了他的母親。只是身為【藍張興】的頭家,顏居益一直很克制自己,從不流漏出任何偏私的樣子。
  顏仲崴那一雙清澈明亮的眼眸迎上顏居益的視線,恭敬地應一聲:「父親。」顏居益輕輕將手掌放到顏仲崴的肩頭上,溫言道:「仲崴,你也不小了…等這回紛擾了結後,為父已經幫你和岸裏社張家那訂了一粧令人滿意親事,年底讓你討個媳婦過門!幫我們顏家…多生幾個囝仔!去吧!」顏仲崴愣在當場,居然有些無法會意過來。
  顏伯崇見狀笑道:「父親說了一句『多生囝仔』的笑話,怕是著驚到二弟呢!」顏居益平素寡言嚴肅,自從妻子藍翠玉過世後,連一句閒話也不肯多說。

  顏居益很快就會對他那句「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後悔。事態進展確實如他所料,原本渾沌不明的態勢在九月底得到了控制;這一場肇因私仇,繼而被挑起擴大的混戰中,漳泉諸民死者共計八五人,傷者達三二五人,彰化縣令袁灼柏因處置失當,放任民亂四起,被革職查辦,在甲辰年被處決,史稱「謝容案」。

  顏伯崇在朱宣與林愷的護衛下,九月初順利與【高福盛】的高濟芳會唔,連同顏仲崴負責牽線的【施長壽】施延嗣,一齊九月中完成與眾樁腳會談的任務;卻萬萬沒想到顏伯崇返回「藍興庄」的路上,不慎跌傷胳膊,敷上【高福盛】手下送的膏藥,之後又感染了風寒,一開始不以為意,回到顏家大院不到一個月,染急病過世,徒留寡妻石琴與尚在襁褓之中的顏閎。曹孟冬大夫表示在顏伯崇的膏藥上聞到了一股細不可聞的異香,懷疑大舍的死因不單純,顏居益直斥此事荒誕,表面作無事狀,但滿腔的憤恨,依然朝高氏與泉州人傾湧而瀉。

  顏仲崴與師弟丁純於九月中返程,抵達烏溪北岸後突然遭遇凶番襲擊,丁純頭顱被提去,死狀甚慘,顏仲崴則失了音訊,下落不明。此時顏伯崇得到消息還焦急不已,連忙派其他「藍營子弟」去尋找二舍的蹤跡。事發二十餘日後,眾人漸漸感到凶多吉少時,顏仲崴奇蹟似地在顏家大院門口出現,衣衫襤褸,像害過一場大病似的,精神萎靡,面容枯槁。
  只見裹著小腳的石琴,兩步走三步跳一步帶跌,極其艱難地跨出顏家大門,誇張地探著他的身子骨,泣道:「你回來了!你回來了!你真的回來了!…」石琴眼淚流個不停,一直重複這句話。顏仲崴感受到石琴的體溫,彷彿觸電回神般,定晴一看嫂子一身披麻戴孝的裝扮,問道:「厝裡發生什麼事…?」石琴哭聲倒更響了,等不到回應的顏仲崴心中只是焦急。
  「大舍走了。」回答的是石琴的弟弟石振,也是「藍營」中的大師兄,他冷靜自持的口吻,為何令顏仲崴感到彷彿是顏居益站在他的身前呢?不久,顏居益和「藍營」兄弟問起他不在那段時間發生了什麼事?去了哪裡?顏仲崴才知兄長亡故,已心亂如麻,被又被如此七嘴八舌的詢問,甚為惱怒,但依然交代說他受了傷,萬幸被人救去,大部份時間都在躺一個簡陋的草屋養傷,睡睡醒醒、昏昏頓頓,細節也不清楚,這幾天能起身後,就馬上趕回家。
  顏仲崴經一翻梳洗,換上乾淨的衣裝後,似乎又變成那位鳳眼生威的顏家二舍。只是這些日子變故太多,他的目光難掩晦暗抑鬱。顏仲崴勉強打起精神完成喪禮,送了顏伯崇最後一程,看著石琴扶著仍為嬰孩的閎官向大哥的棺木跪拜,忽然憶及同與他赴難的師弟丁純…;相較於自己的大哥,丁純則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身後孑然一身,成為無人供養的孤魂野鬼,顏仲崴心頭空空落落,不禁惻然。

  是夜,冷風清月。
  顏仲崴心情鬱鬱,賴坐在顏宅護龍外的銃樓之上,與當晚值夜的何勇對酒。
  何勇也是「藍營」的子弟,口笛吹得好聽。顏仲崴請他吹奏個什麼,讓他心情快活些。清曲之中,顏仲崴倚在窗口,瞥見父親房中有三個影子,似是與姨母和石紹南在講事,還聊得不是很愉外,走的時候,姨母還一副悻悻然的腳步。
  未久,何勇的吹奏聲停了,石振出現在銃樓,他先是向顏仲崴一揖,帶來了顏居益的口信:「頭家吩咐了,二舍以在大舍百日內迎娶【張震萬】家族的女兒沖喜為佳,對方也已經同意了,不日就要啟程帶三牲酒禮北赴岸里文定納禮,希望這陣子二舍一定要保重身體。」石振不待顏仲崴回應,即刻轉身下樓,徒留顏何無語,顏仲崴則呆立當場,他心頭莫名火起,扯下腰間的玉珮,砸在地上,碎成了兩半。
  顏伯崇新死,顏居益卻馬上命令自己去迎娶一個素未謀面女子,而且還是客佬!顏仲崴感到無窮盡的無力與憤怒,他明白,父親決定的事情一向都是很有遠見,不容反駁的!但他依然吞不下這口氣!無論如何,今天他都想表達自己的心情不可,顏仲崴將辮子猛力甩到身後,從銃樓縱身而躍,步入顏居益的房間。
  當他被顏居益瞧一眼後,顏仲崴發現自己的氣場立刻削了一半,以為父親會扳起臉孔將自己痛斥一頓,但顏居益並沒有生氣,說了些自以為體己的話,卻從頭到尾沒有直視顏仲崴。顏仲崴依稀見到父親的眼角,泛著異樣的光芒,就令顏仲崴想起前幾年母親臨去的時候,父親也以這樣的神情,陪伴著倒在血泊上像是睡著的母親。只是母親過世未久,父親一樣以百日沖喜為由,迎娶了楓樹腳庄薛家大戶的女兒過門-「如今又要這樣!」顏仲崴恨恨地想。
  「你要相信,你活著回來,我比誰都歡喜。」這是最後一句,顏居益親口對顏仲崴說的話。因為翌日,「藍興庄」上下再也沒有人看過「二舍」的身影,顏仲崴從此在顏家大院消失,再也沒有回去過-

金門銃樓
銃樓(民宅的防禦建築、多置於護龍兩端),本照片攝於金門水頭。

〈註1〉彰化縣首任縣令「談經正」於雍正二年 (1724年) 始上任,1723年其職懸空。
〈註2〉史無【張震萬】與【施長壽】之墾號,亦無名為「張達庚」與「施延嗣」之墾首。

〈註3〉史無「藍營」,作者杜撰之。
〈註4〉史無「謝容案」,本事件取材於發生於乾隆47年 (1782年) 之「謝笑案」。

【小說目錄】
(二)番畏其眾,強為隱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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